2000年。
八月。
「小伍,過段時間我也出去了,到時候豹哥帶你上幾個大局,你出技術我出錢,一起發財。」
「伍哥,出去可別忘了我們,有發財的局也帶我們賺點小錢!」
監獄中,一羣人隔着防護網歡送一名青年。
青年長相平平,老舊衣衫搭配解放鞋,土到掉渣,但卻幹淨清爽。
青年離開後,一名新來的小蟊賊不解問道:「豹哥,那不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年輕,您對他這麼客氣幹啥?」
「平平無奇?」豹哥笑道:「這可是十六歲就敢殺了自己父母和哥哥的狠人,而且......」
「而且什麼?」
「他還是個老千。」
......
江城,老街。
蕭伍站在一間棋牌室門口。
棋牌室不大,只有三張桌位,順帶賣一些南貨。
這是大哥生前開的,大哥死後,棋牌室就給了嫂子經營。
早上人不多,只有三男一女打着麻將。
女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天生麗質、嬌媚可人,白色T恤和超短牛仔褲把身材的曲線勾勒的淋漓盡致,那雙白皙修長的大長腿,真正詮釋出了腿玩年的含義。
「快點出,磨磨唧唧的。」
女人不耐煩的催促。
對面男人猥瑣一笑:「茜茜,出那麼快沒感覺啊,再說我這幾把牌都比較大,不得跟你多磨一下?」
這污言穢語卻沒有讓女人害羞退讓,反而不屑道:「就你那兩下子,你婆娘都成怨婦了,天天滿大街抱怨你一個月才交一回公糧,三下五除二就收工。」
「茜茜,你這嘴可真是厲害,一般男人還真佔不到你的便宜,不過我也是舌燦蓮花,要不晚上試試?」
「你可拉倒吧,聽你家母老虎說,你現在就只能靠那三寸不爛之舌了,我可沒興趣!」
面對調戲,女人卻是不甘示弱,一一回懟,作風頗爲彪悍潑辣。
蕭伍聽的眉頭直皺。
這個女人就是他嫂子,在他印象中,陳茜是個乖巧甜美,溫柔賢惠女人,但此時此刻她的言行舉止卻是顯得放浪形骸,水性楊花。
他都懷疑陳茜早就墮落了。
畢竟,一個年輕女人,能耐得住六年的寂寞?
而且還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來自外界的誘惑更多、更大。
念及此,蕭伍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懣,他衝進店裏,從陳茜身後,一腳踹在麻將桌上。
哐當!
三個男人猝不及防之下,被麻將桌震的人仰馬翻。
「你踏馬誰啊,有病啊?」
三個猥瑣男憤怒瞪着蕭伍。
「再敢對我哥嫂出言不遜,我弄死你們。」
蕭伍戟指怒目。
聞言,陳茜面色一怔,看向蕭伍,嬌美嫵媚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訝然之色。
「蕭伍???」
「你出獄了?」
「原來是你這個殺父母弒兄弟的畜生,我們說說怎麼了,你連自己大哥都能殺,怕不是也貪圖你嫂子的美色吧?」
一男人被蕭伍那冷酷的眼神盯的遍體生寒,卻又不想落了面子,反脣相譏。
蕭伍面色愈發陰沉,正要上前教訓。
陳茜卻是先一步擋在他面前,對男人嬌聲喝斥:「大狗,你是晚上給你婆娘舔盤子舔多了嗎,張口就是B話,你才是不講人話的畜生,知道他是殺人犯還敢胡說八道?」
三人對蕭伍這種‘殺人犯’也是有些犯怵的,爬起身來灰溜溜的跑了。
蕭伍轉頭看向陳茜,陳茜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我問你,這六年,你有沒有不守婦道,紅杏出牆?」
陳茜愣了一下,旋即雙手抱胸,冷笑道:「守什麼婦道,你哥都死了六年,我跟誰在一起都是名正言順。倒是你,你殺了我男人,還有臉來找我?」
見她這般無所謂的態度,蕭伍氣的緊握雙拳:「我哥咽氣前,讓我照顧你。」
「呵呵,照顧我,你一個殺人犯,拿什麼照顧我?用身體照顧嗎?話說,你哥倆還真是兄弟情深呢,他沒命玩,臨死還把我送給你玩唄?」
陳茜滿臉寒霜,嘴角劃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我不允許你這麼侮辱大哥。」
蕭伍怒不可遏,下意識擡手就要抽她。
「打啊,也像殺你哥和你爸媽一樣,把我活活打死。」
陳茜卻是昂着頭把臉湊了上去,那種不屑、譏諷又帶着認命般的眼神突然深深刺痛了蕭伍的心。
說到底,她終究只是一個可憐的小寡婦。
蕭伍的手停在空中,無論如何也扇不下去。
「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不是你見到的那樣。」
「既然我答應了大哥照顧你,我就一定會做到。」
蕭伍放下手,低聲道。
「不需要,你馬上滾,自己去找住的地方,我可不想和一個殺人犯住在一起。」
陳茜滿臉悲憤。
蕭伍:「你真認爲是我做的?」
「證據確鑿,法院都判了,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暫時不知道,但我一定會弄清楚。」
十六歲那年,一覺睡醒,父母和大哥全部慘死在家中,而蕭伍卻是毫發無損,更詭異的是,留在現場的殺人兇器上有他的指紋痕跡。
所以蕭伍就被認定爲兇手,只是那時候他未滿十六周歲,屬於未成年人,只被判了八年。
而服刑期間,他的千術讓獄警長贏了不少錢,他也因爲服刑期間‘表現優異,積極改造’,從而減刑兩年半。
當然,他的千術並非在監獄學的,而是從六歲那年就跟着爺爺練就的。
只是在那件慘案的兩個月前,爺爺突然消失了。
他不知道其中有沒有關聯。
但爸媽和大哥不能憑白無故的慘死,自己這六年牢也不能白蹲。
這件事他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那等你查清楚了再來找我。」陳茜有點蠻不講理。
「我答應過大哥,要照顧你,所以我不會走的。」
「........」
蕭伍賴在棋牌室不走,陳茜也是無可奈何。
午時。
陳茜上樓煮飯。
不過她沒有煮蕭伍吃的,蕭伍只能從店裏拿了兩包五毛錢的小當家幹脆面充飢。
一點左右,牌友陸續過來,三張牌桌很快就坐滿了,還有不少人站着看。
大熱天,冰鎮可樂、啤酒、香煙這些是打牌必備,也是消暑神器,時不時就有人吆喝着上冰可樂冰啤酒。
蕭伍則是自告奮勇當起了服務員。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陳茜總覺得蕭伍有什麼不軌企圖,不過有人幫忙她也確實輕鬆一點,隨後則是去後面將啤酒可樂搬過來冰鎮。
蕭伍送完東西回到櫃臺,陳茜已經熱的滿頭大汗,俯着身,風扇對着領口呼呼的吹,小手扯着胸口的衣服快速抖動,白皙的脖頸下,那絕美的風光便隨之若隱若現。
甚至能看到汗水劃過脖頸趟過白色溝壑的美妙畫面。
蕭伍看的口幹舌燥,連忙撇過頭,拿起一瓶可樂咕咕灌了一大口。
陳茜也意識到動作不雅,瞥了蕭伍一眼,暗暗啐了一口:假正經。
蕭伍則是一邊幫忙幹活,一邊暗中觀察陳茜。
店裏的牌友時不時會口嗨調戲她,她也是大大咧咧的,開的起玩笑。
這也是她這個小棋牌室生意不錯的原因。
按理說,棋牌收水外加售賣一些南貨香煙,一天至少有百八十塊錢純收入,好的時候應該有個一兩百。
在這個月薪普遍還是一千左右的年代,日子應該能過相當滋潤。
可蕭伍發現,陳茜的生活似乎並不如意,甚至可以說是拮據。
掉色的牛仔褲,開線的褲兜,斷帶的涼鞋,兩元店的飾品耳環和發夾。
還有一道西紅柿炒雞蛋就應付了的午飯。
無不透露着寒酸的氣息。
以小賣部的收入,不應如此拮據。
蕭伍心中狐疑,但眼下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而且,他現在心緒很亂,假如陳茜真的私生活混亂,是個裱紙,自己還要聽大哥的話,繼續照顧她嗎?
換句話說,她是需要男人照顧她的生活,還是照顧她的‘生意’?
畢竟,一個女人要是墮落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唉,靜觀其變吧。
又過了一會兒,見店裏沒什麼事,蕭伍問道:「我父母和大哥葬在哪,我想去看看。」
陳茜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你可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人都是你殺的,做給鬼看嗎?再說,這大當午的,放個屁褲襠裏都是熱氣,你要融了我嗎?」
「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殺人。」
「那也等明早去。」
「好。」蕭伍無奈。
「茜茜寶貝,我要的啤酒冰好了沒?」
突然一道戲謔玩味的聲音傳了過來。
蕭伍循聲看去,只見一名光着膀子,穿着沙灘褲,上身紋龍畫虎的青年撓着下體走了進來。
他踢開面前的凳子,往地上吐口痰,就差沒把囂張跋扈幾個字寫在臉上。
「昆哥,這麼早就來了。」
見到來人,陳茜急忙笑臉相迎,態度甚至有些諂媚。
這青年名叫黃昆,是老街這一待的地痞滾刀肉,欺壓弱小是他最喜歡做的事,尤其是欺負陳茜這種小寡婦。
黃昆聞了聞撓下體的手指,咧嘴笑道:「怎麼,你這是不歡迎昆哥來照顧你的生意?」
陳茜滿臉嫵媚:「哪有啊,這不是盼着昆哥過來,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說着,從冰櫃裏端起來一箱啤酒。
只是彎腰時,胸前又是春光乍泄。
黃昆舔了舔嘴脣,眼中閃過貪婪之色,這個極品尤物他垂涎已久,但現在他還想在店裏吃拿卡要,不好做的太絕,要不然早把這個女人辦了。
「再給我拿條金聖。」
黃昆又指了指櫃臺裏的香煙,十元一包,一條售價九十。
「要一條嗎?」
陳茜略微苦笑。
一箱酒加一條煙,這一天基本上就白幹了。
黃昆戲謔道:「你要給我拿兩條我也不介意。」
陳茜尷尬一笑,拿出一條金聖遞給黃昆。
「懂事哦,那我先走了,抽完了我再來。」
黃昆一手摟着酒,一手拿着煙,心滿意足轉身就走。
「等等,你還沒給錢。」
蕭伍出聲道。
「嗯?你在跟我說話?」
黃昆轉身看着蕭伍,一臉詫異,似乎沒想到還有愣頭青敢找他要錢。
陳茜急道:「蕭伍,這是昆哥,你給我閉嘴。」
「買東西給錢天經地義。」蕭伍是油鹽不進。
黃昆放下煙酒,小拇指掏着耳朵:「你說什麼,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蕭伍:「你沒給錢。」
黃昆一腳踹翻旁邊的小貨架,朝蕭伍走過去:「草,我黃昆在老街買東西,還真沒給過錢啊,你說怎麼辦呢?啊??」
蕭伍:「不給錢就把東西放下。」
黃昆前一秒臉上還掛着戲謔的笑,下一秒,就滿臉兇狠暴戾,一把彈簧刀直接抵在蕭伍的脖子上。
「小B崽子,很喜歡出頭啊?」
「來,給爺跪下唱首華仔新歌男人哭吧不是罪,唱的好聽,我就放過你,要不然今天我就給你放放血。」
在黃昆看來,這種小癟三一個照面就得嚇得屁滾尿流。
不少人都注意到這邊,但見對方是黃昆,皆是敢怒不敢言。
畢竟這家夥是混社會的,手裏子沒兩個,但一個招呼卻能叫來幾十個社會流子。
誰敢惹?
然而,蕭伍卻是怡然不懼,淡定自若。
這種欺軟怕硬的貨色他在監獄見的多了。
你越慫他越欺負你。
下一秒,蕭伍突然出手。
他出手極快,輕鬆扣住對方手腕。
「啊.....」
黃昆只覺虎口一陣劇痛,慘叫一聲,手中彈簧刀脫手掉落。
緊接着蕭伍一腳蹬在其肚子上。
黃昆跌退幾步,痛的跪在地上蜷縮着身體,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神情猙獰的盯着蕭伍。
「行,你有種,東西老子不要了,我要你一雙手,咱們走着瞧......」
蕭伍巋然不動。
陳茜則是嚇的花容失色,急忙小跑過去將黃昆扶起來:「昆哥,他剛從鄉下來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給我個面子,算了吧。」
「給你面子?行啊,那你晚上自己過來找我,今晚我要是看不到你,你這店也別開了。」
黃昆怒不可遏,言語中是赤裸裸的威脅。
陳茜則是低聲下氣的道:「昆哥,您的雄風我早就聽說了,如果是你,我肯定很樂意的,放心,晚上我一定給你個交代,這條極品金聖您先拿去抽着。」
「算你識相,記住,以後就按這個規格來。」黃昆拿着煙。
陳茜心在滴血,極品金聖一條要兩百多,小店兩天的收入呢。
蕭伍:「你不需要求他。」
「閉嘴可以嗎?」陳茜瞪着他。
黃昆也看向蕭伍,撂下狠話:「小B崽子,老子十幾歲就出來混,你跟我裝你媽的社會人呢,今天我給茜茜一個面子,以後出門躲着點,被我遇到了,你可要遭老罪了。」
言罷,直接走了。
陳茜既憤怒又無奈,還有些無助。
正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就是這樣的混子最是不講江湖道義,他們面對強者唯唯諾諾,面對弱者,重拳出擊。
自己努力維持了這麼久的平靜,就被他輕易打破了。
陳茜委屈的淚水都在打轉,憤怒的瞪着蕭伍:「你個瘟神,一出來就給我惹事,我欠你的嗎,你趕緊給我滾。」
蕭伍火氣也上來了:「我留在這礙着你找野男人了?」
陳茜面色一怔,眼神逐漸變冷,冷笑道:「是啊,我就是喜歡找野男人,我還倒貼讓別人幹,我就是下賤,這關你屁事?別說你哥已經死了,就算他還活着,你又有什麼資格管我的事,你以爲你是誰啊?」
蕭伍:「我過來找你,只是想讓我哥在下面安心,你非要自甘墮落,當別人的玩物,我也確實沒辦法。」
陳茜咬牙看着蕭伍,久久沒有說話。
「小夥子,你的確太衝動了,這黃昆就是個滾刀肉,到時候你拍拍屁股走了,茜茜可就遭老罪了,這女娃子已經過的夠苦了。」
一位老頭搖頭嘆息。
而陳茜則是冷若冰霜的轉身走了出去。
「她哭了?」
蕭伍愕然看着這道曼妙的背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似乎有淚水滑落。
可,她這樣的性格,會因爲這麼一句話委屈落淚嗎?
肯定是眼花了。
兩點左右。
陳茜領着一對青年男女走了進來,有說有笑的,似乎已經將黃昆的事拋之腦後。
男的染着黃毛,吊兒郎當的。
女人則是濃妝豔抹,上身露臍小吊帶,下身超短裙,走路兩條大長腿交替擺動,白花花明晃晃的,特別惹眼。
「麗麗,大偉,你們先去包廂,我再喊個人。」
陳茜風情萬種的笑了笑,轉身去喊了一個看打牌的人。
看到陳茜似乎和每個男人都能打情罵俏,蕭伍心裏很不是滋味。
麗麗和大偉經過櫃臺時,蕭伍下意識看了眼身上沒幾塊布的麗麗。
麗麗也發現了這個陌生面孔,長相平平,穿着老土寒酸,一看就是窮小子,不是她的菜。
所以在她眼裏,蕭伍的目光都變的猥瑣了。
「看什麼看,傻狗窮貨,沒見過美女啊?」
蕭伍收回目光,心中不屑,這種女人穿成這樣無非就是怕有錢人看不到,又怕窮人看到。
而且和陳茜比起來,簡直就是庸脂俗粉。
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羣分,能和這樣的人當朋友,陳茜這女人估計也好不到哪去。
「傻愣着幹什麼,拿幾瓶可樂啤酒進去,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陳茜沒好氣的衝蕭伍喊了一聲。
蕭伍差點當場暴走,這娘們和其他男人歡聲笑語打情罵俏,對自己卻是頤指氣使,把自己當什麼人了?
可想到大哥臨終交代,蕭伍只能忍了。
磨蹭了一會兒,他用箱子裝好啤酒可樂。
包廂裏,牌局已經開始。
這邊很常規的麻將玩法。
兩塊五一分的,看着小,但是這玩法可以比精,可吃可碰可槓,還能混單釣將,槓釣等等,所以胡牌很快,一般不會形成流局。
往往一場牌局下來,輸贏少則五六百,多則七八百甚至上千。
趁着把可樂啤酒分發下去的空隙,蕭伍看了幾眼牌局,卻立馬看出了一些貓膩。
麗麗和大偉出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