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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凹

北山凹

作者:: 吳突突
分類: 婚戀言情
作品通過吳臣一家的悲歡命運展開故事,描繪出一幅真實的當代生活圖景,揭示出某些價值觀,道德觀的變形與缺失,同時,又給予時政思考者打開新穎的視角。整個作品有較強的可讀性,豐富的信息量,獨到的思想性。

正文 各種問題

目錄

第一章關於《文昌帝君陰騭文》的爭論

第二章吳圓問題:性,使她忘乎所以

第三章吳團問題:褪變的婚姻

第四章精神病院有流氓

第五章吳舞與他的第三任妻子

第六章菊兒懷孕了

第七章沸騰的茶園

第八章吳臣割了疝氣,性能力下降了

第九章吳歌論政:中國紅衛兵的崛起和朝鮮、臺灣、日本問題的應對政策

第十章吳舞又離婚了

第十一章末尾的話

作者聲明:本著文字,純屬虛構,切勿對號入座,有對號入座者,敬請退出。勿謂言之不預也。

第一章關於《文昌帝君的陰騭文》的爭論

吳臣先生在局長崗位上已履職十數年,將跨60歲了,仍然沒有退下來的意思,他雄心勃勃,正在實施著幹到65歲的計畫。他是這樣想的,國家發展日新月異,必將帶動社會福利的進步,退滯幾年,自己的退休待遇就數倍地漲,況且,這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因為今年W市重點高中的高考升學率跨越式地比去年增加了十五個百分點,本科上線率竟然達到了96.8%,其中,重點本科批次就達到了81.3%,也就是說,在他吳臣任教育局長期間,不僅使W重點高中的高考升學率由五年前的62%,提高到現在的幾乎百分之百,還連續三年保持全省第一。看到周邊市縣甚至省外的學生潮水般地向W市聚集,爭先恐後報讀各高中的場面,他陶醉於成就感中,喜滋滋地認為,憑自己的能力和業績,再當五年局長不僅僅是勝任,且還有餘力!

說歸說,做歸做,想歸想,到底胳膊擰不過大腿,就在他剛滿60歲的當天,組織人事部門來人向他宣佈:吳局,您的退休手續已經辦妥,接替您的是烏木凱同志。看到那三十出頭的碩士學歷的烏副局長,吳臣十分難堪。他知道,詢問退休的因果和強辯留職的動機均改變不了自己已滿60周歲的事實。況且,60歲退休又是國家規定的政策界限,自己為什麼沒登上省部級了,那可是65歲才退休的啊!唉,說任何話都是多餘。他反思到,戀棧祿位在古代來說也總是凶多吉少,就是現在,也可能不是好事情。於是,他很乾脆的交出了辦公室鑰匙,並向烏木凱笑道:「小烏,我把教育局給你了,後會有期!」他握住小烏的手有力度地搖著。說老實話,吳臣對這個與自己老婆同姓的木凱同志欣賞的成份比討厭的成份多,隨便一些,避免了緊張,對前任局長和後任局長均是如此。

「後會有期!」是吳臣調侃的話。小烏也鞠頭躬身地笑道:「請吳局長常來指導工作!身體健康!」

「身體健康!」是烏副局長調侃的話,也當是對吳臣這個老局長的祝福。笑眯眯的小烏客氣地將皮笑肉不笑的老局長送出了門,門「碰!」地關上了。想到先前謙恭虔誠的小烏,其面色也有了倨傲景象,世事如棋局,人間百態,天翻地覆地展現,真是意味深長啊。吳臣莫可奈何,步入了閒暇路途。

上面這些,都不過是虛應故事。現實是,吳臣必須面對退下來後的一切。上下級沒了,公款吃喝沒了,小車接送沒了,福利待遇降了,只有個退休證,醫保卡,養老金;多了個孤獨,寂寞和頂頭管教:老婆。

不過,吳臣很聰明,他知道,很多領導同志退休後就無所適從,過不慣不做事不動腦筋的生活,他認為,那僅僅是沒有了權利的空虛或惶惑,是不正視現實的愚昧的表現,吳臣決定摒棄壞的榜樣,多活些歲數才是硬道理!多活一天,多看一天中國突飛猛進朝前行的壯觀,也是妙不可言的事情。他記得歐洲某哲人說過的一句話:只要比你的敵人多活一天,就是幸福。吳臣歲沒有什麼敵人,但他得樹個敵人來品味「幸福」,敵人先去一天,自己後去一天,從時間上看,只24小時的間隔,可那實際的感受就不同了。敵人的暴亡,不僅使你少了敵人,最可貴的是證明了你戰勝了敵人,你見到了敵人活的淒慘和死的狼狽,儘管你也只有一天的活頭了。

預言和現實,希望和現實往往不成正比,預言和希望的實現的難度要比實現的例子多,就像先前他吳臣想當然地想再幹幾年「吳局」,結果是反向;他現在想多活些歲數,可又是反向,―――他病倒了。

他這個病,是發生在其隱私處的病,這個病的中醫名稱叫「疝氣」,西醫名稱叫:陰囊腫脹,而老百姓則叫它:氣包卵。在他的腿膚間,氣包卵這個贅物時不時有蠢蠢欲動的徵象,膨脹了的氣包已經壓縮了吳臣的?器具的擱置空間,時不時讓他的襠部隆起來,不知其內涵的人還誤以為是性衝動,看起來,是有些不文雅了,這還是其次,要是脫了褲子,打個照面,看著那毛絨絨,圓不壠聳的牛肉般的皮囊,就會令人忍俊不禁,別說想要性行為,就是近挨一下,女同志都要打退堂鼓的了。況且,你那皮囊並不是整夜徹夜長鼓長脹,稍一擠壓,它又象急泄了氣的皮球,癟癟在癱在那裡,象汽車碾壓過的癩蛤蟆,叫人望而生畏,即如此,也還罷了,不一會內藏瘴氣懣發,又使那癩蛤蟆活了過來,慢慢蠕動,愈鼓愈大,同時,還有那不知什麼味的氣味散發出來,真令人毛骨悚然,四肢發涼,欲吐欲嘔。這一伸一縮的現象絕不是人為的物理活動,而是吳臣先生體內氣體自不在然地左沖右突的結果,這就是氣包卵之所以叫疝氣的原因。

夕陽逐漸西下,快要沉下山區歇息去了,那斜著半邊臉面的太陽,窺視著吳臣先生的居室,小心翼翼地將它那緋紅且行將告別的霞光向吳臣床邊的六格窗傾來,柔和而均勻地撒到他的床上。他感到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奇怪的是,未施加擠壓,襠部的疼痛也消失了。

從表像上看,吳臣似乎在床上享受著比敵人多活一天的幸福,實際上,他的心底裡,是非常的痛苦,該痛苦與疝氣無關,而是與家庭成員有關。家庭成員的好壞,直接影響著吳臣先生的喜怒哀樂,當喜怒哀樂中的怒和哀合在一起,就轉換成愁煩,反過來,愁煩又馳駛了「瘴」的生成速度,加上氣和憤的催促,誤將裝睾丸的陰囊錯當成貯氣桶,僅數月不到,就把它繁殖成一個經得起膨脹的肉的球體。吳臣先生對這個球體「愛不釋手」,經常下意識的將手按在上面,使勁一擠壓,只聽得「撲哧!」一聲悶響,他的襠部就霎時凹下去。這是吳臣先生摸索到減壓放氣且減少愁煩的好辦法,當然這僅僅是權宜之計,要徹底治療該病,還要自己的孩子們多出些喜事,少一些窩囊事,精神狀態不佳,對疝是有著十分消極的支持而不是破壞。吳臣對家庭成員有愛有恨,愛則喜樂,恨則惱憂,現在,他是眼不見則心不煩,躺在床上做些無聊的遐想後,就全神貫注地將襠部的擠壓當作「樂趣」,至於想要下床,那還的待家庭局面改觀後,才能把疝氣問題擺上桌面。

吳臣的老伴叫烏莉,是歌舞團的幹部,她雖然在歌舞團,幹的工作卻與歌舞無關,是管財務工作的會計。她五年前就退休了,退休後曾在兩個公司兼職做賬,這兩個公司是名符其實的皮包公司,每月進銷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貨物,納的稅才幾十上百元,她感到害怕,辭職了。隨後到政府招待所改制的某酒店坐台當經理,卻又有那「三陪」的事情穿插?來,於是,她不再做事,就在家煮煮飯,侍候吳臣,間或也去已婚的兒子家,幫媳婦料理生意,或是夥著街坊近鄰的太婆們到老年大學學跳舞、練擊劍,初一十五有空閒還要到靈山寺廟拜佛燒香,許願祈福,如此打發日子。

吳臣和烏莉共育有三兒一女「長子吳歌、次子吳舞、么兒吳團、么女吳圓」。是四方團圓,歌舞昇平的意思,況且,烏莉在歌舞團做事,正好把那歌舞二字掛著。俗話說,福不雙降,禍不單行,正在吳臣退休無聊疝氣癤腫的時候,那吳歌、吳舞、吳團、吳圓各自相繼發生或好或壞的事情,好的呢,也不見的很好,壞的呢,卻是很壞,至於壞得說不出口,把個吳臣氣的頭一歪,脖子一硬,便沒了聲息。好在烏莉略懂醫術,急用指尖掐住人中,半響才緩過氣來,如此過後,吳臣的疝氣呈規模化跨越式的發展,身體臟腑遭到破壞是無疑的了,甚至連脾氣也受到了影響。比如,兩口子之間本來沒什麼忌諱,男女?體是很正常的事情,早前,吳臣裸著在屋內來回走動,烏莉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可現在不同了,烏莉朝向那私處多看幾眼,他都會覺得很難堪,很難為情,嚷道:「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烏莉曉得他愛面子,也逗趣的笑道,「老吳,你說,那東西咋那麼怪呢,生氣,是生到肚子裡,咋生到那個地方去呢?嘻嘻!」

吳局長瞅了她一眼,扭過頭去,再也不說話,他知道,再說下去,烏莉還會有更俏皮的話出來,何必呢。

餘暉逐漸收攏,聚成一團,一會兒就褪到天邊,將僅存的半邊臉面頓了一下,就沉下去不再露面,灰白色的天空,滲透出略微的陰暗來,六格窗外,只見了暮色的氾濫,它是預備著形成黑色的大幕。吳臣將窗簾拉閉,按亮了床前檯燈,又把那《文昌帝君陰騭文》拿出來,這是烏莉到太廟山燒香帶回來的,頗有閱讀價值和現實意義。其文雖出自封建文人之手,卻也囊括了中國兩千多年來的道德精華,中華文明的播傳,肯定有這《文昌帝君陰騭文》的芳績。現在,攝取部分名句穿插於後,供閱者鑒賞。如「救人之難,濟人之危,憫人之孤,容人之過。」便是有聲有魄的佳句。如下句子,更是言之有物,聞之有聲,吳臣念道:「舉步常看蟲蟻,禁火莫燒山林」這是環保意識和野生動物保護意識的重疊,」「點夜燈以照人行,造河船以濟人渡"這是行善事,助人為樂;」「勿登山而網禽鳥,勿臨水而毒魚蝦,勿宰耕牛,勿棄字紙,勿謀人之財產,勿妒人之技能,勿淫人之妻女,勿唆人之爭訟,勿壞人之名利,勿破人之婚姻,勿因私仇,使人兄弟不和,勿因小利,使人父子不睦,勿依仗權利而辱善民;勿恃富豪而欺窮困。善人則近之,助德行于身心,惡人則避之,杜災殃於眉睫;常須隱惡攜善,不可口是心非,翦礙道之荊榛,除當除之瓦石,修數百年崎嶇之路,造千萬人來往之橋。垂訓以格人非,捐賃以成人之美,作事須循天理,出言要順人心,見先哲于羹牆,慎獨知於衾影。」這一串串的道德格言,如此規範,實在是人類文明之精粹,就是今日,人們照著做去,也會做成一個和諧發達的社會。倘為個人,必是公眾模範,行為楷模。看來古人的德行理念與今人之社會公道實在是一脈相錄,有著割不斷,斬不絕的淵源,說不完道不盡的因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要做到這點,吳臣都千難萬難,莫可奈何。可以想見,要做古人之正人君子或今人之雷鋒叔叔,並不是想當然的事情,那門檻,是夠得上高的了。

「這《文昌帝君陰騭文》倒是一個好教材,值得向學校推薦的!」

吳臣在看該文的第一遍時,便有了這個主意。但遭到了妻子烏莉的激烈反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吳臣同志,這個陰騭文不是毛主席語錄,可以天天讀、月月讀、年年讀,這是封建社會的讀物!」

「什麼,毒物?」吳臣將讀物聽成了毒物,對烏莉有眼不識泰山的短視和無知行為極為不滿,他有些生氣了。「這不是《太上感應篇》,這是《陰騭文》!《太上感應篇》是有些要不得,封建迷信和因果報應太多,可這個,」吳臣連說帶氣的把書翻開,指著裡面的一行道:「你看,這做事須循天理,出言要順人心;烏莉同志,你做到了嗎?」

烏莉見他一本正經,知道剛才那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和「你已不是局長了」冒犯了他,但她仍選擇繼續與他爭執下去,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不等於你是疝氣病人我就讓著你,當然,她還是掌握著分寸。吳臣同志,她順手把書掠過去,攤平指著書上的這句話念道:「見先哲與羹牆,慎獨知與衾影,你做到了嗎?」

吳臣舒眼一瞟,略一思忖,冷笑道:「烏莉同志,今天是你出言不遜在前,我可是慎獨知於後哇,我沒把你當成貪官污吏噢!」

「你說我是貪官污吏就汙吏吧,但我還是要說,明知不能為而偏要為,而願為,這是不識時務。我剛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裡面的己是指我,不是指你,我不欲,何可強施於人乎?」

「人貴有自知之明,是否你,或是我,都不重要。我幫國家出力獻策,並不擋礙你燒香拜佛,何必動肝火呢?」

烏莉見他固執,也來個硬碰硬,她生硬的回復道:「廟裡的東西再好,也是廟裡的」她噓眼看他,隔了—會兒,又冷冷地冒出一句,」何況,你己不是局長了。」

「是的,烏莉,我不是局長了,可我畢競還享受著局長的待遇,你怎麼指其一不指其二呢?」吳臣見不得烏莉說「你不是局長了」這句話,所以,極力的要挽轉自己的面子。

「局級和局長是兩回事,這本書,你有權力向教育局甚至教育部推薦,實不實行,與你無關。」

「不是要推薦,只是有推薦的想法。」

「有那個想法也要不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好,照你說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可是,我是局長,不是局長,你不都是我的頂頭上司「老婆麼?」吳臣狠著眼盯著她,直瞪的烏莉不得不把視向轉移。這是吳臣實驗過的戰勝烏莉的法寶。在部隊上,作為軍人,首先要有深遠的目力和對視時的強悍,這是人的勇力和智力在瞬間的表現和發揮,兩軍相遇勇者勝,對此吳臣是有相當的認識。

「是,是,你當局長不當局長我都是你的老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烏阿姨都緊跟著你不會差半步!就像林彪同志緊跟毛主席一樣。可是,你要我給你當頂頭上司,我怕不夠格吧?況且,你這個人的上司可不是那麼好當。」

「夠格、夠格,咋不夠格呢?你追隨我三十多年來,不僅僅是勞苦功高的問題,還為中國人口增加出了大力!吳歌吳舞吳團吳圓不是你給我一個二個生出來的麼?象這《陰騭文》,也是你從大廟山帶給我的紀念品——禮物麼?我看了,覺得它好,才誇讚它,才考慮著向學校推薦的,這還只是口頭上說說,並未實行,你就潑冷水,是不是有點豪強霸道?」

「好罷,既然你要我當頂頭上司,那我就上任了喔?」現在,烏莉也學著吳臣的腔調:「我要給你指出的問題是:你已不是局長了。記住,這是頂頭上司的話。」

吳臣覺得與烏莉的爭執已毫無意義,再爭下去,也枉然。他狠狠地將《陰騭文》砸在床頭櫃上,侃截地說道,「中國語文教育要改革,首先就要把《陰騭文》《三字經》充實進去,這是不以人的意志轉移的!」他大為光火的吼聲,把整個屋子都震動了,他怒火填膺似的大聲道:「象《三字經》就幾百上千個字,學通了,既瞭解了中國的歷史,又知曉了做人的道理,為什麼不能用?!現在小學六年,學了30萬個字,裝在腦子裡的就那麼2000來個,不改革能成嗎?我的烏莉同志?!」

吳臣大的吵鬧聲沒有把烏莉嚇倒,她還是那句話,有理不在言高。她仍舊慢條斯禮的說道:「你的想法很好,出發點也不錯,動機也純正,聲音也高昂,就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打了個錯誤的主意發出了過時的謬論!這《陰騭文》—我姑且不說它是封建迷信,就把它說成你那麼好,也要通過國家的專家們來論證。話可以象你那樣說,道理也可以象你那樣講,壞事好事也是如此這般,但是你以為《陰騭文》《三字經》就能提高學生的寫作能力?——那個《三字經》在文?的一九七五年就列入了小學課本,你今天才提出來,晚了吧?晚了三十年!」

妻子的嘲諷吳臣並不介意,他覺得烏莉此時的話語才真正觸及到了問題的實質。他語氣緩和地說道:「你說的《三字經》在一九七五年就上了學堂,這我不否認。但,烏莉同志我要提醒你,那時上學堂與今天上學堂是兩回事,那時是供來批判的讀物,今天是供來提高語文教學的讀物,出發點不同。你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鍋端呢?烏莉,說實話——你只曉得毛主席讓咱們貧下中農翻身作了主人,至於這個主人怎麼當,你連譜譜都沒有。我舉個例子,《紅樓夢》你看過吧,那裡面的少年少女,才十三四歲,他(她)們作的詩、作的辭,你個中專生做不出來吧?不光你,當代的中文系的歷史系的大學生們未必然就做得出來?《三字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選作《兒童道德叢書》之一,在世界上推廣,連老子的《道德經》在美國就有八家出版社(公司)搶購版權,(見成都晚報1990.6.14)何況《文昌帝君陰騭文》呢?」老吳的長串道白,刺中了烏莉的軟肋,她也跟吳臣剛才一樣,大為光火。

「好,好,你說的都對。要是你當了教育部長的話,或許可以實行那樣的教育。但,我要以頂頭上司的話語權告訴你,你已不是局長了。」

吳臣被她「你已不是局長了」這句話再次激惱,激動地說道,「我,我不僅不是局長了,要說嗯說——連狗屁都不如!」老吳學著蔣介石先生的腔調罵了句「娘希匹!」

見他真的上氣,烏莉卻嘿嘿地笑起來。「是的,老吳,我就愛這句‘你已不是局長了’這句話,我是有意把這句話提起,免得你裝腔作勢,憑局長的權勢來壓人」。

「哪能這麼說話?烏莉,我的疝氣病之所以如此的沉重,你的這‘不是局長了’的話是起了相當的作用。動不動就說我不是局長了,問題是兒女們他們出事出麻煩不都是你沒退休,我仍在局長位置上出的嗎?問題是……你現在才50出頭,就體現出智障和嘮叨,要注意呢」。

「我是開玩笑的嗎?」烏莉見他的牛肉臉又垮了下來,知道又有一番議論。「吳臣同志,繼續,我聽著。」

「你想繼續就繼續,我不想繼續呢?所以,烏莉,以後和我說話,不要開口說‘你不是局長了’,閉口也是‘你不是局長了’,不是局長還好些嘛,古人說無官一身輕嘛。怎麼你這點都不懂?說話打狂開玩笑也要有個度,是不是?剛才我說過,我身上的疝氣的腫脹,也因了你的緣故,你也是有責任,有干係的!」

「好,好的。」烏莉仰起身,靠到他肩上,立刻緩和了僵持的氣氛。她溫情地說道,「吳臣,今天你的長篇大論對我來說是很好的教育,我接受你的幫助輔導,你呢,也要放開些,不要惹著就生氣。當局長當慣了,下來畢竟形影孤單、孤陋寡聞,沒人奉承你了。我呢,是你老婆,總不會嫌棄你。你說,你得上疝氣後,我嫌棄過你嗎?你要和我?愛,我答應你,配合你,只要你舒服。可是,你倒想想看,我受了多大的累,多大的委屈?你呀,可要有自知之明,憑良心來說話。」

「自知之明,好,好,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好意思剝奪你的發言權嗎?烏莉,說實在話,我還是欣賞你的,有啥子話不憋著,直接杠出來,這就是毛主席說的刮陽風刮陽火。這個習慣,不,這個品性很好,你要繼續發揚光大!」

「發揚光大?不對,不對。吳臣同志用詞不當,但意思我明白,你是說我品性好,要繼續好下去?好,我繼續好下去——反對把《文昌帝君陰騭文》列入推薦計畫!」

吳臣笑了,他知道烏莉已經改變了態度,不是反對而是支持。「反對」兩個字,只是作為下臺階的藉口而已。

「《陰騭文》《三字經》的事情到此為止,下面,我倆來討論和解決另一個問題……吳圓問題!」

「吳圓的問題還用得著討論嗎?你全權處理就得了。才開了家庭會,再壞再橫,也要管兩天嗎?她吳圓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還沒到不服管教的程度!」

「問題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聽說那個鄭東升追吳圓,追到W市來了,我害怕她幼稚癡復發,引狼入室!」

「除非是熟透了的蘋果爛透了!恐怕你我的女兒還沒熟透,更沒有爛透。她要再引狼入室,那也是魯向陽的責任!」

「人家向陽明媒正娶,夠寬厚的了。吳圓再不聽話,若魯向陽要離婚,我別無選擇,支持!」

「這就對了,吳圓所為歸其自己負責,我們父母只有幫教的責任,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結了婚的吳圓,早就姓魯了。」

「照你那要說,吳圓在歌舞團宿舍發生引狼入室的事情,你管不管?」

「管,當然要管!」

「所以,我還是建議你過去一趟。」

「既然這樣,我當然是去看一下的好,防患於未然,總比挪下事來再去管要好,這樣吧,你先歇著,在床上等我。」烏莉整理了一下床鋪,把熱水袋灌滿,放在吳臣的下身處。「我馬上過去,沒有啥事我就馬上轉來。」

出得屋來,烏莉才猛然悟到,吳臣的夜餐尚未給他準備,本想打轉,但見他剛才面紅耳赤的牛肉臉,說明那裡面是蘊藏著充分的營養,頓把頓欠缺,無關大局,就由他去罷,那《文昌帝君陰騭文》就是他的晚飯。

第二章吳圓問題

烏莉懷上吳圓的時候,是1975年年末。一兩個月前,烏莉做了一個怪夢,她夢見一條似蟒的蛇在屋內遊蕩,害怕極了,趕緊喚來吳臣。吳臣翻爬起來,見狀,竟然跪到蛇頭前,叩頭加作揖地連聲祈禱。那蟒物似通人性,頻頻晃頭回禮,驀地沒入地下,拱動出一條疏鬆的泥道來,便無影無蹤。烏莉納悶,忙詢吳臣,何以如此?吳臣道,你們女同志,是只知獸類之毒害,而不知蛇蟒的秘密,傳說和寓言不說了,單說「牛鬼蛇神」四個字,牛是鬼,蛇是神。對神,你不崇拜誰崇拜?你不磕頭誰磕頭?馮玉祥這個人你認識吧,就是和蔣介石拜把兄弟的那個,把中國末代皇帝溥儀趕出紫禁城的那個。他為啥做了那麼大的官?還不是遇見大蟒,磕頭作揖的麼?雖然是他父親磕的頭,好事還不是落在了他兒子身上?你不信,可以去看馮玉祥的自傳《我的生活》,不過,馮玉祥的父親遇見大蟒是在他的屋子裡,且是大白天,你我碰見大蟒,卻是在夢中。

果然,烏莉驚醒,真的是南柯一夢。

既然是夢中的事,吳臣釋神敬蟒的醜態也就用不著計較了。一個人民軍隊出來的?命幹部,倘若真的象烏莉夢中那樣的表現,是黨員得勸其退黨,因為??黨是無神論者,不容許??黨員拜神弄鬼,搞封建迷信。這是由党的章程所規定了的。夢終歸是夢,怪只怪自己燒香拜佛,騷擾了腦神經,故而把吳臣也牽拉到了夢中,讓他也迷信了起來。

夢蟒之事告一段落,過了事也就過了。無意中,烏莉將夢蟒之事向隔鄰的太婆說了,太婆竟然驚詫道,你這是懷孕了!烏莉不信,就向吳臣提及。吳臣默悟片刻,說道,我記得這幾天近半個多月沒有與你發生什麼關係,怎麼會有孕的呢?但,我記著,在你月經期間,我倆親熱過一次……問題是,月經期間的關係怎麼會起了孕的呢?

就那麼勉強的一次,且還在月經期間發生的,那隔壁太婆的語兌了現:懷上了。究竟是男是女,這個胎要不要呢?烏莉又向吳臣提及。

吳臣的回答,完全出乎烏莉的預料,竟然是夢中吳臣的再現。看來,農民出身的軍隊幹部照樣保持著封建迷信的本色,只不過是多和少、濃和淡的區別。吳臣道,明年是1976年,龍年生龍子,必有一番事蹟,是兒是女,你都給我生下來!

吳臣一錘定音,烏莉也沒有考慮那麼多,生就生!說實在的,贊成這個決定,也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在懷上吳圓的前頭,已有吳歌、吳舞、吳團了,三個都是長了雀雀的兒子,且都是咕嚕嚕地一窩蜂地下來。懷吳歌時,正是大躍進大鍋飯時期,飯吃不飽,造成體質瘦弱,精神萎糜,沒有什麼高興和快樂,唯有夫妻生活不受政治、經濟的幹撓,可以隨時進行。因此,烏莉是孕了一胎又一胎,顯而易見,他倆在性生活上是十分的頻繁。西方作者寫的《毛澤東傳》曾饒有介事地說賀子珍在長征途中懷孕四次,是不是如此,尚待考證。但吳臣相信是事實,因為賀子珍到達延安後,堅決地要求到前蘇聯去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生孩子生怕了。她已經為毛澤東生了五個孩子,現在又懷孕了。所以,她不顧毛澤東的阻攔和挽留,最終離開了他。這一走,就成了永別。雖然他倆在1959年見過一次面,在廬山,分別了二十多年的毛澤東面對神志有些彷徨的賀子珍已無話可說,只問了一句:你為啥要走呢?僅此而已。在莫斯科,賀子珍給毛澤東生了第六個孩子,但未成活,六個月後死掉了。賀子珍的出走,釀成了她的悲劇人生,也使得江青乘虛而入。中國的文化大?命的惡果,就在此時畫上了一個難以預知的符號。

凡夫俗子與偉大人物一樣,出於本能,把?愛作為放鬆愁煩的一種方式,能在艱難困苦的險境中?愛的人,是豁達的智者。他們的行為表明,他們是對生活、對前途充滿信心的既健康又樂觀的男子漢,他們的行為,值得推崇,值得稱讚。這裡,我們要問為啥烏莉在生了吳團後沒有兩年後再生呢?有必要交待一下前因後果。

吳臣與烏莉的婚姻生活是從大躍進時期開始的。該時,吳臣是軍分區的尉級參謀,烏莉是W市文化局財務室的出納,時吳臣二十二歲,烏莉十九歲。

吳臣十八歲當兵,當兵一年後,入了黨;當兵第三年提了幹;當兵的第四年,他就認識了剛從省財政校畢業的中專生烏莉;當後的第五年,他不顧父母的阻攔,毅然與烏莉結婚;當兵第六年,吳歌行將出世;當兵的第七年,他的在河南洛陽農村的母親首次到W市來看兒媳,不料,卻來了個不歡而散。因為烏莉的父母見不慣北方婦女的黑蠻和不講衛生,愛理不理,耍了兩三天,就草草地把她「攆」走了。為此,吳臣對烏莉的父母「嫌貧愛富」、「倚勢欺人」的做法極為不滿。在他的母親走後,吳臣就吵嚷著要從她們烏家搬離出去,他不願做受人歧視的「上門女婿」。烏莉的父母為了烏莉外婆,非要女婿女兒住烏家。烏莉的外婆已經七十多歲了,常年臥病在床上。她本是四川樂山的一名大家閨秀,既知書又識禮,因不慎跌斷了腿,放棄了成都省立女子學校校長的職務,跟著女兒來到W市。她對農民出身的軍人吳臣有贊許,認為他孝順;她對自己的烏姓女婿進行了責備,並要烏莉的媽媽阻止外孫女婿搬出烏家。當時吳臣是想和烏莉搬到軍分區去住,雖然他尚未到達在軍分區配房的職級,但分區首長還是想法給他倆騰出了一間器械房,讓他們去住。這時,烏莉的媽媽又放出了硬話,若搬出去,她將不再理會和過問他倆的事情,生兒育女自個自力更生。烏莉猶豫了,她既不敢反對母親,也離不開吳臣。吳臣無法,既然有外婆阻他倆搬出的「命令」,加之烏莉對自己的父母沒有二心,就算了吧,他也就死心踏地地守在烏莉身邊,紮根W市了。這裡要特別注明一點,就是烏莉?

正文 吳圓問題:性,使她忘乎所以

「吳圓」掙脫掉子宮中的羈絆,露出身來,又把那浸蝕在自己周圍的「羊水」帶出,烏莉忙著叉開雙腿,並沒使什麼勁,「咕咚」一聲,嬰兒墜地,霎時,便發出刺耳的哭聲——一個新的生命誕生了,此時是1976年9月28日,離國慶日還有兩天,一周後,就是「四人幫」的末日。

嬰兒墜地,其哭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號兆。人之生與死,以哭啟,又以哭終。生之時,是本能之自哭,但家人環繞,都在笑;死之時,家人環繞,都在哭,是旁人的自哭,也是旁人的幫哭。哭者,傷痛也,孕兒知傷痛乎,奈何哭矣?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生時之軟柔,死後的硬僵,是人從物質中來又回復到物質中去的兩端形象。軟代表生,硬代表死,軟硬兼施,欺弱怕硬好似也含集若多的哲學理由。可見,古人之遣詞造句也有很深奧的玄機,可人為什麼以哭始,而不是以笑始?哭是在前,笑是附後;笑的底質在孕母,哭的底質在孕兒。哭是先天之本能,是自然形成;笑是後天的點綴;哭乃本質,笑乃靈性,笑附於哭,是寄生。

吳圓的降世,增添了家人歡喜的氣氛。恭維者在說,「這孩子將來是要當官的,夢蟒而孕嘛,是不是?」這句話,是生的奉承,吳臣、烏莉都願意聽。此時,絕對沒有人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前一個,虛的,盡都願意說;後一句,是死的必然,實的,誰都不敢說,說了也沒人聽。這就是人類貪生畏死的典型表現。當然,人們既然由物質形態幾經變動和轉換變成了人,珍惜生命此就成了必需。

龍女哭聲響亮,長得嬌小琳瓏。「這女孩有靈性!」吳臣向烏莉道。

「有靈性就好,長大了才有出息。」

「兒童的心靈就如同一塊光潔的黑板,把兒童鍛造為行為善良和聰明的人物,靠的是教育。這是英國哲學家洛克說的話。你烏莉同志照著辦罷。」

「教育當然要教育,萬一我管不好,她來個潛龍勿用或龍騰虎躍地惹事生非,可要把咱倆弄得灰頭土臉的,你個教育的黑板也不光彩了。」

「才丁丁大,就下斷語。不好,不好。不是夢蟒而孕麼?只要基礎牢靠,體形健碩,長得大就行。」

「有體形,要她接你解放軍的班?」

「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

「笑?我看你怕要哭噢——如果她三年改了道的話!」烏莉不懂孝的涵意,只好來個幽默。

烏莉的幽默話若干年後變成了現實,吳臣此時也未明確「三年若改了道」的話意,只當是烏莉的玩笑。可是,數年後當吳臣在教育局上任,龍女吳圓出道後的事蹟,掃盡了吳局長的臉面。哭否,不哭否?或者是哭笑不得?

且說來到人世間的吳圓,就在中國改革開放的起始,一步一步地邁開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從幼稚園、學前班、小學、初中到重點高中,她經歷的過程都很平順。只是在學前班時,她比其他的同學要瘦小一些,皮膚黝黑,頭髮稀疏,且盡是黃毛,發育也是明顯的遲鈍。按烏莉的說法,她除了奶水不夠外,其他的營養是跟上了的,補鋅加鈣喂鐵是該用就用,可仍舊是個「瘦小」,她也不知何故,顯得是沒有辦法,就只好在道德品行上下功夫,就象教育她的兒子們一樣。

進入初中後,吳圓的身架徐徐上旺,有後來居上的勢頭。這年,吳臣由市建委城建規劃處處長任上,調市教育局副局長,在教育局,他一直幹到退休。

初中畢業的吳圓,已經是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由醜小變得姣好,由瘦弱變成飽滿,黃毛也變成了黑頭發,已見得到烏莉年輕時的倩影了。她中學尚未畢業,就戴上了胸罩。稍後,她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W市當時高考升學率最高的高中:y中。此時,烏莉再次返調歌舞團,仍然是會計,不過職稱已由助理升為正師級:會計師。

升入y中,就等於升入了大學,剛剛由副局長升為正局長的吳臣,在吳圓的管教上,是沒有絲毫的麻痹大意,花在她身上的精力遠比吳歌、吳舞、吳團的多。然而,有心栽花花不發,恰恰在這個節骨眼上,吳圓出了問題!

在y中,吳圓讀的住校,只週六返家,期七下午返校。後來發生的事,是他和烏莉始料不及的。高二時,吳圓以準備畢業會考為由,週六、周日也不回家了。他倆只當她忙於功課,未去深究。一日,吳臣辦公室電話響了,是y校校長打來的,他告訴吳臣局長,下周就要畢業會考,要吳臣吩咐吳圓速交一寸免冠黑白照片兩張,以便核發准考證。吳臣問道,吳圓不是在學校忙於功課嗎?她自己去照兩張不就得了?校長驚訝地回問道:「她的班主任老師說吳圓生病住院了嗎?住院證、假條都在,已離校三個多月了!」吳臣慌了,擱下電話,又打歌舞團,找烏莉。

真個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就在吳臣與烏莉一齊往y中學趕的時候,在成都的老二吳舞打來電話,說吳圓在他那兒。吳臣夫婦松了口氣,他們叫老二等著。

吳圓咋個到了成都,又咋個到了她二歌家了呢?說來也有些意思。前面說過,老二吳舞和老婆幹架,兩口子分床睡了好幾周了。感情不和,是件痛苦的事,加之吳舞性格外向,一喝酒就罵人,天王老子的罵個夠,老小姐一氣之下回了娘屋。沒有了罵的物件,吳舞收斂了許多。那天值班後,吳舞路過西門橋,被怡香園髮廊的幾個倩妹攔住,嬉皮笑臉地叫他進去玩,還包他滿意。他知道玩的意義,無非是付費的胴體接觸。與這些看似漂亮,實則無知的少女們發生肉體碰撞是不是值得,是要打問號的。幾十元,「特殊服務費」是小事,自己的名譽是大事,況且,侮辱這些似自己小妹的姑娘,是對良心的玷污,是對人倫道德的踐踏。他拒絕了這幾個姑娘的糾纏,可那些個小姑娘卻不依不饒,非要推他入屋。吳舞氣了,說道,你們再把我朝屋里拉,我報警了噢。老闆忙不迭地過來道歉,好話說了一大堆,吳舞才走脫。可那些姑娘卻罵他「傻男人」、「瓜娃子」,有個姑娘還罵了句「陽痿」。他不管這些,快步向橋堤走去,堤上涼風兮兮,揚柳垂垂,那是他熱夏常到的去處。柳蔭下,有一間用草蓬搭構的茶園,正待入座,他發現了似自己么妹的吳圓。吳圓怎麼會在這裡呢?是她嗎?他疑惑。因為就近幾年來,他在成都忙於工作和生意上的事情,對她很少關照,影像且還是她初中時的,故他不能確定。他看了茶園名叫「近水茶園」,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意思,得月就隱喻你在這兒喝茶將會得到美如桃花、豔如紅玉的姑娘的招待。吳舞後來才知道,這是一家W市赴蓉經商者開的,才營業兩個月不到。吳舞對開辦茶園與開辦髮廊持保留意見,因為相當多的類似茶園、髮廊均含有「色情」服務。吳圓小妹,怎麼會在這裡呢?是她嗎?為穩妥起見,他掏出墨鏡戴上,找了個靠角的位置坐下,並把茶費5元擺在桌上,掛通了W市教育局,老父不在。這時,吳圓端了茶盤過來,他趕緊舒張報紙,裝模作樣地看。還好,吳圓收了錢就到吧台去了。果然是她,吳舞近距離看了,確定來收茶錢的就是小妹吳圓。這了一會兒,吧台出來了兩個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吳舞看見吳圓給這兩姑娘指示自己。那個高挑的女子就朝自己走了過來。「大哥,做不做?」姑娘很老練地問。「做什麼?」吳舞詫異道。「做嗎?啥子都做。」姑娘哈哈大笑起來。吳舞懂了她的意思,逗趣地說道,「不忙嘛。」「好,不忙,等你。倒茶!」姑娘向吧台喊道。吳圓捧了茶杯置桌上,向吳舞道,「大哥,請付茶錢。」「我剛才不是付過了嗎?」吳舞忙操起了普通話。「剛才是你的,這杯是你的客人的。」「小哥,規矩都不懂了嗦。」高挑姑娘點起了煙,將塗滿烏紅的嘴放在茶沿邊,輕輕地吸了一口,很瞧不起似地看著吳舞。吳舞本來假做的,此時,也不得不真做起來,他尋思著把吳圓到成都的根由搞清楚的伎倆,不得不與這高個姑娘周旋。「好,好」。他用手指在胸包裡揀了張10元的鈔票放到桌上,仍是普通話,「不找了」。姑娘見他大度,僵屍般的臉上頓時顯現了覷笑的紋路,眼角邊也透泄出喜悅神色。她將錢揀過,揣在了自己包裡,吳圓也不問,又到吧台處去。「小妹,今天生意好罷?」吳舞向自己的客人問道。「還好,連你才五個。」「她呢?」「端茶來的那姑娘?」「是的。」「她?人家是學生,黃花閨女,不做這個。」「硬是沒做過嗎?」「嘻嘻嘻嘻,你哥子想必是個大款嗦,想玩黃花閨女,是不是?你給出三個數,」她舉起了三個指頭。「三十?」姑娘看也不看他,埋下頭喝茶;「三百?」姑娘勉強抬起頭,看了看他,又埋下頭喝茶。「三千好不好?」你癩蛤蟆想吃天鵝寶蛋嗦?」姑娘有些異樣的看著他。「你哥子象沒見個啥子世面,鄉壩頭的才進城,土頭土腦的樣子,真沒勁!」姑娘呷了口茶,站起身,「做不做,不做嗦?」成都姑娘說起成都話不僅樣子好看,那聲音也慈聲慈氣的,惹得你心猿意馬,蠢蠢欲動。「做!」吳舞起身,大聲說道。姑娘也吃了一驚,忙說:「哥子,小聲些,跟我走。」「做!」吳舞原地不動,又大吼一聲,已離開茶桌的姑娘回身望去,甚顯惶恐,是大白天遇到鬼了嗦!來了個喪門星?「吳圓!」吳舞突然沖吧台喊道,他揭下了墨鏡。

接下來的事情,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吳舞將妹妹帶到他在電氣管理站的宿舍,等問明緣由後,他怒不可遏地把吳圓的事告知了大哥吳歌,又急匆匆地向母親打電話,再把那「近水樓臺先得月」的茶樓告到了公安警務局。他之所以怒不可遏,是因為妹妹不僅僅是在那茶園當服務員,且發生過出售身體的行為。「三千元」這是那高挑「小姐」的要價,實際上,是他妹妹吳圓首次失身的報酬。妹妹雖然沒有一天五個六個地接待「客人」,但旁敲側擊,蜻蜓點水,每天也必然有不光彩的行為發生。更令他憤怒不已的是,自己的妹妹並不是人家欺詐矇騙到茶樓的,而是她自覺自願主動要求那麼做的。問到她為什麼不讀書?她是這樣回答的,「我讀書讀不進去了,我想早一點投入社會。在讀書與不讀書之間,我選擇了不讀。因為讀書的目的是以後能找一份體面、待遇高的工作;不讀書,只要掙得到錢,那目標同樣可以達到。」「你憑自己的身體去掙錢嗎?」「是的,女孩兒漂亮的臉蛋就是掙錢的廣告,我現在把自己試驗地廣告一下,實打實地測勘一下效果。果然,我的檔次並不低。」「你不覺得那樣可恥嗎?」「好哇,一般的人都是這麼看的,但我認為要看最終的結果,就是你活得舒不舒適,滿不滿意,幸不幸福。我覺得我這樣活得很愜意,恥不恥辱那是其他人的看法,與我無關。」「還讀不讀書?」「不讀了。我的知識可以應付日常的生活,這就夠了。」「老了怎麼辦?」「我知道安排,不就是蓄些錢麼?」「打算結婚成家嗎?」「打算,只要時機成熟。」「爸媽來後,你如何向他們暴露你的這些骯髒思想?」「我知道怎麼做。」「妹妹,你才十七八歲,不讀書,就找個工作吧,哥哥可以幫這個忙。」「有合適的,符合我的條件和性格的,我願意做。」「你看了不少色情書刊吧。」「沒有,哥哥,真的,我沒有看那麼多的黃色書刊。只是,我是個女孩兒,不知怎的,從高二起,我就非常渴望和男孩兒在一起的生活,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希望與異性交往……這樣,書,就讀不下去了。我想,這是女孩子的本能吧,十七八歲,是女孩子們的轉捩點。控制住自己的,就是讀書朝上的材料;控制不住的,就是小妹這種材料,但象我這樣控制不住的女孩總是少數,是極個別的,但妹妹撞上了。」

看著不知羞恥、毫無城府、思維偏執得令人無法理解的妹妹,吳舞傷心地哭了起來。

這裡有一點需要補充,就是剛才吳圓給吳舞說「自己沒有看那麼多的黃色書刊」,也可能是。但據她自己說的「誤入歧途」的過程,卻否定了「沒有色情you惑」的說法。

正文 吳圓問題:性,使她忘乎所以

「那是三個月前的一天,星期五,我上了晚自習回家度週末,在離校往城的路上,一個我在社會上認識的但叫不上名字的男孩說送我回家。他長得帥,有股男孩子的陽剛之氣,討我喜歡,我就隨他進了一家練歌房,到一個包間看錄影,那錄影裡全是xing愛動作,男女luoti的怪態鏡頭,真是不堪入目!但漸漸地,我又好奇起來,下意識地入了謎,覺得內心蕩漾,春心萌動,下體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似要渴望得到什麼,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欲不可耐吧?到後來,到後來,那個男孩對我動手動腳,猛地抱住我,狂烈地吻我摸我,開始我還反抗,拼命拒絕,不知怎的,隨後下來我對親吻和撫摸有了特別的感受,是神奇加美妙吧?我連自己的嘴唇也控制不住,把舌頭放在了他的嘴裡,這大概就是情的互動,性的認可罷。繼續的親吻撫模和被脫掉褲子後的肉體摩擦,使我覺到了一種奇異和從未有過的舒服,那舒服,可以再次用美好兩個字來形容,舒服和美妙歸結在一起,就是幸福吧。我從未享受過快感將我帶入幸福的gao潮,那男孩兒做到了,在將他的體液噴到了我的胯下的時候,我享受到了滿足二字的滋味。雖然男孩並沒有‘進入’,然而,我體驗到了性行為的過程,知道了神秘背後的東西‘zuo愛’,沒有人教就會,那是人的本能。」

看完錄影,從練歌房出來,我害怕極了,以為今天的性體驗是一種罪過,有犯了罪而未被發現的僥倖,也有犯了罪已經是罪人的自卑,還有一種自己從此已長大成人的錯覺。我本想隨那男孩到他家去,又擔心遇著謀財害命的壞人,就獨自在街角徘徊。我不敢回家,好象自己已經做了對不起人見不得天的醜事,已無臉面見會自己的家人。後來,我回到學校,連續一個星期曠課,以生病為由躲在寢室裡,滿腦子都是戀愛、異性,時時刻刻地想著與男孩們發生身體接觸,下體的衝動是愈強烈了,有種迫不及待要得到的焦灼情緒,倘若長期得不到,就產生了主動尋覓,窺測機會,儘快得到的動機。如此,我想到,欠拖不是辦法,既然不想回家又不想上學,總得俟機解脫自認為的困境,我就請同寢室的同學朋友幫開了張住院證,交給了學校。這時,我要告訴與我同齡的或較我還小的且尚處於‘萌芽’狀態的青春期的同學們,就是,一個女孩子只要初次嘗識了與異性的第一次,便會想著二次、三次,乃至不可收拾,陷入性饑渴狀態的少女們定會象餓癟了肚皮的討口子那樣,不論稀飯乾飯,殘湯剩菜,會一咕嚕地往肚子裡吞,吞得肚腹鼓凸,也不嫌多。與我認識的好多做‘特殊服務’的女孩子都是在無意中有了第一次後滑下去的,不是別人強迫,是自覺自願的;那些被強迫‘服務’而堅負不屈的姑娘大多是還沒有第一次,所以就害怕,就跳樓,把腿摔斷了……。

性的you惑對於青春期的少女們來說應該是‘可怕’的,一經you惑,就象吃了海洛因,上癮了,哪還有心思念書?我相信,我讀下去,是上得了重點大學的,我有這個智商,然而,我被you惑了,而且體驗過了,所以,我在向著性的you惑前進!

我離開了學校,沒有回家,我買了張車票到成都,我是這樣想的:在成都找工作,找自己喜歡的工作,即使找不到,還有你,我的二哥——吳舞在這兒,到時,二哥總會幫我,但我沒有來找你們,我知道,你和二嫂子鬧彆扭、吵架。我來,不是給你們火上澆油嗎?

我在成都市內轉悠,發現有一家髮廊在招聘,就來找工作了,跟幾個女孩學洗頭、按摩,吃住都在髮廊裡。開始,沒想到去做違法的事情,只要姐妹們在一起開心就好,好似在學校裡一樣。今年春節,我沒有回家,只給二哥和嫂子打了電話,你們也不知道我在成都,髮廊仍在營業。老大三十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值班,來了一個客人,是個四五十歲的老頭,說是新加坡的,要做按摩。本來閑得無事,不營業也不好,我就給他按摩。這老頭身材矮小、短茁,一句話,矮敦矮敦的,但精力旺盛,在我按摩的時候,他不僅話多——操閩浙方言的半通不熟的普通話,還不時挑逗我。開始,還文明,總把腰下部分蓋住,隨後,他竟然一下子把私處裸露,趁我惶恐不安時,他突然強行摟抱我,那包皮過長且跟他本人一樣的短小的shengzhi器也硬了起來,就在我的三角褲上‘擂動’,他那象母豬的肚皮長滿了贅肉,難看極了,可以說與我第一次性接觸的男孩有天壤之別!他一下把我按到了床上,面目猙獰地解我的衣扣,鷹一樣的爪子抓住了我的乳房,又伏下身子咬住我的乳頭,右手三下五除二地褪掉了我的三角內褲。我,沒有辦法——那男人的性欲來了可有力量啊,色膽大如天嘛,是不是?我不敢喊,也沒有喊,糊裡糊塗地與他發生了性關係。他見我是「處女」,很滿意,說,老大三十的,小費就翻一番吧,就給了我3000元小費。此後幾天,我很後悔,很難過,就只給別人洗頭、按摩。上學的心思是徹底地不存在了,但我仍不敢回去,害怕爸爸媽媽慪氣,你知道爸爸是慪不得的,退休後就很少出門,就待在屋裡或是躺在床上。我在想,爸爸是不是神經出了問題?原來那麼健康的身體,還打籃球什麼的,現在……是不是得了自閉症、抑鬱症什麼的?二哥,你和大哥可要多操些心啊,三哥常年住在精神病院,爸爸再進去,可不得了啊。你說他正常?為啥不出門呢?是‘疝氣’見不得人?那有什麼了不得的,哪個人不得病呢?二哥,你過幾天回W市時,要和吳歌一起耐心地做爸的思想工作,‘疝氣’說難聽點‘氣包卵’又怎樣?出門,就要出門!又不是脫了褲子在街上走,你說是不是?做人,哪能顧忌那麼多呢,象妹妹我這樣,各人走各人自己的路,自己覺得好就行了,其他人說好說壞是空操心!說到底,是中國人靦腆、愛面子的表現,是中國人優柔寡斷、瞻前顧後、懦弱保守的劣根性的一種表現。二哥,你說是不是?

「再後來,我離開了髮廊,想找一個體面的工作,掙脫這個令我懊惱的環境。找來找去,總沒有合適的。自己是個高中生,畢業證都沒有拿著,也是個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找工作難啊。象那個洗碗、服務員什麼的我又不願意幹!後來,就到了‘近水樓臺’茶園。這兒也有‘特殊服務’,但比髮廊好多了,髮廊那邊你做了,老闆光是鋪位費就要抽走三成,還不說其他。這兒的老闆是我們同鄉,W市人,就住在東勝街正大胡同23號。二哥,聽說你把他告了,是不是?沒事的,他那兒‘特殊服務’的事兒全憑你自願,他又不抽什麼床鋪費、管理費什麼的,你願意就帶到自己的房間去,也就是你願作就作,不願做也不關他的事,他不管。只不過你耽誤了工作的時間,扣掉部分工資而已。因此,二哥,你告他,是沒有用處的。那個你付了茶錢的姑娘,她可是這方面見多識廣的人,她一天東跑西跑的,手機成天響個不停,成都A區的大小賓館的服務台都有她的電話號碼。B區、東城區、西城區甚至新都、灌縣的也有好幾個,只要鈴聲一響,她就去服務。她一天下來,少說也有一兩千元的收入,掙這個錢不說,她還開了家麵包店,請了個司機,雇了個售貨員專門幫她經營,可以說這女子是人們說的‘三陪女’的典型,她吃得苦,蠻能幹的。至‘近水茶園’,她說的是‘低檔次’服務,只是閒空時來坐一坐,說這裡空氣清新,適合休息打盹。象我,就主要負責端茶遞水,工資就低。有時見同伴姐妹掙了‘服務’的錢,成天高興的樣子,也有些羡慕,也就時不時捲進去。二哥,你不高興?妹妹是做了些對不起你和爸媽的事,私下裡我也時常地埋怨自己,為什麼不爭口氣,朝上發展?去讀書上名牌大學,給爸爸媽媽爭光?可是,我在想,人的一生,是很短暫的,為什麼要搞那麼複雜?象爸爸,從河南農村出來,當兵,提幹,讀建築學工程,當教育局長,不也就是一個人生的過程?媽讀中專,後到歌舞團文化局,再到歌舞團,沒那麼複雜,不也是個人生的過程?大歌讀大學歷史系,讀了不去搞歷史,連宣傳部也不幹,去搞什麼時事沙龍,圖個什麼?自己的愛好,興趣,這不也是一個人生的過程?無論簡單複雜,只要自己以為愜意,平平安安,順順當當地渡過這個過程,使這個過程越長,就越有價值!什麼價值?長命百歲的價值,如此,就是好的人生。妹妹需要的只是快活並得到極致的享受,這是造物主賦予我的權力,我喜歡自由自在地融入大自然之中,融入這個社會最廣大的民眾中。象那些農民,生活在艱難困苦中,並不憂鬱犯愁,雖然勞累,生活在‘農家樂’‘田園樂’的景象中,也是一種舒服。成都周圍區縣的一些地方你和二嫂去過吧,看見那引起農人沒有?你們以為人家‘鋤禾日當午’地日曬雨淋,‘汗滴禾下土’是作苦作累作孽的事情,可你深入到田間地頭、竹林瓦舍的院落中去,你不僅會見到農林牧副漁的風景圖畫,還會見到那勤勞樸實的村民們和諧的家庭生活氣氛,那可是純自然的沒有裝飾的天地和純正的農人與動植物之間最美妙且賦予詩意的結合,是造物主或者西方人說的上帝給予物質世界最為慷慨的恩賜!」田頭青蛙伴魚叫,竹林叢中鴨嘎聲,屋前樹下雞啄米,麥垛邊上狗打盹;老農蹲田旱煙笑,牧童牽牛喜鵲鳴;舍後農婦柴火旺,打穀場上風車緊,夕陽斜照茅草屋,院壩裡頭蟋蟀詠……發達的人類擾亂了這純樸自然不造作的和諧秩序,僅有莊稼地裡勞作的農人們還享受著。生活在他們中間,就是幸福,也才叫幸福!比如,一個老農從家裡挑了一百斤紅薯到城市裡來賣,行程二十餘裡,賣得了五六十元錢,他痛苦嗎?不,他幸福!這就是農人們簡單樸實性格的品質體現。人的幸福應該象這個賣紅薯的老人那樣建立在自我感覺良好的基礎之上。二哥,你認為我說得對麼?其實,人事與天事相同,人們常說天長地久,樂極生悲,就是這個意思。「冬寒之極,春生必盛,夏熱之極,秋風必淒」。有大福者必有大禍,多藏者必有厚亡,即財大命短,厚積候亡的意思。一句話,有無妄之財必有無妄之災;有無妄之福,必有無妄之禍。那些明星大款,不是掙了很多的錢麼?他們幸福麼?不是癌症就是車禍,死亡青睞他們,病魔青睞他們,他們享受著,他們也恐怖著,錢多得沒處放的時候,就是災禍的開始。物極必反,就是這個道理。將沒處放的錢施捨、捐贈到該放的地方,有用的地方,即行善事,助難民,掙脫掉錢的重負,就是一個減輕自個兒災禍的辦法,或者辦事業,旺社會,隆公眾,將己錢翻滾為財富的金橋,為民生鋪墊康壯大道,陳嘉庚先生、李嘉誠先生即是。窮孩子出身的陳游標先生的捐助方式更是值得推崇。顯然,很多的錢多得沒處放的人並未意識到這點。所以我說,錢多又怎樣,幾十億元又怎樣,買不來生命,買不來幸福。包包鼓了的時候可能愉悅,頓頓美食,夜夜娛歡,出入瀟灑、穿戴闊綽,汽車來飛機去的是生活;平凡安定,粗茶淡飯、淡泊飄逸、喜歡簡單、孤僻倨傲、視錢財如糞土、住草棚瓦舍的也是生活。結果是如何的呢?笑到最後的不是那些省衣縮食、冷眼旁觀的清貧者麼?有一點,妹妹說的清貧與貧窮的涵意不同,這裡的清貧是指奮發圖強發了正財也實行儉行儉約的人,要生活但不是奢侈生活那樣的人。

「二哥,我打個比喻,比如,你此時在妹妹面前愁眉苦臉的樣子,是為我這個妹妹發愁吧,可你為什麼要為妹妹發愁呢?妹妹我自己很高興愉快的啊,這個愁可是你自己尋覓得來的,對吧?你放開些,與妹一樣高興不好嗎?我知道你和嫂子鬧意見,分居了,按常理來說,妹妹也要為你們憂愁才是。可是,我為什麼要憂愁呢?我憂愁與不憂愁所面對的都同一件事情,我憂愁不能分擔你們的憂愁,反倒增加了我這個妹妹的不快,替你們憂愁,由二愁變為三憂愁了,對不?所以,我應該不是憂愁,而應該照原先那樣高興才是。高興使我愉悅,高興才能分解你們的憂愁。我高興地而不是憂愁地來化解二哥和嫂子的矛盾,幫助你們不再分居,不是很好嗎?二哥,我期望你也象小妹這樣,不要愁眉苦臉過日子,你再愁眉苦臉,那分居的事仍然擺在那裡,小妹不該發生的事仍然發生了,對不?你要高興爽快地看待和嫂子分居的事,要高興和爽快地去解決分居的事,愁眉苦臉只能幫倒忙,庸人自擾,這是古人總結出的詞彙,奈何至今沒人認真理會,偏要當作庸人呢?自憂只能是心理錯位,是弱者面對困難的自卑和退怯,這也是人及人類至今還不成熟的一種表現。」

「妹妹年輕,沒見過好多世面,但我這幾個月來總是反復在想,人為什麼活著,活著是為了什麼/不就是從生到死那麼個過程麼?大不了一百年的光景。二哥,你說是不是?搞簡單點,活簡單點,別那麼複雜,讓這個從生到死的過程自始至終地按自己的目的和方式走好,走完,不就得了?」

「妹再說一遍,人過得是否舒暢幸福,是他(她)自己的感覺,而不是其他人的感覺,他感覺我好,是他的一種看法,看法在他心裡,高興也在他心裡。我只要自己覺得順心就夠了,只要不餓肚皮,不得大病,不進監獄,是吧?二哥,您不要為妹妹慪氣,有什麼慪得的呢?你以為妹妹不讀書,不去上大學是倒了大黴?是昌天下之大不韙?魯迅先生不是說過,世界上本沒有路,是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來的麼?何況妹妹並不是去開路,我的周圍不是有爸媽和你二哥二嫂麼?你們希望我好,這我知道,我也會報答的。我會讓你們覺得吳圓走的路並不是通向懸崖峭壁,走向毀滅的路,而是我自己設定的走得切實,走得興奮,走得坦然的路,哪怕前面有崎嶇坡坎,我也走下去,因為我走在上面感覺幸福,二哥,對不?」

接下來的事情,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吳臣,這個軍人出身的教育局長,對自己心愛的女兒的荒唐思想和無恥的行表示了憤怒,他順手過去的那一巴掌,摧毀了烏莉夢蟒而孕的幻想,也摧毀了吳圓臉上的美麗,傾刻間冒突出來的已見血痕的五根指印深深地鑲在她那稚嫩的臉上。然而,他並沒有使女兒屈服。吳圓,這個本應龍飛鳳舞、龍騰虎躍、龍圖大展的龍女,面對父親厭惡的情緒,卻顯示著與他人不一般的冷靜,她不反抗,不哭鬧,象電影《烈火中永生》中的江姐那樣,面對酷刑和拷打面不改色、心不跳,她有高的智商,也有堅韌的毅力和自信,她倨傲地佇立著,她的眼中,沒有江姐那種對敵人的仇恨,只有對父親不解的一敝,這一敝,是一閃而過,復原後,又是那種無邪且聰慧的眼神,她等待著父親更為猛烈的憤怒和打擊!

更為猛烈的不是憤怒和打擊,而是烏莉抱著女兒痛哭不已。面對女兒鴆死個舅子不開腔的愚頑和革命英雄那般的「堅強不倔」,吳臣內心顫慄,一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竟然能夠如此果斷毅然地決定自己的人生之道,而且要不顧一切地走下去,令他和烏莉害怕。現在的女兒怎麼了,才幾個月的時間,就從希望之巔跌到了他倆以為的萬丈深淵。是什麼原因呢?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吳臣、烏莉相對無言,他倆明白,是女兒青春期的性萌動造成。性萌動產生的性欲望混濁了大腦中的抑制和興奮,伏擊了對智識學業關注的思緒,癱瘓了青雲有路需朝上,宇宙無名誓不休的理想。性的渴望,佔據了她的腦腔,且有條據和順序地讓她行動著。如此,是再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轉來的了。在武力威嚇不起作用的時候,吳臣只好妥協,承認女兒「堅決不再進學校」是她自己的事,她的前途,只能由她自己決定。吳臣哀歎道,「吳圓,你既然不讀書,就要學著做事,不能再到茶園酒店去了。我和你媽寧願一輩子把你供著,也不准你再到那些地方去!」在原則問題上,吳臣的態度是堅決的,不會動搖的。

其實,吳圓在見到父親揍她時的暴怒和母親與自己掩頭痛哭的時候,在心的底處,是有著愧疚的。她悔怨的不是讀書的事,悔怨的是自己到茶園酒店髮廊進行‘特殊服務’給父母和哥哥們帶來的傷害。人總是要面子的,在中國人懦弱保守、因循守舊、不敢冒險的社會觀念根深蒂固的時候去撬動她,必定會遭來吼聲罵聲和白眼,在現階段,任何超越約定俗成界限的行為,不僅僅是損譽了中國人的傳統,更是直截地刺戳了中國人的面子。在某些時候,若干情況下,中國人的面子比物質利益重要,有時甚至比生命還重要。面子,就好象中國人的心,是傷不得的,這個虛偽的貌似道德貴人的表皮,是中國人在人面上活得像樣一些的遮羞布,一旦撕破擲到地上,將中國人真的那面:膽小、懦弱、自卑、貪得無厭等等暴露出來,國人,原來是如此的醜陋啊!這就是所謂「君子憎惡俗人的道破」的底線。

舉如後兩例子,便可窺見國人那面子的底質是什麼貨色。

譬如,某市長或書記大人被請去娛樂場所消遣,盛情難劫之下,貿然參與了嫖宿,結果被抓嫖。在公安局刑偵所,當警員告知按常規要將其嫖娼之事通報其單位或家人時,他必定會再三懇求或哀求你不要如此,他寧願你罰他幾萬甚至幾十萬,都要保住自己那貌似道德貴的人面子,這就是君子之害怕俗人的道破的遮羞布。

又比如,成都人吃燒餅,燒餅上的芝麻掉到了桌上,為了面子,他也不是隨隨便便地去揀的,而是在指頭上醮了唾沫,裝著在桌子上寫字,這樣醮了寫,寫了醮,把桌上的芝麻一粒粒地粘著吃掉。假若是芝麻粒掉在了桌子上的縫隙裡,要弄出來,為了面子,他也有辦法,就是裝著在思索一件事,忽然有所明悟,然後,將手在桌子上一拍,那縫隙裡的芝麻就震了出來,然後,他又裝著在桌上寫字,把震出來的芝麻一粒粒地送到嘴裡去。

這就是中國人典型的面子故事。

吳圓撕破了父母的臉面,將羞恥兩個字給貼了上去,使其父母的臉面是沒地方擱的了。這就產生了吳臣先生的那個巴掌貼上去,嵌印五根指痕在吳圓臉上的後果。她認識到,一個人總不能為了自己的欲望,就去傷害尚需要面子的最親的親人吧?現在,父親母親又無奈地一昧遷就自己,成了勝利者的她同樣地被震撼,向父母道歉吧,但那不是當今的青年和學生所期望的方式,她不顧一切地抱住父親,而不是母親痛哭起來。

這些,烏莉看在眼裡,記在心頭。她知道,女兒的痛哭,表明她理智未泯,抱住父親說明她仍懂得親情。「一步一步地來吧,急不得,摸倒石頭過河。」烏莉向吳臣建議道。

「是的,急不得,急很了,是要出人命的。慢慢來,……」吳臣也是這個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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