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唐,經過醫院綜合評估,你的腎臟和盈盈匹配度很高。這段時間你好好調理身體,別到處亂跑,要最大限度保證腎移植手術成功。」
今天是奶奶忌日,沈唐去墓園拜祭,哭的太傷心,路上又淋了雨,昏昏沉沉剛進家門,便被丈夫傅硯遲攔在客廳。
西裝革履的男人端坐在沙發上,淡漠的語氣中,帶著理所當然的命令。
可能是發了低燒的緣故,沈唐頭腦有一瞬凝滯。
好半晌,才把這句話消化完,她緊緊盯著傅硯遲,狐疑的問:「匹配度?我什麼時候做過腎臟配型?」
傅硯遲眼中閃過一抹不自然:「就是你上次身體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檢查,順便做的配型。」
沈唐視線掠過一旁的沈父沈母,唇邊慢慢浮起一抹譏笑。
「順便?我看是你們商量好了,煞費苦心的哄騙吧。為了沈盈,你們真夠拼的。」
怪不得前一陣,她不過是咳了幾聲,傅硯遲就一臉關切,死活要帶她去看醫生。
虧她以為傅硯遲終於覺察到她的好。
卻原來,是只想算計她的腎!
不等傅硯遲說話,一旁坐著的沈父已然皺起眉頭,滿臉厭惡。
「混賬,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要真有良心,就該自己乖乖給你妹妹做腎移植,哪裡還需要我們費這麼大勁!」
沈母也滿臉不高興:「你妹妹為你遭了那麼多罪,你給她一個腎又怎麼了?」
兩人語氣那般隨意,就好像沈唐的腎是路邊的大白菜,隨隨便便就能採摘。
「呵!」沈唐心中無限悲涼,垂下眼瞼,遮住眸底那一抹溼潤,不想在他們面前顯露半分脆弱:「要是我不同意呢?」
傅硯遲笑了笑,他就知道沈唐不會這麼輕易屈服。
「別忘了,奶奶生前最愛的那只玉鐲,在我手裡。」
沈唐瞳孔驟縮,嗓音止不住顫抖:「你以結婚三週年為藉口,哄我把鐲子轉贈給你,竟然是為了這個目的?」
她的臉色太過蒼白,眼神太過幽冷,讓傅硯遲心中一窒,一股說不出的煩悶湧上心頭。
可再想到沈盈體弱多病的模樣,以及最近醫院的診斷結果,傅硯遲又硬起心腸。
「當年如果不是你把盈盈扔在廢棄的油漆工廠三天三夜,她也不會患上慢性腎衰竭。這是你欠她的,我不過是在替你還債。」
望著滿屋子親人,為了沈盈逼迫她的醜惡嘴臉,沈唐心底寸寸冰涼。
她和妹妹沈盈是雙胞胎。
剛生下來,醫生一句「姐姐搶了妹妹的營養」,她就被父母厭棄。
沈盈體弱多病,但心機深沉,在父母和外人面前天真善良,對她就是惡意汙衊,讓她受了數不清的斥責打罵。
她也曾哭鬧質問過,得到的只有父母冷眼:「這是你欠妹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沈盈更是語氣惡毒:「憑什麼你生下來健健康康,而我走幾步路都要喘?我恨你!只有你越痛苦,我才能越高興。」
五歲那年,沈盈為了誣陷她,自己躲進廢棄的油漆廠,結果迷路。
找回來沒多久,就確診慢性腎衰竭。
父親一巴掌打的她幾乎失聰,還將她扔在瓢潑大雨中。
是傅硯遲把她撿回去,送到唯一疼愛她的奶奶身邊。
又在十六歲那年,把爬山時,不慎墜落的她送往醫院。
缺愛的人,總會對別人施捨的一點善意銘記於心。
因此,即使知道傅硯遲深愛的人是妹妹,她還是在傅硯遲車禍癱瘓,父母捨不得沈盈吃苦,又貪圖傅家權勢,把她推出去做替身時,不顧奶奶勸阻嫁給傅硯遲。
這三年,為了治好傅硯遲的腿,她不知配了多少藥方,吃了多少苦。
甚至不惜為了一味珍稀藥材,求到手眼通天的厲家太子爺頭上,和他做了一筆交易。
結果,她全心全意的付出,根本比不過沈盈柔柔弱弱掉幾滴淚。
沈盈陷害她的手段一如從前般拙劣,傅硯遲卻眼盲心瞎,次次選擇相信包容。
心臟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沈唐抬手按住胸口,摸到一枚平安符。
那是十八歲生日時,奶奶特意求高僧開光,贈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眼前突然浮現出奶奶慈祥的笑容:「我家唐唐呀,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姑娘。」
淚水模糊了沈唐的眼睛。
是啊,她哪裡不好?
憑什麼要一次次委屈自己,一次次讓別人踐踏自己的底線?
「這是知情同意書,你趕緊簽字。」
為防節外生枝,沈父強硬的往沈唐手中塞了幾張紙。
沈唐看都沒看,托起手掌吹了口氣,任由它們輕飄飄散落滿地。
語調散漫:「不簽,不捐。」
「傅硯遲,鐲子你最好保護的完完整整,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見她竟然不為所動,傅硯遲面色微變:「沈唐,別逼我們對你使用非常手段。」
沈唐反唇相譏:「是你們不想?還是怕偷偷割了我的腎,被我發現,一怒之下把你們全部送進去?」
傅硯遲唇角緊繃,無言以對。
沈唐心冷的厲害,身體也異常疲憊,一個字的廢話都懶得再和他們多說,索性邁步上樓。
沈父暴跳如雷:「混賬,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自私自利的女兒?!」
沈母也滿眼失望:「沈唐,你要是不答應,別怪我們和你斷絕關系!」
沈唐身形微僵,回頭,一字一頓:「那就——斷絕關系吧。」
這樣的家人,不要也罷。
「孽障,孽障!」
沈父氣的胸口不停起伏,沈母急忙給他順氣。
「爸,媽,你們別生氣了,氣壞身體不划算。」
傅硯遲安撫沈父沈母:「今天這件事太突然,她一時接受不了也正常。你們別急,我會找時間勸她同意的。」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點頭。
「硯遲,你拿離婚壓她,她肯定舍不得你。」
傅硯遲皺了皺眉:「再說吧。」
沈唐沿著臺階往上走,腳步虛浮,頭痛欲裂,只想趕緊回到臥室躺下。
不料,剛走到樓梯拐角處,沈盈突然冒出來,眼眶紅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姐姐,我也學醫,知道就算只有一個腎臟也能活得很好。你那麼善良,一定不會忍心看著我痛苦難受。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沈唐冷冷勾唇,看她表演。
她這個妹妹啊,不去演戲太可惜了。
沈盈見沈唐不為所動,眼中閃過一抹憤恨,突然湊過來壓低嗓音,聲音甜美又惡毒。
「嫁給硯遲哥哥這麼久,他都不屑碰你,你還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嗎?我都回來三個月了,你還霸著他不放手,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陰狠一笑,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白皙的臉蛋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巴掌印。
「姐姐,你不願意就算了,為什麼要打我?!」
沈盈大聲哭喊,彷彿真的受了天大委屈。
「你幹什麼?!」
傅硯遲率先衝上樓,狠狠甩開沈唐。
沈唐腦袋重重撞上牆壁,瞬間疼的耳中嗡鳴。
沈盈撲進傅硯遲懷裡,哭哭啼啼:「你們別怪姐姐,我知道她是因為心裡不痛快才打我,我……我沒事的。」
沈父怒罵:「孽障,你又欺負你妹妹!看我不打死你!」
高高揚起手臂,往沈唐臉上扇去。
沈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推。
沈父「噔噔噔」向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掉下樓梯。
下一瞬,沈唐已然動作迅猛,薅住沈盈頭髮。
啪!
一耳光重重扇下。
力道之大,直接將沈盈腦袋扇的偏過去。
「沈盈,既然你這麼想捱打,我今天就滿足你!」
沈唐咬著牙,多年來所受的委屈與憤怒在胸中鼓盪。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沈唐再次左右開弓。
啪啪啪啪!
接連又是四五記耳光。
動作幹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啊!!!爸媽救我!硯遲哥哥救我!」
沈盈尖銳哭嚎,聲音響徹樓道。
「沈唐,你瘋了!」
「混賬東西,放開你妹妹!」
「沈唐你要死了,竟敢打你妹妹,我真是白生了你!」
三個人又驚又怒,想要制止。
奈何樓梯狹窄,行動受阻。
沈唐站在高處,把沈盈向下一推,她便翻滾著,再次跌進傅硯遲懷裡。
扇的太用力,手好麻。
要不是精力實在不濟,沈唐都想多扇幾耳光過過癮。
甩了甩手臂,沈唐冷冷一笑。
「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看清楚,這才是我真正扇耳光的樣子!」
說完,像個高貴的女王般,轉身,回了臥室。
「嗚嗚嗚,爸媽,硯遲哥哥,我好疼……」
沈盈死死摟著傅硯遲的脖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心裡說不出的驚懼怨毒。
那個該死的女人今天是瘋了嗎?
居然打她打的這麼狠。
不行,她絕不能吃這麼大的虧!
沈盈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等所有人看清那觸目驚心的巴掌印後,眼睛一閉,便軟綿綿暈了過去。
幾人急壞了,也顧不上教訓沈唐,趕緊把沈盈抱上車,朝著醫院疾馳而去。
沈唐進屋,鎖門,從包裡找出感冒藥服下,蓋上被子美美睡了一覺。
睡醒,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拿起設置成靜音的手機,剛剛解鎖,無數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瞬間彈出。
不用點開,也知道是那三個人聯繫不上她,隔著屏幕無能狂怒。
看著臥室牆上那張傅硯遲面無表情的結婚照,沈唐心中已生不出多少波瀾。
當傅硯遲用奶奶最愛的玉鐲威脅沈唐時,已經嚴重踐踏了她的底線,她對這個男人徹底死心了。
她自來是個敢愛敢恨的人。
喜歡一個人會對他很好,不喜歡也會痛快放手。
既然嫁給傅硯遲三年都得不到他的心。
沈唐願賭服輸。
掏出手機,點開和傅硯遲的微信對話框,輸入三個字:離婚吧。
發送後,沈唐長長吐口氣,轉而撥通一串號碼。
「喂?」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還沒睡醒,嗓音迷迷糊糊。
沈唐開門見山:「安安,我準備離婚,想去你家住幾天。」
「哦,哦?!」
魏安安驚跳而起,腦袋砰的撞上床頭櫃,慘叫一聲,卻顧不得疼痛,只急著確認。
「你說什麼?你要離婚?快告訴我,你只是夢遊,不要讓我空歡喜一場!」
沈唐嘴角抽了抽:「離個婚而已,至於這麼誇張?」
「哈!全海城都知道你愛傅硯遲愛的死去活來,寧願隱藏身份,為他洗手做羹湯,你忘記把師父他老人家氣成什麼樣了?」
沈唐嘆氣:「你就當我腦子被驢踢,浪費三年大好時光,現在清醒了還不行?」
那隱藏在平淡下的心灰意冷,只有魏安安能聽出來。
她小心翼翼詢問:「是不是那個死渣男又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
不然沈唐不會死心到這個程度。
「他聯合我的家人,想逼我給沈盈捐腎,我不同意,又用奶奶留給我的玉鐲威脅我。」
「靠!他們還是不是人!」
魏安安心中怒火直衝天際:「告訴我那群賤人在哪?我非揍的他們滿地找牙!」
「算了,何必為他們髒了手。」沈唐自嘲:「就當我從此以後沒有家人吧。」
魏安安沉默片刻,轉移話題:「為了慶祝你新生,咱們今晚去狂歡一場如何?」
「狂歡什麼?喝酒,還是泡美男?」
「多俗啊,就不能高雅一點。蒙面舞會喜歡不?姐帶你和小奶狗貼身熱舞。對了,聽說現場還會出現一名神秘嘉賓,被他邀請跳舞的女人,就會得到一張通往月光島的入場券。你不是心心念念一直想去那裡嗎?這是個多好的機會。」
「你是說……月光島?」
沈唐瞬間心動。
據說那是一個遠離世俗,神秘又充滿誘惑的島嶼。
沒人知道它的擁有者是誰,但一點都不妨礙人們削尖腦袋,想要去一睹真容。
只因島上有個極其神秘的家族,傳承著一種叫「幻彩琉璃織」的獨特技藝。
是用特殊海沙與島上植物纖維,經數十道工序,在月光下編織而出。
其成品,可以隨著光線變化,呈現不同色彩,如夢似幻,名為月光錦。
月光島就是由此得名。
多年來,無數人帶著豐厚報酬求藝,均被拒絕。
沈唐曾經託人,高價從拍賣會上拍來一塊小小的手帕,奶奶愛不釋手。
不止一次唸叨,如果自己臨死前,能穿上這樣一身衣服該有多好?
可惜她老人家過世時,沈唐正在外地,沒有任何人通知她。
等她趕回來,只看到奶奶的骨灰孤零零扔在火葬場。
這也是沈唐最恨沈父沈母的地方。
「好,我去。」
貼面舞會她不感興趣。
但奶奶的遺願她一定要完成。
魏安安興奮的一躍而起:「等著姐,馬上過去接你。」
半個小時後,一輛粉色法拉利十分拉風的停在別墅門口。
駕駛座上的少女一頭金色短髮,烈焰紅唇,肆意張揚。
沈唐剛上車。
啪!額頭正中已被貼上一張黃色符咒。
「幹嘛?」沈唐莫名其妙。
魏安安雙手合十,語氣誇張:「天靈靈地靈靈,唐唐的戀愛腦快清零。」
沈唐很是無語。
「我這是在替你鞏固知道不?省得一覺睡醒,你又恢復成讓我肝疼的蠢樣。」
沈唐幽幽嘆氣:「不會了,不值得。」
短短六個字,是為這段感情徹底劃上句號。
「謝天謝地!」魏安安差點狂笑出聲:「反正你都不打算跟那個渣男過了,要不……我再給你介紹個有錢有權又有顏的頂級優質男?」
沈唐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沒興趣。」
魏安安惋惜,小聲嘀咕:「可憐我哥,還是沒戲。」
沈唐沒聽清:「嗯,什麼?」
「沒事,」魏安安轉移話題:「我覺得你應該找時間跟師傅賠個罪,繼續回團隊吧。」
「你以為我不想嗎?可師傅不會再接受我了。」
「誰說的?你還不知道師傅他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埋怨,心裡掛念。實在不行咱們先去求師母,她心腸軟,又最疼你。」
想到自己為一個男人浪費大把時間,害師父師母傷心,沈唐就眼角溼潤,悔不當初:「是我對不起他老人家的栽培。」
「得了,別難受,離開渣男,重獲新生是好事。有沒有想幹的事情?姐奉陪。」
沈唐一笑:「飆車吧,我要享受自由自在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