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華最怕的就是一個大他六七歲外號「野豬」的男孩,每次遇見他,野豬都會給他一耳光,然後很深沉的歎到,世上為什麼會有如此醜的人。李明華從沒想過為什麼會挨揍,在他看來,野豬就奇醜無比了,為什麼還會嫌別人醜。每次李明華挨揍時,楊雷都會沖過去和別人拼命。李明華也會在楊雷挨打時挺身而出,雖然結果是增加一人挨揍,可他們卻從沒丟下其中一人獨自跑掉。楊雷是李明華兒時最好的朋友,他們常會各自扮成八面威風的將軍,相互「撕殺」,也會拿著竹棍對野草「屠殺」,他們一起掏鳥窩,一起給別人家地裡種的南瓜「輸液」,給青蛙「打針」……,他們是同班,還是同桌,為了其他同學回家不挨駡,所以每次考試他們搶著墊底。
楊雷八歲那年,他父親因病去世。母親因傷心幾次暈倒,楊雷總是默默的坐在自家門檻上,像一塊木頭。李明華很為楊雷著急,他想去找楊雷,想像從前一樣可以和他在一起玩耍。他常從遠處望著楊雷,可楊雷就如沒看見他。
事閣半年,楊雷的母親留下了年邁的公公婆婆,帶著楊雷改嫁了。臨走的那天早上,楊雷找到了李明華,他對李明華說:「我長大了,一定回來和你玩」。楊雷走後,李明華在受別人欺負時,他總是沉默,或許沉默對於他來說是最好的解脫,每天放學回家唯有夕陽下的斜影陪著他,從此他發奮讀書,他覺得只有讀書,才能有出息,才能從新找到楊雷,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十年後,申州市第一中學高三、十二班,一位戴眼鏡長著螺腮胡的老師實在是不能忍受坐在最後面的幾個學生了,這那是學生,簡直就是一群流氓,穿著怪異,還三翻五次的拿他講的話調笑,
他怒了,大吼道:「後面那幾個同學,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們,再不遵守課堂紀律就滾出去」,
一個身材略胖的學生懶樣樣的站起來,故意托著音道:「老師,嗓門小點,我老大還在那邊睡覺呢」,
他順著胖學生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留著長髮還染著各種顏色的學生正爬在桌上睡大覺。提起這個學生,他是又氣又急,又愛又恨。這個名叫李明華的學生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學生,成績排在全校前列,特別是他教的這門化學課,李明華常常全校第一。每次快考試前,他都會在其他化學老師面前驕傲的說道:「只要李明華願意,第一非他莫屬」;讓他生氣的是,只要李明華心情不好時,就交白卷,甚至缺考。其他學生唯恐時間不夠用拼命的學習,而他在課堂上就很少有不睡大覺的時候,蹺課也是家常便飯。其他學生課桌上堆滿了厚厚的複習資料,而他卻將書全部賣完,用去抽煙,還美其名曰:為社會經濟做貢獻。
他私下找李明華談了好多次了,對於一門課的任課老師來說,這本不是他應有的責任,可他不想讓這樣大好的青年因年少的叛逆而毀掉一生,他真是恨鐵不成鋼,用心的去教誨過李明華要認真複習功課,回答他的都是:死讀書的都是呆子,在他內心深處充滿了無奈。唯一讓他欣慰的是,李明華雖然狂妄了些,對他還是很尊重的。
他走到李明華桌前,推醒了他,厲聲說道:「李明華,下課後到我辦公室」,然後氣衝衝的走了。
李明華走出了教室,站在陽臺上望著遠方,他那劍眉下的雙眼帶著哀傷,帥氣而剛毅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在課堂上搗亂的幾個學生站在他身旁。
胖學生輕聲說道:「大哥,孫鬍子這一次真生氣了,你就別去了,咱哥兒幾個喝酒去」。
李明華略帶責備:「猴子,我說了多少次了,對老師要尊重」。
猴子,原名侯峰,喜歡打架,泡妞。跟在他身後的是:王閣,外號鴿子,校長的幹兒。孫揚,綽號大夫。某局局長之子。
猴子小聲問道:「大哥,你又在想麗嫂子了?」。
李明華微微點頭道:「還想起冬子了」,然後又一言不發了。
大夫全身顫抖著,大喊道:「大哥,你醒醒吧,他們都離開我們了,都走了,再也回不來了。」眼淚從李明華的臉龐一滴滴滑下。
夜晚,歡樂谷酒吧,老闆黃剛遠遠就看見孫揚的車開過了來,他早就從其他混混口中得知孫揚他老爸的名頭了,是他一個小小酒吧老闆得罪不起的,再說與孫楊在一起的其他三個也都不是好惹的主。
他快步迎上去,用手拍拍剛下車的李華明的肩膀道:「啊明,又來照顧老哥生意了,我專門給你留了最好的包間,」。
李明華微微笑道:「那就多謝黃哥,兄弟就不客氣了」。
黃老闆跟猴子他們打完招呼後,一夥人相擁走進了酒吧。那晚他們誰也說不清楚到底喝了多少酒,他們時笑時哭,時而高歌時而沉默。世人往往借酒澆愁,那堪愁更愁,誰料真藥醫得了假病,烈酒卻解不了真愁。李明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鴿子他乾爹專門為他們安排的住所的,那晚他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好長好長。
他夢見了楊雷來找他,那是他剛上高中不久,在教室外面,看著這個不認識但又似曾相識的帥氣男孩,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是默默的看著他,心中無限的牽掛糾結著他。
還是楊雷先問道:「你是華華嗎?」。
李明華全身顫抖著,因為只有他的親人和兒時最好的玩伴才會這樣稱呼他,他眼睛濕潤了。
楊雷激動的說道:「我是雷雷呀,你忘了我了嗎,怎麼不說一句話?」。
李明華一下抱住了楊雷,他哭了,像小孩一樣肆無忌憚的哭了,他終於又找到了闊別多年的心靈依靠。
晚上,多年不見的兒時好友躺在一張床上,楊雷講了很多,楊雷講到了他後爸用繩子將他們母子捆在樹上用皮鞭抽打,講到了他母親為了讓他能上學,跪在他後爸面前苦苦哀求,他說他也上高中了,他偷偷跑回了兒時家,見到了年邁的婆婆爺爺,他在華華的父母口中知道了華華的消息,他說他最想看見的就是華華,李明華默默的聽著,他悄悄的拭去了一次又一次掉下的淚水;他們在天快亮時才昏昏睡去。
幾天後,楊雷要回學校了,他非常珍惜這份來自不易的上學機會,離開時,兩雙男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李明華道:「我們永遠是兄弟,」。
楊雷回道:「恩」。
李明華道:「畢業了記得來找我」。
楊雷回道:「恩」。
李明華道:「我去幫你把你後爸搞定」。
楊雷回道:「不用」。
李明華道:「再見」,李明華一直望著楊雷乘坐的汽車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久久不肯離去。
那時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蹺課,睡覺,他覺得老師講的知識太簡單了,自己把課本看完就懂了,所以他不想在課堂上去煎熬四十五分鐘。也是在這段時間,他認識了猴子,李明華一直認為酒是個好東西,每當酒醉後什麼煩惱都忘得乾乾淨淨,只管倒頭便睡。他喜歡去距離學校最近一個名叫歡樂穀的酒吧,找一個角落,獨自酌酒,他喜歡在喧鬧中去尋找心靈中的恬然。這段時間他老想起楊雷,讓他心無比疼痛,他只好用烈酒來麻醉自己。
玻璃的破碎聲打斷了他的沉思,只見七八個手拿啤酒瓶的社會青年和一個身高一米七左右,體形略胖男子打成一團,胖男子用鐵棍掄翻了兩人,他邊打邊退,退到李明華跟前,鮮血染紅了他的衣服,李明華認出那胖男子是他同班同學,只是不知道他名字,胖男子肩上又挨了一記,鐵棍掉在了地上,李明華沒有太多思考,擰起酒瓶就咂向一黃毛男的頭上,隨著「啪」的一聲,黃毛男應聲而倒,酒吧裡此時炸開了鍋,他從沒想到打架是這麼刺激,啤酒瓶在頭上破碎的聲音是多麼的悅耳。
「快跑哇,還愣在那裡幹嘛,」胖男子大聲吼道。
李明華隨這胖男子趁混亂時跑出了酒吧,他們沒命的狂奔,直到聽不到後面的追趕聲,才躲進了一個小旅館。
胖男子道:「哥們,出手夠黑的呀,那黃毛至少得在醫院躺上半年了」。
李明華憨憨的笑道:「我還是第一次打架」。
胖男子審視了他半天才說道:「看不出來,我們班的大才子居然夠仗義,我叫候峰,大家都叫我猴子」。
李明華沒有太多的表情,隨口問道:「你怎麼和他們打起來的?」。
猴子說道:「嗨,我搶了人家的馬子,誰知剛被人放單了。」
李明華「恩」了一聲。猴子奇怪的問道:「哥們,你第一次打架都不害怕嗎?」。
李明華有氣無力的說道:「麻木了」。猴子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此時的李明華想到了自己的小時候,特別是楊雷走了以後,他在受高年級欺負時,從來就沒有反抗過,他不是不想反抗,只是沒有反抗的機會,當那群可惡的高年級學生將尿撒在他頭上時,那種污辱比被拳頭砸在身體上疼上千萬倍。他唯一能反擊的就是不讓自己哭出來,不讓眼淚掉下來。他要讓自己不鳴則已,一鳴就要驚人,假如有朝一日如龍得水,必叫長江水倒流,他其實想跟猴子說的是被人揍麻木了。
猴子說道:「哥們,別犯傻了,記得這段時間少出學校,小心被人報復,你這個兄弟我交定了」。
李明華問道:「那你呢?」。
猴子無所謂的說道:「我還有一群兄弟呢,」。「忘記問你了,怎麼稱呼,別說你的名字了,老師誇獎你我耳朵都聽起老繭了,說你的綽號吧,猴子又問道。
李明華想想說道:「我要爆發我積蓄的所有情緒,叫我豹子吧」。
在酒吧事件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李明華真就很少有出校門,即使外出都由猴子或他那些所謂道上的兄弟陪著。猴子本不跟李明華同宿舍的,在認識李明華的第二天就將自己的被子捲進了李明華的宿舍,只是他常有夜不歸寢的習慣。回來時就會偷偷帶上幾瓶酒與李明華對飲,還搖頭晃腦的說道:「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雖然詩寫不出來,喝酒卻是把好手,」李明華只有無奈的搖頭,暗暗笑道:「違反校規偷著喝酒,還要找這麼多理由。」
一直以來李明華過得還是比較清閒,白天在教室打磕睡,晚上和就舍友神侃,這也成了他們宿舍的必修課,因為天熱的原故,所以他們每晚睡覺都門戶大開。
某晚,一位名叫孫林的仁兄大講黃段子,講的繪聲繪色,可謂泡沫滿天飛,突然寢室的喝彩聲少了,孫林並沒在意,還在大講特講。
突然有人置疑的問道:「講得挺生動,是真的嗎?」。
孫林立馬反駁道:「那當然,哥們實戰經驗豐富著呢」,突然他傻了,因為這是老班的聲音。
班主任真不知道該怎麼去罵這幫小子了,他厲聲喝道:「孫林,給我站起來」,沒想到孫林的短褲裡卻撐起了帳篷。
班主任又好氣又好笑,大聲命令道:「孫林,我數三個數,你不把腫給我消下去,老子把你兄弟割下來扔掉。
李明華的課桌裡意外的飛來了一封情書,他很激動,因為他暗戀這個女孩很久了,何況他還從沒有過戀愛的經歷。女孩叫洪娟,是那種性格活潑又漂亮的女孩。在慢慢的接觸中,李明華更是發瘋似的愛上了她,洪娟就像一隻無優的小鳥,整日在李明華身邊活蹦亂跳,他會因她的開心而忘形,洪娟就是他的全部,他想就這樣抱著洪娟平淡的過上一輩子。猴子對李明華說過,「女人嘛,玩玩就行了,不要太當真,」李明華覺得猴子說的都是繆論,不能和他一般見識。誰知有情總被無義傷,他收到了洪娟的「絕情書」,只有了了數語:「我不想被別人誤會,還是保持距離吧」.
一個轉身,她就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李明華對天大喊:「我是誰,我到底算什麼?」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誰是誰生命中的過客,誰是誰生命中的轉輪,前世的塵,今世的風,無窮無盡的哀傷與精魂,最終誰都不是誰的誰。對於感情的把握就如手中的沙子,握得越緊漏得越多,假如僅僅只攤開手掌,就不會從指縫中流失。感情上沒有對與錯,只有是否願意在一起,秋日的暖陽在李明華眼中已是黯然無光,枯葉調落只會讓他更加心涼,香煙的迷惑,酒精的麻痹並沒有讓他傷痛減輕。他開始變本加利的蹺課,跟著猴子瘋狂的與人打架,刀子劃破肌膚清涼的感覺讓他興奮,鮮血淋漓並沒讓他恐懼,身體上的疼痛與心靈上的傷痛剛好互斥,讓他找到了絲絲安慰。
酒吧包間裡,李明華還是坐在最角落,猴子一一為李明華介紹他的兄弟,客套了一番後,豔麗的女郎們登場,唯有李明華和一個很酷的男人拒絕了。酒到興處,酷男端著酒杯走到李明華旁邊坐下,兩人酒杯相碰,都一飲而盡。
酷男道:「哥們,怎麼沒和他們一樣?」。
李明華歎道:「喧泄我獨醒,寂寞我一人,那你為何不邀佳麗相陪?。
酷男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李明華眼中泛起了一絲光線,立馬就消失了,他詢問道:「兄弟怎麼稱呼?」。
酷男答道:「馮冬,叫我冬子吧」。
李明華舉起酒杯說道:「李明華,綽號豹子,冬子兄弟,今晚不醉不歸」。
冬子道:「爽快,喝」。
舉杯邀知己,對飲成三人……馮冬,無業遊民,幼年時父母離異,高中沒念完就退學了,雖比李明華還小上幾個月,社會的閱歷卻比李明華不知多多少。
在猴子的極力宣導下,他們仨結為兄弟,不以家庭的貧富,不以地位的高低,只以年齡的長幼,生生世世做最好的兄弟。李明華老大,馮冬老二,侯峰老三。「我們是最痞的混混,卻要有關公的忠義」這是他們結拜時的宣言。
自從結拜後,冬子兩室一廳的住所就成了他們的大本營,在這裡喝酒打牌那是必不可少的事,猴子一到夜晚就異常興奮,等到李明華和冬子都在夢周公時,非要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對著麥克風狼嚎一陣。
當李明華和冬子表示抗議時,他都會裝成一副可憐的樣子說道:「兩位大哥,小弟我也是為了和兄弟們增進感情呀」。
李明華伸出小拇指向下,說道:「趕緊回火星去吧」。然後和冬子拿起枕頭將他海扁一頓,完事繼續睡覺。
就聽到猴子假裝委屈的歎道:「我容易嗎我」,所幸的是猴子並不常待在這裡,他好像整天都有忙不完的事,這倒讓李明華和冬子耳朵清靜了不少。
李明華和冬子常常談古論今,說天道地,時間久了才發現兩人的性格是如此的相似,他們都是憂鬱的外表下有一顆火熱的心,兩人經歷不同,但對實事的見解又驚人的雷同,只是李明華的閱歷有限,往往分析得膚淺了些,在李明華看來,冬子就如一部看不完的書。從交往中李明華得知冬子的父母早已各自組成了新的家庭,小時候跟父親長大,但他總覺得那不是他的家,有寄人籬下的感覺,所以上高中後從不回去了,因討厭上學,又私自退學了,他父母實屬無奈,才在申州市為他買了一套單元房,定期還會給他一筆數目可觀的資金讓他生活,可以說是衣食無憂了。讓李明華疑惑的是,從和冬子接觸中,他發現冬子是一個有理想的人,為什麼會整天遊手好閒呢?還有就是他從沒見過冬子口中的父母,甚至沒見過他們之間通過電話,難道他父母就能讓自己的孩子任其墮落嗎?不過這是私人問題,所以他不便過問,最讓李明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冬子偶爾會「失蹤」幾天,電話也是在關機狀態。李明華覺得兄弟之間是交心,而不是去掏隱私,這也不是男子漢所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