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闊別京市十年,沒想到還能遇到初戀男友。
她最近胸口一直在痛,不放心過來醫院做檢查,卻不想檢查到一半,醫生留下一句「有些棘手,她去找主任過來幫忙」,便走了。
林澄不知所措地坐在床邊。
檢查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的那一刻,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當場愣住。
「這種症狀持續多久了?」
低沉的嗓音傳入林澄耳朵,她渾身一激靈。
男人口罩遮住半張臉,無框眼鏡下那雙墨瞳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三……個月。林澄慌忙躲避眼神,兩隻手緊張地抓著裙子。
她現在只想逃走。
才回京市兩個月,居然會遇到了顧其琛。
此刻她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躺下去,把衣服撩起來。」男人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澄抬起頭,再次對視,她呼吸紊亂。
顧其琛見她遲遲沒有動作,語氣有些不耐,「有什麼問題?」
「沒,抱歉。」林澄深吸一口氣,躺在病床上,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時間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林澄腦子裡亂糟糟的,鼻尖上也滲出了汗滴。
「弄疼你了?」
林澄搖搖頭,「沒……」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聽到那聲「好了,把衣服放下來。」
緊接著就是顧其琛起身,直到腳步聲消失,林澄才敢睜開眼睛。
她麻利地穿上衣服,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這才走到辦公桌前。
顧其琛脊背挺拔,正在電腦上輸入病例。
他那雙修長的手指幾乎沒什麼變化,和上學的時候一樣,是一雙鋼琴老師見了會讚不絕口的手。
可惜他不彈鋼琴,拉小提琴,校內校外全都是他的迷妹,連隔壁市都有狂熱粉。
偏偏挑了一個對他不狂熱的雀斑胖妹搞網戀。
「這種情況多久了?」 顧其琛看了她一眼。
林澄正襟危坐,吞嚥口水,「二十天左右。」
她確信顧其琛沒有認出她。
她早就不是那個滿臉雀斑的胖妹林舒顏了。
她不僅改了名字,還減肥成功,去掉了遺傳的滿臉雀斑,親媽差點都沒認出來,何況是十年沒見過面的顧其琛。
這麼想著,林澄鎮定了許多。
顧其琛面色冷淡,「平常熬夜嗎?」
「十二點睡覺算熬夜嗎?」林澄小心翼翼地回答。
顧其琛皺了下眉,「以後儘量在晚上十一點前休息。」
林澄應了一聲好的,像是在回覆領導的消息。
顧其琛又問,「結婚了嗎?」
「沒有。」
「生過孩子嗎?」
「沒有。」
林澄手心裡出了一層汗。
顧其琛一板一正繼續說:「良性乳腺結節,出現乳房脹痛很正常。不過你得注意一下生活習慣,防止發展成惡性乳腺瘤」
「腫瘤是會變成癌症嗎?」林澄突然感覺後背發涼。
顧其琛看著面前的女人,她穿得很普通,很年輕,臉色微微有些泛白,估計是被他的話嚇到了。
「你不用特別擔心,從今天起保持良好的作息,定期來複查。」
「好的顧——」林澄本能地喊出顧其琛的名字,好在停了下來。
「顧醫生謝謝你。」
顧其琛扯下打印出來的病歷單,輕輕推到林澄面前,「下次來直接掛我的號就可以。」
林澄抿著唇,「可以找別的醫生嗎?」
她說話的時候始終低著頭,腦子裡也只有逃跑的想法。
顧其琛愣了一下,「可以。」
「謝謝。」林澄連頭都沒有抬,拿起桌上的病歷單快步離開。
顧其琛看著對方的背影,眉頭輕蹙。
旁邊的護士忍不住提醒,「顧醫生,你再這樣下去,會被投訴的。」
另一個醫生打趣,「顧醫生才不怕,他是名醫,每天排隊掛號的人,從這裡排到了南半球。」
顧其琛的病人很多,忙完已經是下午一點,終於得空在醫生食堂吃飯。
「可算找到你了。」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顧其琛對面。
顧其琛看了男人一眼,「院長的秘書吃飯也這麼晚?」
宋浩:「我今天遇到了咱們高中同學李繼業,他要和隔壁班那個女孩結婚了,請帖都發過來了,還交代我通知你一定要參加。」
顧其琛這些年確實參加過不少同學的婚禮,畢竟已經二十八歲,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
「他女朋友和你們同一個合唱團的,你們合唱團不是還有一個女孩嗎?」宋浩怕顧其琛想不起來是誰,又補了一句,「就是那個芝麻餅。」
「這些年誰都沒有她的聯繫方式,同學聚會不露面,老朋友們結婚也不露面,整個人徹底消失了。」
「你說她是不是因為自卑大家都叫她芝麻餅,所以就躲起來了。其實有雀斑也很可愛的,就是太多了……」
顧其琛沒接話,吃飯的動作頓了頓。
芝麻餅,林舒顏,一個不告而別消失十年的女人。
林澄從醫院出來坐地鐵回公司,一路上腦海裡情不自禁回想起顧其琛剛才對她說的話。
他比以前更冷漠了。
高三畢業暑假,合唱團參加全國比賽獲得冠軍,在顧家的會所舉行慶功宴。
她雖然在合唱團拉小提琴,但更擅長流行樂而不是民族樂,快比賽的時候,顧其琛每天給她補兩個小時。
這是她第一次獲獎。
她準備了一份禮物送給顧其琛,精心打扮一番去會所,卻聽到包廂裡傳出來的挖苦聲。
她送給顧其琛的那把小提琴茶几上。
「芝麻餅哪來這麼多錢送你一把琴?這琴可要一萬多。」
「肯定是省吃儉用唄!顧少,看在芝麻餅這麼辛苦的份上,你就從了她吧!」
「再怎麼省吃儉用,也不見她瘦了,還是一個胖子,其琛得多飢不擇食才會和她在一起。」
「一個長滿了黴斑的土包子,連顧家的門檻都跨不進來。」
接著是顧其琛的聲音。
那尖銳的話,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一把破琴就把你們激動成這樣?我家裡隨便一把都比這貴,你要是喜歡送你。」
包廂裡安靜下來,突然 「咚」一聲。
一個女生嬌滴滴地道歉,「抱歉顧少,我不是故意的,這下怎麼辦?琴絃好像斷了。」
宋浩打圓場,「怕什麼,這又不是唐可人送我們顧少的。大家接著喝接著玩兒!」
林澄站在門口,心臟疼得要窒息。
但她等了好久也沒聽到顧其琛說話,他跟著其他人繼續唱歌。
那把斷絃的小提琴像垃圾一樣被扔在角落。
顧其琛出生醫學世家,家境優渥。
她家境普通,但從沒想過靠顧其琛得到什麼。
這把小提琴,是她戴著面具在一家意式餐廳拉小提琴做兼職賺的錢。
一首歌能分到三十元。
她攢了半年。
最後卻被當成垃圾。
地鐵的提示音響起,林澄從回憶中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臉上都是淚水。
她擦乾眼淚,下了地鐵,去公司將項目收尾,又回到了西城的老住宅樓。
這次回國,是因為她奶奶病了,奶奶身邊無人照顧,她索性到京市工作,和奶奶做伴。
沒想到她也病了。
剛進院子,就碰到了剛打球回來的鄰居南景。
南景個子很高,剛研究生畢業,為人熱情,性格開朗,「林澄姐,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嗯,南景,你知道附近有熬中藥的地方?」林澄站在南景身側,兩人一起上樓。
南景側過身,關切地詢問,「林澄姐你生病了?」
林澄搖頭,「沒有,最近流感多發季,我想提前準備好給奶奶調理。」
「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過去,就在附近。」南景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跟隨著林澄。
林澄點頭,約第二天下午下班過去。
回家一進門,奶奶就趴到門上探出頭往外邊看,「你和小景一起回來的?」
南景家在樓下斜對面。
林澄脫了鞋往裡走,「剛才在樓下碰到的。」
奶奶追在身後,「我看小景挺好的,知根知底,你上次談戀愛還是高中畢業,老大不小該結婚了。」
林澄無奈,「奶奶,小景比我小好幾歲。」
醫生說奶奶有老年痴呆的徵兆,怎麼在讓她找對象這回事上沒有一點記憶力衰退。
老太太拿出一個玻璃瓶放在飯桌上,「奶奶今天翻出了一堆老物件,裡邊有一個裝滿了石頭的瓶子,你說你爺爺也真是的,弄一堆石頭給我幹什麼。」
林澄掃了一眼,她手裡的水杯差點滑脫。
這不是她爺爺的瓶子,是顧其琛送給她的。
也不是普通的石頭,是來自二十六個城市的民政局門前的石頭。
顧其琛說,等她二十六歲的時候,他們結婚,去這些城市度蜜月。
這麼多年了,顧其琛大概早就和唐可人結婚了。
也早就忘了她。
忘了最好,他們不要再有任何聯繫,她已經在開始新生活。
手機鈴聲把林澄拉了回來。
公司上級打來了電話,林澄隨手把那個瓶子扔進垃圾桶裡。
「喂,張總監。」
她在西城一家動畫科技公司上班,現在正到了轉正的關鍵期。
張總監:「林澄,夢迴京都這個項目你是主要策劃人,明天我們的廣告投資方唐總要來,你必須萬無一失。」
「好的。」林澄也沒想那麼多就答應了。
奶奶的醫藥費是大伯出的,爸媽又不富裕,生活費是她擠出來的,以前還有存款。
現在她又要治病,負擔只會更大。
明天就要展示,今晚才通知她,她必須連夜做出ppt。
看來今晚必須熬夜了。
熬夜。
顧其琛說儘量十一點睡。
林澄苦笑,她怎麼又想到了顧其琛。
第二天上午,甲方公司過來看項目,大家都坐在會議室裡等著。
同事小敏緊張地抓著林澄的胳膊,「林澄,你確定你準備好了嗎?」
「嗯。」林澄很放鬆。
小敏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那個唐總是個女魔頭,吹毛求疵,據說只有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才是個嬌滴滴的女人。」
林澄沒有偏見,倒是覺得人家年紀輕輕就能當老闆很厲害,「那也說明人家對待工作認真專業。」
小敏搖了搖頭,「一會兒你就不這麼想了。」
話音剛落,張總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其中年輕的女人身材高挑,眼神凌厲。
張總站在側面,將C位讓給了女人,「唐總,這就是我們夢迴京都項目組的成員。」
女人勾起紅唇,「大家好,我是唐顧集團的總裁,唐可人。」
林澄一下子愣在原地。
唐可人,十年前在包廂門外,她聽到裡邊的人說顧其琛和唐可人大學就要訂婚,畢業後會結婚。
原來她就是顧其琛的妻子。
回過神來,她迅速迴避視線,完全不敢去正視眼前的女人。
張總擺了擺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唐可人視線掃了一圈,「哪位是林澄?」
林澄還在神遊。
一旁的小敏輕輕推了推林澄的胳膊,「唐總叫你。」
林澄回過神站起來,聲音略微發顫,「你好,我是林澄。」
說完話,她視線離開移動到別處。
十年前,她沒見過唐可人,也不知道唐可人長什麼樣。
就算十年前唐可人查過她,現在應該也沒辦法認出她。
她不是林舒顏,她是林澄。
林澄這樣給自己打氣,桌下的手心卻冒出一層汗滴。
唐可人直勾勾地看著林澄,「這個項目我有幾個點不明白你的用意何在,如果你能講清楚它們的作用,我會保留你們的設計。」
這時候,項目組的同事們都眼巴巴地看著林澄,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林澄身上。
林澄點頭,將過往的一切拋之腦後,拿出專業態度。
項目她非常瞭解,解釋清楚了唐可人所有的疑問。
結果沒有當場公佈,但應該還是不錯的,張總心情大好地帶大家去酒店吃飯。
林澄卻有些心神不寧。
如果項目過了,她以後和唐可人少不了接觸。
可辭職的話,她好不容易熬到轉正期,再重新找工作,又要折騰一番。
她需要錢。
林澄嘆了聲氣。
林澄下班後如約和南景去了社區門診。
南景的奧迪A4停在門診門口,「林澄姐,就在這裡,你先進去,我去停車。」
「好,你一會兒給我發消息。」林澄推門下了車。
社區醫院看病的人很多,大多數是老年人,林澄轉悠了半天。
「你有什麼需要嗎?」一個低沉的嗓音從背後響起。
林澄脊背挺直,轉身的時候像是按下了慢速鍵。
顧其琛身穿白大褂,胸前插著六隻嶄新的筆,兩隻手插在兜裡。
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