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潯失憶前,全港城無人不知他愛蕭時月如命。
那年救她時貫穿胸膛的子彈,至今還卡在江潯的第四根肋骨之下。
為了給她一處容身之地,他不惜與整個港城的黑幫反目。
誰若是惹得她不快,他便是讓人血濺當場也絕不會皺一下眉。
蕭時月一直篤信,他們今生今世都會糾纏在一起,生死同穴。
直到江潯被人砍傷後腦,失去了記憶。
也認錯了愛人。
當蕭時月撞見他和青梅陸羽潔纏綿時,她的世界崩塌了。
後來他為了陸羽潔,一次又一次將槍口對準了蕭時月。
甚至親手將蕭時月推入了深淵。
直到她死在他面前,江潯才終於想起了一切。
可這次,他真的失去她了。
……
江潯出事那天,臨出門前還抱著蕭時月久久不肯鬆手,撒著嬌說回到家一定要吃到蕭時月親手做的草莓蛋糕。
蕭時月勸他,「要不就別去了,少一個生意也不會怎麼樣。」
可江潯卻輕輕掰過她的臉頰,滿臉認真。
「生意可以不要,可他搶走了你最喜歡的鑽戒,我必須親自給你拿回來。」
他再回來時,草莓蛋糕做好了,他卻渾身是血的倒在了家門口的臺階上。
蕭時月嚇壞了,在醫院守了他三天三夜。
人還沒醒,就從他手下嘴裡聽說,他是為了救陸羽潔才受傷的。
蕭時月微微愣住,卻並沒有多言。
始終守在江潯的床邊,不眠不休地悉心照顧著。
她心想,無論是為了什麼,都要等到他好起來了再說。
在江潯昏迷後的第五天,蕭時月回家換了件衣服,順便重新做了一個草莓蛋糕。
再回到病房時,竟撞見江潯和另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地糾纏在病床之上。
而那人,正是他為之豁出性命的陸羽潔。
江潯身上的傷口撕裂開來,白色的床單上浸出大片猩紅,竟也阻擋不了她騎在他的傷口之上瘋狂。
她的無名指上,赫然戴著那枚江潯本要為她拿回來的鑽戒。
蕭時月如遭雷擊,一時愣在了門口,一顆心猛地揪痛起來。
她咬緊了牙,拼命強壓住有些顫抖的聲音。
「江潯,你是真不怕死嗎?」
可江潯看過來的眼裡,卻是一片陌生。
「滾出去。」
他的聲音裡還夾帶著情慾,卻冷得像冰。
「你是什麼人?誰讓你進來的?不想死就趕緊滾。」
陸羽潔回過頭來,斜眼睨她。
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卻仍舊跨坐在江潯身上,對他的血、他的傷都視而不見。
蕭時月皺了皺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江潯。
「我不管你們在耍什麼花樣,現在你還在流血。」
江潯被她盯得瞬間沒了興致。
他起身用自己的衣服蓋在了陸羽潔身上,動作輕柔仔細,生怕弄疼了她一樣,全然不顧自己一身的血。
陸羽潔不情不願的從病床上爬了下來,路過蕭時月身邊時,滿是挑釁地衝她挑了挑眉。
蕭時月一陣火大,抬起手就給了她一耳光。
「你害他受傷在先,現在又害他傷口破裂,你安的什麼心?!」
陸羽潔捂著臉,不怒反笑。
「你用什麼身份跟我說話啊?阿潯哥已經把你忘了,你現在屁都不是!」
蕭時月眼神一凜,「你說什麼?你再說一……」
話沒說完,江潯卻抓起床頭的花瓶直接朝蕭時月扔了過去。
玻璃碎片劃破了她的額頭,血一滴一滴的從額頭一直淌到臉頰,又落在了地面上。
他陰沉著一張臉質問她,「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對小潔動手?」
蕭時月愣愣地看著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她抬手抹了抹糊在眼睛上的血漬,抬眼想要看清楚江潯。
明明還是那個愛她如命的人,如今看向她的眼裡,卻再也沒有了一絲感情。
「你到底是誰?不想死就立刻滾出去!」
「阿潯哥哥,你真的不記得她了?那你還記得我嗎?」
陸羽潔嬌笑著撲進了江潯懷裡,痛得他深吸了一口氣,卻仍舊捨不得將人推開,只是寵溺的點著她的鼻子笑。
「當然了,你可是我和老大的寶貝,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
陸羽潔是江潯以前老大唯一的女兒,也是他在一場血拼中留下來的遺孤。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自從老大死後,就是江潯一直在照顧她。
他記得所有人,卻獨獨忘了蕭時月。
看著他們在自己眼前談情說笑,蕭時月突然覺得有些噁心。
自從為江潯洗手作羹湯後就收斂起來的殺意又再次冒了出來。
從來沒有人能噁心她。
在從前那種不是人呆的地方沒有,如今也依然沒有。
她驀地蹲下身去,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從背後拍了拍陸羽潔的肩。
在陸羽潔轉頭的瞬間,動作如閃電般迅速地抬手劃過了她的臉。
江潯忘了她是誰,可她自己卻沒忘。
在他把她從金山角的魔窟裡救出來前,她可是在人肉鬥獸場裡站到最後的那一個。
病房裡瞬間亂做了一團。
在江潯暴怒的呼和聲中,一直守在門外的手下一擁而入。
可是在看清滿臉滿手是血的蕭時月之後,卻又愣在了原地,不敢動作。
蕭時月眼睛直直地望向江潯,輕笑一聲。
「江潯,你可以忘了我是誰,但如果你再縱著她來噁心我……」
「我就弄死她。」
不再理會江潯怒不可遏的目光,蕭時月扯過陸羽潔散落在床邊的白裙,擦淨了手上的血漬。
轉過身,將她才新做好的草莓蛋糕掀翻在地,昂著頭離開了病房。
那天夜裡,蕭時月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別墅裡坐了許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都沒感覺到睏意。
安穩的日子過了太久,她都快忘了這種隨時隨地警惕著不能入睡的滋味。
她從8歲起就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鐵籠裡,不知道哪一天就會被扔在一個陌生的八角籠中,直到在擂臺上弄死所有的人,她才能重新回到屬於她的鐵籠。
無數的人命,才能換一口冷飯。
她是經歷了殘酷的飢餓遊戲後,唯一剩下來為毒梟賣命的那一個。
她本以為這就是她的一生。
沒想到,卻被來談生意的江潯不管不顧地救走。
那一天,他一共中了五槍。
其中一槍是為她擋的,打在了胸口。
位置太靠近心臟,彈頭永遠卡在了肋骨之下。
一向只嘗過鮮血腥甜的蕭時月,第一次知道,原來眼淚是鹹的。
江潯說要帶她回他的家,她卻猶豫了。
她不懂怎麼愛人,是一朵渾身長滿毒刺的玫瑰,任誰靠近都只會遍體鱗傷。
江潯卻笑著說,「玫瑰有刺才最美,有我在,你只要做自己就好。」
他說到做到,不顧社團裡長老們的反對強行帶她回了港城。
在遭到毒梟跨國追殺時,硬是一人扛下了所有,也要保她周全。
在一起的這些年,她的毒刺早就為他拔光了。
她不再拿槍拿刀,而是學會了拿鍋鏟,做蛋糕。
可如今,江潯的槍卻指到了她的頭上。
她太瞭解江潯了。
傷了他喜歡的人,無論是誰,他都不會放過。
當年想要將她送回金三角的人,一個個都被砍掉手腳扔進了毒窩。
就連江潯手底下一起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也因為罵過她一句婊子,就從社團裡銷聲匿跡。
如今,她劃了陸羽潔的臉,江潯又怎會輕易放過她。
她在別墅裡幾天幾夜不曾閤眼,就是在等,等江潯來找她。
好讓她親自驗證,失憶之後,誰才是江潯最愛的人。
江潯立在黑暗之中,用冰冷的槍口抵住蕭時月的額頭,臉色陰沉得可怕。
「我不管你是誰,傷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價。」
這句話,江潯曾經對那些反對他們在一起的人說過了無數遍。
沒想到今天,卻是對蕭時月說的。
真是諷刺。
蕭時月扯了扯嘴角,迎上江潯冷漠的眼,不閃不避。
「你要我付出什麼代價?要我的命嗎?那你儘管開槍。」
黑暗中,江潯的眼神有些閃爍。
他已經忘了和這個女人有關的一切,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對她下不去手。
半晌,他舉著槍的手終究是放下了。
「來人!把她關在地下室,三天不許吃飯!」
雖然對她下不去死手,可她傷了小潔,小懲大誡也是必要的。
手下的人過來,畢恭畢敬地請蕭時月。
「嫂子,你自己走吧,別讓我們為難。」
蕭時月抬眼看了看江潯,卻只見他別開了頭不再看她。
她的眼神逐漸暗了下來,點了點頭。
只是在轉身前,將一枚銀色戒圈扔在了江潯面前。
戒指在地上繞了幾圈才落地,那丁零當啷的聲響好像突然就撞破了江潯的心防。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望向已然走遠的蕭時月,似乎有什麼很重要的事被他忘了。
而蕭時月此刻坐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中,輕嘲地笑了。
他為了將她拉出深淵,用了三天時間血洗毒梟老巢。
那她就在這地下室中還他三天,就當與他清債了。
那枚銀戒指,是江潯帶她離開時在邊境一個小攤上隨手買的。
說是慶祝她獲得新生的第一份禮物。
還說等將來正式向她求婚時,再為她買一枚世間獨一無二的鑽戒。
如今,那枚獨一無二已經戴在了她人之手,她再守著這銀戒指也沒了意義。
是江潯教會了只懂殺人的蕭時月怎麼去愛人,沒想到他不過是失了憶,竟然說不愛就不愛了。
她本就不屬於港城,既然沒了可以留下的理由,那她離開便是。
只等三天之後,江潯把她放出去,她就離開他,離開港城。
沒想到的是,不到三天,陸羽潔卻先來了。
她身後跟著兩張陌生的面孔,看起來並不像是江潯身邊的人。
陸羽潔拉開椅子坐在了蕭時月對面,一如往常般趾高氣昂。
從前蕭時月從不與她計較,只因為江潯說她是故人之女,他受了前輩的臨終囑託,不能不管她。
可陸羽潔從見到蕭時月的第一面起,就不喜歡她。
江潯讓她帶蕭時月去散心,她卻在颱風天故意把她扔在了荒無人煙的山頂。
那時蕭時月初到港城,身上連手機也沒有。
她一個人在狂風中找不到回去的路,渾身被暴雨淋透,高燒燒得稀裡糊塗。
江潯找到她時,她只剩下了一口氣。
那個救她時身中數枚子彈也沒有哼過一聲的硬漢江潯,瞬間哭得像個孩子。
只拜關公不拜神佛的他,跪在菩薩面前懺悔了一整晚,只求保住蕭時月的性命。
那一次,他恨不得殺了陸羽潔。
蕭時月以為,他是真的恨上她了。
直到那天,他去找他的死對頭裴十安要回她滿心期盼的戒指,卻撞見陸羽潔跪在男人腳邊,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江潯瞬間紅了眼,不問緣由就衝上去和裴十安扭打在一起。
打鬥很快變成了互砍,為了將陸羽潔緊緊護在身前,江潯才會暴露後背被利器砍傷。
他為了保護她,拼上了性命。
不僅把蕭時月忘了,也把陸羽潔曾經那樣惡毒地傷害過她忘得一乾二淨。
陸羽潔冷笑地看著蕭時月,眼裡滿是嘲諷。
「月姐姐,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啊!」
蕭時月眼底一片平靜,輕笑一聲。
「姓陸的,我勸你別來招惹我,你惹不起。」
陸羽潔卻嗤笑一聲,「有什麼惹不起的?不就是阿潯哥從金三角撿回來的破爛嗎?這裡是港城,你能拿我怎麼樣?還能把我抓到金三角去?」
「再說了,你敢回去嗎?」
蕭時月危險地眯了眯眼。
她從來不喜歡與人爭論,能用刀子解決的事絕不用嘴。
在陸羽潔還沒反應過來時,蕭時月已經一個閃身來到她面前。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抵在了她脖頸的動脈之處。
而跟在她身後的兩人見她被拿捏住了命脈,也不敢輕舉妄動。
陸羽潔有些慌了。
不僅沒了剛才那股囂張勁,連說話都開始有些結巴。
「你,你要幹什麼!你別想動我,不然,不然阿潯哥他……」
「他什麼?」蕭時月打斷她的話,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他會殺了我?」
「在他殺我之前,我先殺了你,等到了下面,你再與我好好說道說道,怎麼樣?」
陸羽潔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她不是不知道蕭時月從前是怎樣的人,只不過是仗著現在有江潯護著她,便有恃無恐。
她這種溫室裡長大的花朵,又怎麼會想到像蕭時月這樣在刀口舔血中求生的人,無時無刻都準備著殺死仇人或者被仇人殺死。
蕭時月答應過江潯不再隨意殺人的,可她早就忍夠了。
先撩者賤。
她都已經打算要走了,是陸羽潔非要來招惹她的。
她手腕一翻,將刀尖對準了足以一刀致命的方向。
「不要!!!」
在陸羽潔聲嘶力竭的呼喊聲中,地下室的門猛地被一腳大力踢開。
「你幹什麼!?放開小潔!」
趁著蕭時月分神之際,江潯毫不猶豫地對著她舉起槍來。
她以為他不會開槍的。
可是他的槍口對準了她,在那雙翻滾著怒意的眼中,蕭時月清楚地看到了殺意。
一身巨大的槍響在密閉的地下室裡迴盪開來。
震得蕭時月耳膜生疼,也將她最後的希望和一片真心徹底擊碎。
這一槍,打在了她右邊的肩膀之上。
刀尖落地,陸羽潔終是沒有損傷分毫。
而蕭時月的右手蜿蜒著汩汩的鮮血,順著她的指間簌簌的往下滴。
江潯一把搶過原本被蕭時月鉗制住的陸羽潔,心疼地看了又看。
在確定她毫髮無損之後,怒不可遏地向蕭時月大聲咆哮。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親手殺了你!?」
蕭時月緊緊抿著嘴唇,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慘白如紙。
可她卻始終一動不動的站著,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江潯,你真的要殺我?」
蕭時月話問出口,卻發現這不應該是問句,而是不爭的事實。
江潯緊緊皺著眉,眼裡還有戾氣正在翻湧。
卻在看見蕭時月還在顫抖的右手和滴滴落下的鮮血時,突然額頭一跳。
一陣劇痛在他的大腦裡翻湧。
有什麼被塵封在他記憶深處的東西,似乎被這猩紅撕開了一道裂縫。
「時月……」這還是他失去記憶後,第一次這麼叫她。
他抱著頭,痛苦地蹲下了身,陸羽潔第一時間衝過去扶住了他。
蕭時月卻依舊如雕像般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面色平靜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
「江潯,你為我擋過一顆子彈,現在你打了我一槍。」
「我們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