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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後O半生

八零後O半生

作者:: 末蕊
分類: 青春校園
而關於愛情,遠得就像是天邊的一抹彩霞,我以為永遠無法放下的那個人終究在年年歲歲中被淡去、被沙化、留下心底粗糙不平的疤。曾有那麼些時間,我覺得它們像是最醜陋可惡的嘲笑,諷刺著曾經所有的掙扎。可現在,我輕輕撫摸它磨砂般的觸感,甚至不覺再覺得當年的自己是可笑的。 關於值不值得的評價早已在時間的洪流裡碎成毫無意義的粉末。關於當時的種種放棄,我亦不再自責。不恨、並且不驕傲。 容顏可老、感情可忘、連學識都會在日新月異的發展中被稀釋,唯一可以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遞增的,唯有心裡的那份從容。 相愛時我們都說至死不渝,而未至死,便已物是人非。 我決定談論我的愛情,用從未離棄的文字將它刻畫成型。從而很多事都變得鮮明活躍起來,所謂的青春、夢想、卓越和不屈。我曾試圖將它們分類整理,織成蜂網般的儲物格妥帖放置。而時過境遷再憶起,卻是事無巨細。

正文 楔子 這就是生活

時鐘指向二十一點。八點吃的晚飯,餐桌上依然淩亂得散著皮骨剩菜。

我一個瞌睡醒來,電視裡仍在放著婆婆媽媽的戲,中年女人哭道委屈、窩囊的男人抓頭捶胸、中氣十足的老太太呼天搶地……好像是從十多年前開始流行起這樣的節目,請一些平常百姓到螢幕前,當著大家的面為雞毛蒜破家長里短而爭吵不休。最開始的時候的確很新鮮,天天晚飯時間等著看別人的愚昧、低靡、對別人的「底層」評頭論足。而時間久了,同類節目層出不窮,漸漸誇張到滑稽的地步。於是人們開始憤怒和不滿,大呼上當受騙。時間又一晃,我們都接受了那是假的,是戲。可它依舊經久不衰。

也許這是人類的天性,喜歡評論別人的不幸,由此滿足自己的優越感。

身邊的男人也瞌睡著,懶散得斜靠在沙發扶手邊,半垂著頭。儘管他的皮膚不黑,卻也掩不住臉上溢出的淡淡油脂。他的手隨意得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隨著呼吸規則得起伏。肚子比起年輕的時候是大了一些的,儘管他曾是一個愛美的男人。

人在自然規律面前,決心會變成強妄,隨之演變為任性。然而我們還可以像孩子一樣哭鬧麼?

在每天節食卻依然看著身形逐漸變成一顆梨時,在每天堅持跑步俯臥撐依然無法收下啤酒肚時,在那種抓心腦肺的求不得之後。

我們不會哭的。

我輕輕起身,他依然沒有醒,也許是到了這個年紀就特別容易在飽腹狀態沉睡,也許,他真的很累。當然,我也很累。

生活依舊變成了這個樣子,忙碌得沒頭沒尾,卻也已經不再思考它的意義。

年輕的時候有過無數設想,它們一次次被破滅,又一次次被粘合起來重新端詳。在某一段年歲裡,我們似乎始終無法適應這該死的狹隘。無法從「八、九點鐘的太陽」與「無限可能」的光環中跨進其實一不小心就要衰落,以及根本無從選擇的現實。

我們總是幻想著推倒重來的快感,無論是愛情、還是事業,如果找不到繼續下去的意義,找不到可以用來激勵或者矇騙自己的夢境。那我們,就會枯萎。

我們一次次天真得以為自己已經考慮成熟,永遠、不接受雞肋。

我和我的丈夫,當年第一代流行「幾零後」說法中的八五後。我們是流言四起的一代,狂妄不羈、逃避現實、自私自利、虛幻不實際、無膽識無擔當、月光啃老、一無是處……這所有犀利的詞語一度被鎖套上我們的每一個年紀。

我們曾經,真的無所謂。

可一切還是遵循了自然法則,像是格式化的軟體。事實證明我們和每一代人的成長都沒有區別。偉大的究竟是時間、大環境、還是人類的從眾心,我無從考證。只依稀記得自己曾經真的為職場中一個勉強的笑容而鬱鬱、一句虛假的恭維而犯難、也輕易被挑唆喝得回不了家。而最終,我和所有曾經嘲笑我們少不更事的「大人」一樣,承認了那很幼稚。

一次次心靈的更迭,早就模糊了。

這就像我們發福的身材和松垮的皮膚。要怎麼抵禦?我記得,我也曾幾乎豁出命去。

我輕輕得收拾碗筷,清潔廚房。回過頭,他已經醒了,惺忪得看著我,揉了揉眼睛打開他的筆記本。我知道,他依然要工作。

兒子已經十歲。科技的發展讓他們這一代孩子比我們更早得沉入一個人的世界。才十歲,已經開始不喜歡與我們交流,也不做過多要求。打字的速度比我還快,聊天的內容……他說那是隱私。

我在他的桌邊放下兩個碗,一碗是水果,一碗是布丁。他喜歡吃甜品,這一點像他的爸爸。可我已經淪為一個乏善可陳的母親,我會要求他兩碗都吃完。

他有些不耐煩得躲開我摸他頭髮的手,我輕笑一聲,覺得這一幕很熟悉,無論如何,他的確是在延續我的腳步,不過年紀提早了一些而已。或許有一天,他也會成為一個適合一個人生活的獨立個體。

的確,可笑的是。我是在真正落進生活和人群之後,開始確認自己適合一個人生活。

於是回到每天必經的過程,我也打開電腦,一如既往得碼字,與自己的過去和未來閒話家常。

我與我的丈夫側向而坐,一抬眼就能看見他專注於螢幕的側臉。這是我要的嗎?一個人的靜默,三個人的寂寥。相顧無言的血緣,我們之間並不抵觸,但也似乎,並不彼此需要。粗略一問,太多人,都是這樣。

偶爾我也會停下思緒靜靜觀察,這個和我一同走過十多個春秋的男人、這個與我一同變老的男人,我開始勉力回想我們之間有沒有過愛情,在記憶裡翻箱倒櫃,給自己列舉無數證據。至少曾有一刻我相信自己需要他,或者我認為自己需要他。

而關於愛情,遠得就像是天邊的一抹彩霞,我以為永遠無法放下的那個人終究在年年歲歲中被淡去、被沙化、留下心底粗糙不平的疤。曾有那麼些時間,我覺得它們像是最醜陋可惡的嘲笑,諷刺著曾經所有的掙扎。可現在,我輕輕撫摸它磨砂般的觸感,甚至不覺再覺得當年的自己是可笑的。

關於值不值得的評價早已在時間的洪流裡碎成毫無意義的粉末。關於當時的種種放棄,我亦不再自責。不恨、並且不驕傲。

容顏可老、感情可忘、連學識都會在日新月異的發展中被稀釋,唯一可以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遞增的,唯有心裡的那份從容。

相愛時我們都說至死不渝,而未至死,便已物是人非。

我決定談論我的愛情,用從未離棄的文字將它刻畫成型。從而很多事都變得鮮明活躍起來,所謂的青春、夢想、卓越和不屈。我曾試圖將它們分類整理,織成蜂網般的儲物格妥帖放置。而時過境遷再憶起,卻是事無巨細。

我是陸羽芯,出生於一九八六年的十二月,射手座。結婚十二年,四十歲。

依然不喜歡吃苦瓜,可是恍然,已是半生。

A 已恍然是前半生 1 天生是王子

我記得那是一個秋初的早晨,天空是一覽無餘的晴,陽光和微風調成恰到好處的比例,深深吸氣,空氣的味道,但凡是涼的,總很好聞。

我戀戀不捨得深呼吸一口,燃起一支煙。濃白的煙霧在空中凝成一團,又卷轉著散開,像是羞怯的入侵者,為無意間造成的破壞而抱歉。我感受由肺部到鼻腔的氣息,壽百年的味道是煙草中少見的柔稠,給人一種厚重踏實的感覺。

抬頭——那是誰?

這裡是校園的背面,需要穿過兩列灌木及三層松木才能到達的一條小道,路很宅,走路的時候幾乎蹭著最外層的松枝。小道邊上是人工澆築的河岸,河水並不乾淨,但至少不難聞。

說實話這裡並不是好地方,幾乎需要和蟲子們窩在一起。空地狹窄危險,也不會有人來這裡「野戰」。我喜歡這裡唯一的原因就是——沒有人。

可眼前這個陌生的男生是誰?他面向河水,腳尖幾乎貼著河道邊沿,雙手插在褲兜裡,這讓他很自然得微微弓著脊背。無論是高瘦的身材還是白襯衫牛仔褲的搭配,都讓他看起來很乾淨。他似乎在嚼著口香糖,一下一下毫無意識得緩慢咀嚼。我只看到他的側臉,皮膚細白,鼻樑挺直,耳廓精緻,鬢角很乾淨,頜骨的棱角很柔和。還有那一雙眼睛,向著並不乾淨的河道微微噓起,幾乎要被濃密的睫毛蓋住。

可我還是看到了他的眼神,涼薄、寡淡、矜貴、不染風塵,閃著蒙昧而細碎的光,卻並不雀躍。

他始終沒有注意到我,而我……直到早自習的鈴聲響起,才匆匆離開。

很意外的,早自習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又見到了他。

「大家好,我叫展源拓,很高興成為這裡的一員,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這是他的自我介紹,簡單得甚至有些敷衍,可是他的臉上,帶著圓融的微笑,這一笑,能暖進人心裡。班主任周雲站在他身邊顯得很嬌小,她向我們點了點頭:「同學們,展源拓同學是這學期新來的轉學生,希望大家好好相處。」她隨意指了個方向,對他說:「你先坐在那個位置上吧。」

教室裡頓時炸開了鍋,如我所料,擁有這樣完美側臉的男生,正臉一定也是完美的。他的五官長得很精緻,上唇微微上翹,嘴角像是天然得上揚。而他的眼角極細微得下斜,稍一側臉就能看見纖長的睫毛。這讓他看上去顯出淡淡的憂傷氣韻。一張融合了溫暖的笑容和憂傷眉眼的臉,一個幾乎稱得上美麗的男人。

他走路的姿勢很閒適,短短一程,卻足夠讓班裡的女生春心蕩漾。他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迎著每一束目光,看著他的舉手投足,我想起兩個字——儒雅。

可是我有些迷惑——這真的是我剛才在河邊看到的那個人麼?彼時的他,顯得那樣淡薄疏離,即便不是刻意,卻蒙著居高的孤獨感;而眼前的他,親和、溫暖、平易近人,即便眼裡帶著細碎的彷徨,卻也著實成為最致命的誘/惑。

十六歲的我們,愛極了憂鬱傷感的氣質,無可抵禦,不可自拔。

我知道老師所指的位置,是我的身後。他走路的時候,教室裡一片靜謐,仿佛欣賞著凡人羽化的瞬間,連呼吸都變得輕細。又好像轉成了緩慢的鏡頭,一幀一幀播放著他的腳步。直到他將書包在我身後的課桌上擱下,我才聽見四周一片譁然,嚶嚶竊竊,無非是……羡慕。

我抬起頭,平靜而禮貌得向他揚了揚嘴角:「你好,我叫陸羽芯。」

我確信看到他細微得一愣,隨即那暖融的微笑又回到他臉上,薄唇輕啟:「你好。」

下課、早操、上課、課間、午休……這一天之內所有的時間仿佛都被那個轉學生所收攬,他像一個天使,輕輕一拈指尖,就抓走了全部視線。所有人都在觀察他,所有的話題都因他而生。我能看出女生眼中輕易湧出的傾慕,至於男生……我想,他們也很好奇。

展源拓,和所有轉學來的男生,尤其是帥男生不同。轉學生進入陌生環境,通常都會被心裡多多少少的不安帶向一種極致。要麼特別沉悶、要麼特別聒噪、還有些極其謙卑、或者極其高傲。很多年以後,我發現這並不是心智稚嫩的孩子身上才會發生的事,大多成年人也是如此,沒有人的心不存在漏洞。所以再想起這一天展源拓的表現,依然深深為之折服。他從容、優雅,篤定。我確信他並不認識我們學校的任何人,而他的表現卻像在一群早已熟絡的人群中。每一個笑容、每一句交談的尺度都拿捏得精准到位。

然而,一隻枯葉蝶偽裝得再好,也不可能成為枯葉。一堆奇葩中的正常花朵,反而成為異類。毫無疑問,他是異類。而優秀成異類的人,在這個年紀,很危險。

十六歲的我們像是蜿蜒茂密的爬山虎枝藤,一爪一爪,生出四分五裂的秉性。我非常清楚他毫不出格的舉手投足會為他招來什麼樣的禍。可是這太悲哀,悲哀得只能靠自己體會,完全無法提醒。他很低調,很淡定,一個笑容足以俘獲很多人的心,同時也讓人心生恐懼。年輕的我們,違拗、不忿、眾口難調,在太強大的光芒面前,因為不甘願臣服而將它妄斷為挑釁。

或許,展源拓,他自己並不清楚一個帥氣的男子若是儒雅,就像是帶著明晃晃的光環。他最大的錯,就是讓自己鋒芒太盛。

九月中旬的天,除了清晨和夜幕,還是略顯悶熱。到了晚自習,甚至已經有別的班級的女生跑來偷窺這比明星更耀眼的轉學生。

教室頂上式樣陳舊的吊扇呼啦啦得轉著,因為開得太大,使得軸心微微震動。小時候總是懷疑它轉著轉著就會掉下來,不自覺得幻想它掉下來之後的場景,甚至思考自己要怎麼躲閃才能不受殃及。

「怎麼樣怎麼樣?和他說第一句話的感覺怎麼樣?」同桌廖佳終於在悶騷了一天之後忍不住捅了捅我的手臂。

我帶著一臉奸笑回過頭:「你今天很反常啊,以前來的帥哥,你用不了兩分鐘就捶胸頓足得發表意見了。」

「那是因為……」她微微側臉到正好看到他的角度,眯起的雙眼聚焦出百般迷戀。她抿起了唇,雙手相合放在胸前、聳肩、深呼吸:「他真的很完美啊……」

我無奈得推了推她:「每次都這樣,能不能換點新的?小花癡。」

「我欣賞,欣賞也不行麼?」她義正言辭,又很快竊竊得湊近我:「你還沒回答我呢,和他說話什麼感覺?」

我斜了她一眼:「你自己也可以去和他說話啊,他又不會不理你。」

她沒有理會我,更湊近一點,近的我幾乎能看見她紅撲撲的臉頰上的細小毛孔:「你猜誰會第一個向他下手?」

我挑了挑眉:「要不你試試?」

「那你……」她更肆無忌憚得貼近過來,在我耳邊:「動不動心?」

我一愣,終於輕笑一聲:「你知道,我對大眾情人沒興趣。」

不出意料,展源拓這個名字在耳邊嗡嗡得響了三天之後,終於有人向他送出了第一封情書,隨即是第二封、第三封……我們班的教室頓時被捏著彩色信封的、面露惴惴的女孩撐滿。我能聞到那些信紙上的淡淡香氣,來自紙張、或者筆油。

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有些人,生來就是王子和公主。憑一張姣好的容貌,或者不凡的家世,輕而易舉得得到諸多青睞。而另一些人,生來就註定被他們牽繫,捧著一顆炙熱誠心,一把扯下自己的尊嚴作為包裝,生生奉上,甚至排著隊。忐忑翹首,只為那字裡行間能被閱讀一遍。愛一個大眾情人,太辛苦,站在茫茫人海中翹首企盼,只為他眉眼間的輕微一瞥。這又何苦?

一個星期,我沒有再與展源拓說過任何一句話,甚至沒有回頭看他。看著羞怯的女生前赴後繼得掠過我身旁的過道,情書絡繹不絕得顫落在我身後的課桌,我有些無奈得搖了搖頭。而這個萬人迷一般的男人,臉上始終掛著甚至有些職業的笑容,不回絕,也不接受。嗅覺和聽覺告訴我,他將那些情書一封封拆開仔細閱讀,讀完後會再折起收回信封,壘成平整的一摞,並不像學校的另幾棵校草那樣,總是將別人誠摯的心意輕描淡寫得丟在一旁。

他的確很完美。可是我知道,這完美,會害死他。

A 已恍然是前半生 2 旮旯裡的青春

週末,關於展源拓會不會有私家車來接,什麼牌子的車,早已眾說紛紜,甚至辦起了小規模的賭局。一時間校門口擠滿了不舍歸家的八卦人,個個拭目以待。

結果讓大多數人失望——他只是禮貌的與身邊的人告別,單肩背著書包,接上耳機,嚼著口香糖。然後獨自向校門口不遠處的公車站走去。

聽著耳邊的聲聲歎惋,我覺得有些好笑。我們是深受口袋言情書毒害的一代,總以為生活裡也會遇到那麼一個人,他有出眾的相貌、完美的性格、並且家財萬貫權勢顯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很遺憾,展源拓並不是這樣的人,或許這樣的人根本不存在。完美若是信手拈來,又有什麼可貴?而這並不影響他對人的吸引,很快,沮喪的女生們緩過神來,猜測著他是刻意低調、又或者勤儉節約?至不濟放下物質不談,更多的還是另一種憧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他應當摒除所有干擾,只對一人全心呵護。而誰可勝過千嬌百媚成為那一人?你若不拒,我便不離。

「切,那小子原來是個窮光蛋!」我的肩膀忽然搭上一隻手,那只手的主人叫馬豁,一米八的身高,身材矯健,頭髮是有些褪了色的紅。雖然稱不上校草,但他也算是個帥哥,男生麼,夠身高,不胖,不長一臉的疙瘩,都差不到哪去。他滿口不屑,雙眼卻狠狠瞪著展源拓擠上公車的身影:「看著吧,下個星期要他好看……」

「算了吧。」我瞥了他一眼移開肩:「他和你們不是一類人,對你們的作威作福沒影響。」

「你們?」他舉止誇張得攤開雙臂,「你的意思是,你跟我們也不是一類人?陸羽芯,你是不是也迷上那小子了?」

「人家是翩翩君子,我們算什麼?」另一個男生介面,他是沈航,長得黑黑瘦瘦,單眼皮、高鼻樑,唇線俐落,留著板刷頭,塗一層髮蠟往上抓起,像只刺蝟。他有些調侃得靠近我:「我們充其量是陸羽芯的狐朋狗友啊!」

「得了吧你們,別在這裡得瑟。」我斜了他們一眼,「今天怎麼安排?打算去哪裡打架劫舍?」

「什麼打架劫舍?我們那叫行俠仗義!」又來一人搭著前兩人的肩膀,開過玩笑之後認真起來:「你那幾個死黨怎麼還不出來?今晚喝酒,你們來麼?」他是米皓天,皮膚很白,標準的雙眼皮,挺直的鼻樑上駕著黑框眼鏡,顯得很斯文。可其實……他們都不斯文。

「當然啊!」我帶著一臉壞笑:「你們是受了刺激,要借酒澆愁吧?」

正說著,「死黨」們來了。她們三個相互挽著手臂,嬉笑著向我走來。走在最中間的叫徐以露,她是我們中個子最高的,身材妖嬈火爆,標準的瓜子臉,眼角微微上揚,嘴有點大,燙著微卷的大波浪長髮,是個標準的性感型美女。走在她右邊的是慕容纖,身材嬌小玲瓏,髮型是當年最流行的離子燙,及肩披著,藏起她小小的臉,劉海掩不住她的灼灼大眼,細窄的鼻樑和薄唇,讓她顯得很清秀。左邊的是何筱筱,她有些小小的嬰兒肥,標準的娃娃臉上嵌著兩枚深深的酒窩,說話的時候就能看見,很甜美。

「羽芯,怎麼不等我們?你不會也跑來湊熱鬧看帥哥吧?」徐以露妖嬈得挽上我的肩,湊近我的耳朵:「怎麼樣?好看麼?」她的聲音有些輕微的沙啞,卻讓她更顯性感。

「好看好看。」我調笑著:「我來看看你們幾個輸得多慘啊!」

「別說了!」何筱筱懊喪得嘟囔:「他那樣的大帥哥怎麼可以坐公交?!完全應該有人開著烏溜溜的長林肯,華麗麗得下來一排保鏢為他保駕護航啊!」

沈航勾起手指在她頭上扔下一個爆栗:「烏溜溜那是湯圓!」

一陣歡鬧之後,米浩天抽出一支萬寶路點燃:「認真點,說正事呢,去哪喝酒?」他的手指白皙修長,很藝術。的確,他會彈鋼琴,可是卻似乎並不喜歡。認識一年多以來,我只見他彈過一次,卻為他的放棄深感可惜。他彈琴的時候,眼裡有一種很神秘的純粹,飛揚的指尖像是瀉出了靈魂的一片,又深徹、又陶醉。很多時候我覺得他並不是真的討厭彈琴,儘管在他的口中那只是灰暗無邊的童年記憶。之所以不去觸碰,是因為恐懼。好比我不願讓人隨意閱讀我的文字,是因為它與心靈牽扯太深,稍一鬆懈,便讓人洞悉了避之不及的柔軟。

米浩天或許想要選擇更安靜的方式表達他的宣洩,即便不是,也必須更隱秘。

「既然人到齊了,當然是去老地方。」我從包裡拿出壽百年銜在嘴邊點燃:「過完一個暑假,還不知道它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我們七個推搡打鬧著向「路人燒」走去,那是一家中等規模的燒烤店,價格便宜味道也好,最主要的是,三塊錢一瓶三得利,對我們這些只有零花錢的「酒鬼」來說很不錯。

指尖拈著點燃的煙,身邊是一群狂傲不羈的人。我習慣仰起頭,平靜得迎接路人的側目。十六歲的我們,帶著各自獨有的清高和孤傲,守著心裡特有的迷惘和傷痛,習慣性得在人前展示頹廢囂張。說臭味相投也好、說物以類聚也罷,自會有一些人不介意我們的缺陷和頹敗,然後成為朋友。我們自譽獨一無二,不甘束縛,不願屈就。下雨天不習慣打傘,不肯準時吃飯。我們找一切違逆常規的事來做,若非如此,仿佛載不下我們蓬勃的青春。我們不是好孩子,也不屑當好孩子。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恍然,這只是人生中的一個旮旯,因為無人問津,所以肆無忌憚。無論是那些怒斥命運的憤慨,還是躲在角落無聲飲泣的哀傷,又或者叫囂著想要怎樣的人生。它們終究是被阻隔在深淵之外的桃源,當我們走出來,那一切便縮小成不值一提的兒戲。於是它們變得輕渺,然而再憶起,都變成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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