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巨響。
盛大的煙花在林家別墅上空綻放,絢爛如繁花,極盛極繁,繚亂了霄漢。
宴會廳裏歌舞升平,衣香鬢影侵蝕着人心,觥籌交錯間儼然是一派用奢侈鋪蓋成的祥和。
辛烈的酒精刺激着所有感官,面容清秀寡淡的女子被灌了一杯又一杯,她的思緒已經開始渙散,一雙眼卻依舊如星子那般璀璨又明亮。
程小玥再度接過林薇薇遞來的「果酒」,小抿了一口,發覺味道沒有先前的那般嗆人,反而清甜可口,便不由得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她是真的渴了。
林薇薇端着精致的微笑仿佛生來就是大家閨秀:「玥玥,你慢點喝。」
程小玥剛想擺手說沒事,眼前的世界卻開始變得天旋地轉,她癱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裏,如同沉溺進深海,身體輕的像雲,腦袋裏卻似有走馬燈不停地在閃爍。
「玥玥,你沒事吧?我先扶你上樓去休息吧。」
程小玥視線渙散,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只依稀聽得林薇薇擔憂的聲音在耳邊晃蕩,而後身體一輕,她整個人都被架了起來。
……
偌大的臥室裏沒有開燈,啞金色壁燈光芒浮沉,在視網膜上方燒出一片刺目的白。
壁燈一側,落地窗旁,林逸琛皺着英挺眉眼,指間煩躁的夾了一點星火,暖黃色的光芒不曾淡化半絲半縷他身上那股子冷銳的氣息。
擡起修長的手指,狠狠將煙蒂摁滅在玻璃上,如明鏡似的巨大落地窗映襯出林逸琛明顯不舒服的俊臉。
喉頭燒灼、渾身燥熱、心中像有團火在燃燒……他是男人,自然十分清楚這分明就是被下過藥才會有的症狀。
「咚咚。」
突兀的,門外傳來短促的敲門聲。
林逸琛眉眼擰的更深,陰冷的聲音自喉嚨間冷冷逼出:「滾。」
門外的人聞聲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將門大膽的推開。
走廊上如綢緞般的金色燈光撒在地面上片刻,又很快被狠狠地吞噬進黑暗。
他微微挑起眉來,目光落在門口的位置。
一抹纖細的身影昏沉的半倚在門板上,長發散亂,遮擋住她半張巴掌大小的臉,壁燈在她周身鍍上了層淺淡的金色,她眼睛明亮的出水,輕易就將人給勾了進去。
該死!呼吸……好像越來越重了。
林逸琛煩躁的扯開襯衫的第三顆紐扣,喉嚨滑動,眯起眸子冷冷的看着她:「女人,誰讓你來的?」
程小玥理智喪失,難受的把臉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嚶嚀一聲:「嗯,好熱……薇薇你幫我打開冷氣。」
「過來。」洶涌的暗流在男人黯色的瞳眸中蓄勢待發,藥效在一瞬間發揮到了極致,空氣裏程小玥氣息如同致命的罌粟散發着濃鬱的香氣。
而程小玥絲毫沒有察覺到男人侵犯性的目光,她迷迷糊糊的扶着牆面循着聲音去,卻不想腳下一個趔趄,直接就摔倒了柔軟的大牀上。
「啊!」
好疼。
程小玥蹙了蹙秀氣的黛眉,手肘支着牀面,剛試圖撐起身,一具精壯而又有力的身體忽然間壓了上來。
「哎呦。」她不悅的痛呼出聲,眯起眸子打量了過去。
窗外忽然雷電大作,浮光飄搖,男人的眉目隱在陰影中,程小玥只看清了他線條清俊的下頜。
程小玥愣怔着看了他好一會兒,方才擡起手慢慢觸碰上他俊美無儔的面容:「夏陽?」
明顯的感覺到他身體輕顫的程小玥摟的更緊,「夏陽……別動,就抱一會兒,一小會兒,好不好?」
一聲驚雷炸在耳邊,地覆天翻。
……
「她爸,你看見咱家玥玥了嗎?自從宴會結束,我就再沒見過她了。」程母蘇繡梅擔憂的看了眼牆上的掛鍾,皺紋縱橫的臉上寫滿了焦急。
「哎呀,你別走來走去的,走的我頭都暈了!」程父程偉躺在舒適的大牀上,闔目一臉的享受:「說不定那個臭丫頭被薇薇安排到別的客房了呢,你就別擔心她了,快躺過來,要不說人家林家財大氣粗的,連牀都這麼舒服!」
蘇繡梅眉心的褶皺越發深刻,她看了眼牀上不見半分焦灼的丈夫,咬了咬牙,當即就轉身往外走:「不行,我得出去找找玥玥,我這眼皮一直在跳,總覺得是玥玥出了什麼事情。」
說完,蘇繡梅不顧丈夫在身後的阻攔,推門就走出了客房。
閃電劃破寂靜的夜空,悶雷聲滾滾,傾盆的雨越下越大。
林家大宅宛如一座四通八達的宮殿,蘇繡梅這個普通而又可憐的女人繞來繞去幾乎要迷了路。
不過還好,她終於在一間白色雕花木門的門口看到了正側耳在門板上偷聽的林薇薇。
「薇薇!」蘇繡梅終於鬆了口氣,快速朝林薇薇走了過去:「薇薇,你們林家可真大,我差點都走迷路了!」
她臉上帶着慈愛的笑意,身上樸素的氣息絲毫不加以掩飾。
林薇薇身體迅速的彈起,迎上蘇繡梅的目光,她漂亮的眸子裏明顯多出了一絲慌亂和鄙夷:「幹媽。」她拉着蘇繡梅的手狀若親密的柔柔喚了一聲,下意識遠離了林逸琛的房門:「我不是讓管家幫幹爹幹媽收拾房間了嗎,下這樣大的雨,幹媽就安心住下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司機送幹爹幹媽回去。」
蘇繡梅欣慰的看着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林薇薇,輕輕的捏着她的手笑:「時間過的可真快,薇薇啊,我記得我把你從火場裏抱出來的時候,你才只到我的小腿那麼高,沒想到今天你竟然都已經二十歲了。」
林薇薇不動聲色的將手抽了出來,勾着脣角,笑意卻未到達眼底:「是啊,還要多些幹媽,當年冒着生命危險,把我從火場裏救出來,如果沒有幹媽,就沒有今天的薇薇。」
蘇繡梅摸了下林薇薇柔順的長發,「傻姑娘,你是我看着長大的,就像玥玥一樣,都是我的女兒,說這麼見外的話幹什麼。」
提起程小玥,蘇繡梅一拍腦門兒這才想起此番的目的:「對了薇薇,你看到我們家玥玥了嗎?她怎麼沒跟我們一起回房間啊?」
林薇薇妝容精致的臉上露出不正常的蒼白色,她下意識咬了咬下脣,朝蘇繡梅低低的道:「玥玥喝多了不舒服,我已經把她送回我房間了,今晚就讓我照顧她吧。」
說完,林薇薇甜甜一笑,挽起蘇繡梅的胳膊就試圖將她帶離。
就在這時,房間裏忽然傳來了一聲破碎不堪的嬌吟聲。
蘇繡梅愣怔了兩秒,臉上表情有些不大自在。
她也是過來人,當然知道那聲音來自於什麼,可是細細聽來,那個聲音竟然有幾分熟悉。
蘇繡梅下意識伸出手,朝門把靠了過去。
「幹媽!」眼見事情要敗露,林薇薇一把將蘇繡梅推開,堵在了門口:「幹媽,這是我哥的房間,你想做什麼?」
蘇繡梅被她推的有些發懵:「我聽到玥玥好像在裏面,想進去看看。」
「玥玥怎麼會在我哥哥的房間裏呢,一定是您聽錯了。」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林薇薇臉上露出淺淡的笑意,踱到蘇繡梅的身邊:「幹媽,您也知道的,哥哥對我一直都有成見,而且他脾氣不好,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
林薇薇自幼與程小玥一起長大,蘇繡梅早已經摸透她的性子,就算是再遲頓,她也不會看不出林薇薇這一個晚上的反常。
「你回答我,剛剛在你哥哥房間裏的就是玥玥對不對?你故意灌醉玥玥,這一切是你早就設計好的對不對?」
「對,都是我做的。」林薇薇仰起漂亮的臉蛋,大大方方的承認道:「現在程小玥已經上了林逸琛的牀,生米煮成熟飯,幹媽你就算知道了是我做的又能怎麼樣?」
「你……」蘇繡梅目眥欲裂的擡手指着她,胸口上下劇烈的起伏:「林薇薇,我們家玥玥待你如同親生妹妹,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幹媽不清楚嗎!」林薇薇眼中劃過一絲狠戾,「我與夏陽哥哥青梅竹馬,原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果不是程小玥橫插一腳,跟夏陽哥哥在一起的人是我才對!」
蘇繡梅用力的捂住胸口,呼吸紊亂:「所以,所以你就設計了這一切來陷害玥玥?」
「那都是程小玥她自找的!」林薇薇後退了半步,高高擡起下頜,神色輕蔑:「再者說,林逸琛可是安城裏呼風喚雨的任務,能爬上他的牀,不知道是多少女人的夢想,以程小玥這種身份,能跟林逸琛上牀,說不定她還要感謝我呢。」
說完,她迅速的轉身推門,試圖將蘇繡梅鎖在客房中。
陡然之間,一雙手死死的攥緊了她的手臂,林薇薇嘗試掙脫了幾下子,才發現掙不開。
她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瞪着蘇繡梅:「放開我,你想做什麼?」
「我要出去,去把玥玥帶回來!」
「不可以!你不能破壞我的計劃!」現下諸多賓客留宿林家,何況顧夏陽也在,如果這事情鬧大了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我要去找夏陽,讓夏陽把玥玥找回來。」
聽到蘇繡梅提及顧夏陽,林薇薇慌了神:「你不可以去找夏陽哥哥,不可以讓夏陽哥哥知道!我不許夏陽哥哥知道!」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她猛的一把甩開了蘇繡梅的手,將蘇繡梅臃腫的身體使勁朝後推了出去。
砰——
一聲巨響,閃電劃破長空,頭頂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子。
蘇繡梅像個放倒了重心的不倒翁,趔趄着後退了幾步,身體下跌的瞬間,腦袋重重的撞在了瓷質的桌角上。
空氣裏有幾秒鍾的死寂,一時間林薇薇只聽得到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她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慢慢走到蘇繡梅的身邊試探性的喚了喚道:「幹媽?」
無人應答。
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林薇薇的呼吸像是一下子被人扼住,她又驚又懼的蹲下身子,輕輕的推了推蘇繡梅的身體,又叫道:「幹媽,醒醒啊?」
蘇繡梅雙目半睜,泛着大片的眼白已然沒了生息。
林薇薇顫抖着伸出手去,緩緩的探上蘇繡梅的鼻息後又如觸電一般的把手給縮了回來。
「死……死了?」林薇薇跌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雙手。
怎麼會就這麼輕易的死了呢,自己剛剛明明沒有用力推她的。
外出尋找妻子的程偉在門口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驚恐萬分的瞪大了眼:「殺、殺人……」
話音尚未完全喊出,一雙嬌嫩細膩的手忽然捂住程偉的嘴,將他帶進了房間,死死關嚴了房門。
「別叫,幹爹別叫。」林薇薇額前沁出大顆大顆恐懼的汗水,捂住程偉的嘴不讓他發出半點的聲音:「幹爹,我不是故意的,我就輕輕推了幹媽一下子,她、她就、她就死了。」
暴雨傾盆,蘇繡梅不能瞑目的眼睛恰巧望着大牀的方向。
……
一夜狂風暴雨,終於在黎明時分停歇。
苗圃裏的薔薇被摧殘的不成樣子,耷拉着腦袋,委實憔悴。
林家大宅寧靜如初,雪一般白的和平鴿步伐慵懶,撲拉着翅膀飛於天空。
「薇薇,薇薇你起了嗎?」房門外,男子一身幹淨的白色襯衣,眉目清朗,溫潤的聲音裏卻有掩飾不住的焦灼。
「夏陽哥?」房間裏傳來嬌柔的女聲,林薇薇興奮的開了門。
「這麼早,夏陽哥哥就過來找我?」林薇薇的面色憔悴,可臉上卻有着如同少女一般的嬌羞和興奮。
顧夏陽卻全然沒有什麼旖旎的心思同她閒聊,只急急拉住她的胳膊,問道:「薇薇,你看見小玥了嗎?一早起來,我找遍了整座宅子,都沒有見她的蹤影。」
林薇薇的表情明顯怔了一下子,刺痛漸漸蔓延過她的心髒。
程小玥,程小玥!爲什麼所有人都要圍着程小玥轉,明明她才是那個先認識夏陽哥哥的人!
「薇薇,你到底有沒有看到小玥!」見她沉默不語,顧夏陽拔高了聲音又問了一遍。
陡然收緊了纖細的五指,林薇薇仰起頭來,無辜的看着顧夏陽:「玥玥不見嗎?」
「嗯,今天早上我準備送她跟伯父伯父回去,哪裏都找不到她。」室內溫度並不高,顧夏陽的額頭上卻滲透出汗珠來。
林薇薇避開他臉上顯而易見的擔憂和焦急不安,柔聲勸慰道:「夏陽哥哥你別擔心,玥玥在林家不會出事情的。」似乎是覺得這樣說不妥,她又放低了聲音:「你先別急,我跟你一起去找,興許玥玥只是找不到回房間的路了。」
顧夏陽點頭應下,越發覺得林薇薇與程小玥的情誼深厚。
……
淺金色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的縫隙一點點傾撒進了偌大的臥室裏,微熹時分,睡意正酣。
「砰。」一聲震天的巨響,房門被從外撞開,又重重撞上了牆壁。
朦朧之中,程小玥嚶嚀了聲,揉着疼的像是被賊敲過似的腦袋緩緩睜開了雙眼,然而入目的卻是一寸寸壁壘分明的麥色肌肉。
並不清明的大腦和疲憊不堪的身體令程小玥有些反應遲鈍,她足足愣怔了五秒,才反應過來身邊竟還躺着一個男人。
瞳孔難以置信的放大了一度,程小玥下意識的就要起身,可她才稍一動彈,一雙有力的大手就又把她扯回了懷中。
男人黑眸幽深,像一潭波瀾不驚的泉眼。
「林……林逸琛?」程小玥恐懼萬分的瞪着面前的這個男人,大腦之中突然一片空白。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怎麼會跟這個變態睡在一起?
難道……程小玥不敢再往下想,也沒有時間再往下想。
「玥玥,沒想到你真的在這裏。」林薇薇抱起了雙臂,精致的下頜微微擡起,靜靜地看着牀上的兩人。
程小玥臉色蒼白,用力咬緊脣瓣,舌尖血腥彌漫。
「果真是什麼樣的人就交什麼樣的朋友!」一個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突然推搡開林薇薇柔弱的肩膀,衝到了房間裏,指着林薇薇的鼻子怒罵道:「你瞧瞧你交的這是什麼朋友,都下賤的爬到逸琛牀上來了!」
林薇薇低頭咬緊了下脣不語,任由那女人的責罵劈頭蓋臉砸在身上。
程小玥曾在昨日的宴會上見過這個女人,她是林家的正牌夫人,掌握着林薇薇的生殺大權。
程小玥有些難受,又爲林薇薇感到心疼。
可她如今卻什麼都不清楚,到了嘴邊的辯解又咽了下去,臉色蒼白的在林逸琛身邊,動也不敢動。
她的目光微微錯開了一些,正對上另外一雙斂着怒意的眸子。
顧夏陽看着她臉上無措的表情,五指用力的捏成一團,目光恨不得將那牀被子給洞穿。
程小玥所熟悉的溫存與冷靜在顧夏陽的臉上一點點消失,俊臉被陰霾所完全覆蓋:「小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冰冷的氣息蔓延在周身,程小玥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子,抿緊了嘴脣,不知所措。
「是怎麼回事,顧少不是已經看的很清楚了嗎?」男人慵懶的聲音裏帶着事後的饜足,他拉高了被子,將程小玥的身體緊密裹住。
聞言,顧夏陽垂落在身側的雙手陡然間收緊,眸底暗色一片,死死盯着被林逸琛牢牢桎梏在懷中的程小玥。
然而這時,房門再次被推開,衝進來的卻是一臉悲痛萬分的程偉。
一見程小玥,他不由分說的就開口道:「你媽都死了,你還有心情在這裏爬男人的牀,程小玥你還要不要臉!」
她頓時如遭雷擊的愣在了那裏:「爸……爸你說什麼?」
「你這個不孝女!你媽昨晚上一夜沒見到你,又急又憂,今早就突發了心髒病!沒想到你竟然跟一個男人在這裏上牀!」程偉又重復了遍,言辭中似乎有意在指這場鬧劇完全是程小玥故意而爲的。
而此時的程小玥根本就沒有心思去關心房間裏人們可憐亦或是鄙夷又許是痛心失望的眼神,母親有心髒病這點她是清楚了,可先前幾次去過醫院,醫生卻說母親的病情很是輕微,甚至都不用用藥物來維持。這叫她怎麼能相信,昨天還健健康康的母親,突然就不在了呢?
不會的,母親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程小玥撐起了身體試圖下牀,大半光裸的後背恰好就暴露在了微冷的空氣中。
林逸琛眉峯微微一蹙,手疾眼快的扯過了自己的襯衫披在她身上。
她緊緊的扯住了襯衫的衣領,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拼命的往外跑。
似乎跑快一些,她就能從死神的手中將母親的生命搶奪回來。
客房裏,程母蘇繡梅的身體已經從地上移到了牀上,門口站着幾位身着制服的警察,法醫正在房間裏忙碌。
程小玥不知哪來的力氣,撞開那些身形魁梧的警察就衝進了房間,伏在母親身邊,拍打着母親早就已經僵硬了的身體。
「媽!媽媽你醒一醒啊,你起來看看玥玥!媽你起來啊!」程小玥忍不住放聲痛哭,眼淚順着臉頰一滴滴的滑落到了蘇繡梅的手背上,可她緊閉的雙目卻再也不能睜開。
尾隨而至的林逸琛長身立在門口,目光緊鎖在程小玥的身上,眉峯越擰越緊。
那個背影實在太多單薄與無助,令人有種要想奔過去擁她入懷的衝動。
程小玥悲慟的哀嚎回蕩在整個林家大宅,門口的林母見狀立即嫌棄的捏了捏鼻子,低低咕噥道:「真晦氣,我們家這宅子還是頭次死人呢。」
林薇薇低眉順眼的講這句話不動聲色的收入耳中,隨後慢慢走到程小玥的身後,擡手搭在她肩膀上,柔聲安慰道:「玥玥,幹媽她走的很安詳,你不要太自責了,這事情的主要責任不在你。」她轉身看着法醫,「我幹媽,到底是因爲什麼原因才去世的?」
一身白大褂的男人推了推眼睛,大半張臉隱匿在口罩中,「林小姐,這位女士死於心梗,意外所致。」
程小玥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聽這話心裏更是酸澀萬分。
如果昨晚自己沒有走錯房間,媽媽也就不會爲自己擔心,從而病發離世了。
父親說的對,自己就是個不孝女!
悔恨交加,在那一刻看着牀上的蘇繡梅,程小玥真恨不得隨母親一起去了。
「這位小姐,節哀隨便。」法醫又推了推鼻樑上的金屬邊框眼鏡,滿臉的風輕雲淡:「我們需要帶這位女士的身體進行深度屍檢,請您諒解。」
「不可以!」程小玥一聽慌忙護住了母親的身體,哽咽的聲音極其顫抖:「誰都不可以帶走我媽,我要帶她回家。」
法醫不着痕跡的往後一瞥,眼神在林薇薇的臉上短暫停留後,才回過頭來斯文的開口道:「這位小姐,將您母親帶去屍檢,是您父親的意思,抱歉。」
說完他輕輕示意門口幾人,將蘇繡梅的屍體擡出去。
「媽--別碰我媽!」程小玥發了瘋似的追出去,赤裸的腳心刺入了尖銳的石子也都渾然不覺。
身後的人看她的眼神宛如看一個瘋子,就連程偉滿臉上都寫着厭惡。
顧夏陽喉結滾動了一下子,忽然就覺得很煩躁。
「夏陽哥,讓小玥自己靜一會兒吧,哭過或許就沒那麼難受了。」林薇薇幾乎是第一時間發現了顧夏陽的異常,探出手來扯着顧夏陽的衣袖以微小的力道阻止他的離去。
顧夏陽看着程小玥顫抖的身體,眉頭緊緊皺起,幾度想要跟上去,但又被理智給克制住了。
他還沒有想好,自己在看到她跟別的男人共枕一夜之後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她。
林逸琛目睹這一切,單薄的脣邊劃出一抹極度諷刺的笑容。
呵,從昨天到現在發生的這些事情還真是蠻有趣的。
也就在此刻,急急忙忙奔跑着的程小玥突然一個趔趄重重的摔倒在了青石子小路上。
林薇薇的手被一股狠力給甩開,顧夏陽剛邁出一步,身後卻有人先他一步衝了出去。
林薇薇把手收回了身側,深遠的目光看着林逸琛朝摔在地上的人走了過去。
精壯修長的手臂緩緩落下,打橫就將失了魂似的程小玥緊緊抱入了懷裏。
嘖嘖,果然是真愛啊。
林薇薇眉頭一挑,不經意似的淡淡開口道:「還從來沒見過哥哥對哪個女孩子這麼細心過,小玥還真是幸運,你說呢夏陽哥?」
顧夏陽抿着薄脣不言不語,眼睛死死的盯在林逸琛懷裏的程小玥身上。
此時的程小玥已經全然沒了力氣,癱在林逸琛的胸口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隨着母親的離去而被盡數抽走。
「媽,你爲什麼不帶我一起走……」她呆呆的望着林家朔高的房頂,那裏有白色的和平鴿飛過,眼前盡是白茫茫的一片。
如果自己從那裏跳下去,腦漿會是什麼顏色呢?
「女人,你該不會想自殺吧?」
程小玥擡起婆娑的淚眼看着林逸琛,無比緩慢的消化着他的話。
「女人,事情還沒有糟糕到那個地步,活着,才有希望。」林逸琛不知道自己今天這是怎麼了,竟然有耐心對一個女人這樣說話。
程小玥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牽扯,目光渙散沒有交點:「希望?我媽媽都死了,我還要希望幹什麼?」
難不成母親還會死而復生嗎?
「正因爲如此,你才更需要堅強。」林逸琛的下頜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手上用力一度緊緊的摟着她:「你的生命不僅僅屬於你自己,還屬於你死去的母親,你身上還承載着她的希望,你明白嗎?」
程小玥愣了一下子,掀了掀蒼白的脣,擡頭看着林逸琛陌生卻無比英俊的面容:「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男人笑了一下子,原本桀驁的眼中綻出如星子般明亮的光芒:「因爲你現在,是我的女人。」
程小玥想都沒有想,偏過頭張口就狠狠的咬住了他搭在自己身側的手腕。
她咬的那樣用力,舌尖頃刻之間就有血腥味彌漫,血淚交加,她隱忍壓抑的抽泣隨風聲顫抖的極其迷離。
林逸琛也任她咬着一聲不吭,直到她終於鬆開了貝齒,他才抱緊她,在她耳邊低低啞啞的咒罵道:「小白眼狼,現在舒服了嗎?」
程小玥只覺得喉間長久憋着的那口氣終於鬆了出來,她依舊不停的落淚,風吹着她身上寬大的白色襯衫獵獵作響,淚水一滴滴打在胸口上又迅速的風幹。
有細碎的陽光在頭頂遊移,她看見林薇薇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手握着顧夏陽的手,明媚的臉上有溫涼的笑意。
……
忙母親後事的那段日子,是程小玥人生中最難熬的時光。
醫院給出的母親死亡的最終結論是因爲心梗,程小玥不得不選擇相信了這個事實。
家裏的存款和她的工資都由父親保管,每當程小玥問程偉要忙辦後事的錢,程偉的臉色難看的宛如便祕。
「玥玥啊,你也不是不清楚家裏的情況,你媽這一走已經花過不少的錢了,現在物價漲的飛快,你那點工資連爸爸喝酒的錢都不夠了。」
程小玥並不願意同父親爭執,畢竟在這世上,她就只剩下父親這一個親人了。
可如今要她要只身承擔巨大的後事費用,程小玥已然是心力交瘁。
入夜,父親在外喝酒尚未回來,程小玥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沒有開燈。
差不多是凌晨兩點,門口有窸窣聲響,程小玥面無表情的開了門,借着樓道裏昏黃的光芒對渾身酒氣的父親說:「媽還在醫院裏,我在東郊墓園已經選好了墓地,您能不能把我上個月的工資給我?」
程偉耷拉下腦袋,用力把手中的啤酒瓶扔在了地上,冷笑了聲:「墓園多貴啊,你媽生前不是最喜歡海嗎,不如就把她灑進海裏吧。玥玥啊,爸爸是真的沒錢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家裏情況,你的那點工資連我們家用都不夠,哪裏還能買得起墓地啊。我這裏還有兩千塊錢,你都拿去吧……不過玥玥,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你拿了這些錢,你媽的身後事可就再也別找我要錢了。」
兩千塊?程小玥諷刺的幾乎要笑出聲,「爸,且不說媽媽的嫁妝,我畢業後的每一筆錢都拿回家裏給媽媽存下來,僅這比錢,在東郊墓園買一塊墓地也綽綽有餘了。」
程偉一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原本難看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通紅:「玥玥啊,你知道現在的物價有多貴嗎,就你那點工資,根本不夠我們家裏開銷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