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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國娘子:和尚要小心

傾國娘子:和尚要小心

作者:: 牧月鬼
分類: 古代言情
她是落地成形的妖,擁有傾國傾城的美貌。 佛主座下的大護法追著她,天天嚷著要抓她回去,她逃。 當朝大將軍將聘禮送到她家,非要讓她當將軍夫人,她再逃。 瘦弱秀才為了她,以軍醫的身份出征,說要等功成名就,許她榮華,她三逃。 可當那個終南山的帥和尚為了她還俗,說要娶她當娘子後,她就逃進了人家和尚大人的懷裡。

正文 第1章 風雪成災

宣宗大中三年,文治武功,福澤萬民。四海八荒之內,並無饑荒苦役,祥和安寧,本是普天同慶,人神共樂。然而終南山下,卻天災延續,三年不斷,夏雨冬雪,莊家顆粒無收,瘟疫四處擴散,哀鴻遍嶺,白骨千里。

由於瘴氣封山,雖朝盡在天子腳下,卻與世隔絕,朝廷竟無意助終南山附近的村子渡劫,更不要說是撥賑災款給終南寺了。且聞瘴氣者,皆重病,外界無人願入山,山裡能出去的,也都丟家棄田,遠走他鄉。現如今終南山腳的冷清勁兒,已不堪言語。

山頂,有一座木制建築,名曰終南寺。三重山門之內,青石板路鋪直到大雄寶殿門口,殿內,一尊鍍金泥佛魏然而立。

往日,總有十來個弟子在殿內盤腿而坐,雙手合十胸前,嘴裡念念有詞,神態寧靜安然。

可三年天災,終南寺多次做法,並未為眾生求得太平,天災依舊延續,終南寺因此受累,黎庶不尊,香盡爐冷,門生青苔。

慧今立於山門前,遠遠望去,大雪覆蓋山嶺,綿延千里盡是一片純潔之態,掩蓋了世界本來絕無煙火,路野橫屍的慘像,反而顯得安靜祥和。只是這種靜,讓人並無坦然之心思。

慧今身披一件白色外袍,默然而立,眼神平靜如一汪古水,注視著山路上漸行漸遠的黑影。

終南寺香火斷盡近一年,眾弟子衣食成困,外出化緣不得,甚至被官府強留,留服兵役。

雖心不甘情不願,卻因此得以保存性命,一息尚存,善根便不會斷絕。

三日前,慧今得之此事後,沉默於大雄寶殿泥佛前,不眠不休,不言不語,鬍鬚由無到有,由黑及白,覆於身前。今天天將將亮,雪花簌簌落于殿前石階上,慧今招來眾弟子誦經念佛,木魚聲空絕迴響,縈繞終南。

誦完佛經,慧今轉身,對眾弟子道:「有願求生者,皆可下山,或游走四方之國,或服於中土兵役,求得一日之生存,亦有機會度法眾生。山林空寂,本是參禪壁觀的佳處,可天道如此,長居必亡。或亡或存,皆自行選擇。」

眾弟子聽罷,眼神雖有變化,卻都保持沉默。直到慧今跟前的大弟子寒遠繞開人群,踏出大雄寶殿,經過三尺石路,出了山門開始,眾弟子皆無語轉身,紛紛離去。

時值日暮,慧今送走了最後一個弟子,心如淨池,中生白蓮。

正當慧今欲轉身離去時,漫天大雪中一點金光漸漸靠近山門,待此人走近,慧今方才識出此人正是座前大弟子寒遠。懷中抱有一約莫幾個月大的嬰兒,黃緞裹身,十指相交,如梵天佛身金印。

慧今見狀,心生疑慮,不禁問道:「寒遠,從何得此嬰孩兒?」

清遠看了看懷中睡熟的嬰兒,道:「弟子本是下山化緣,不料山下百里無人煙,正欲回山時,見村口枯木下有一嬰兒,心生憐憫,本想在樹下等待他的父母親人回來尋他,卻又苦於久待無人。日暮將近,雪夜越來越大,只好將這孩子帶回寺裡。弟子知道寺裡也無食可進,但尚有屋頂可以遮蔽風雪,保此嬰兒性命,望師傅不要責怪弟子。」

慧今輕輕一笑,伸手接過寒遠懷中的嬰兒,仔細端詳,應是佛緣善根極深之人,或許這三年天災正與著嬰兒的出世有所關聯,今日且將他收留,看來日是否天晴,是否四季輪回有序,生民作息有則,江湖之內皆出賢人,朝堂之上明君倍出。便道:「從今以後,寺裡只有你,我,他師徒三人。無食有飲,對佛度日。」

寒遠不知眾師兄弟皆已離終南寺,聽罷慧今如是而言,便道:「寺裡師兄弟足足十余人,何來僅此三人之說?」

慧今摸摸雪白的鬍鬚,轉身進入山門,寬慰地笑道:「滄桑無命,何以求法,不度眼前人,何以度眾生?去罷,去罷。天明朝暮,如是我聞。」說罷,抱著嬰兒,步入山門。

寒遠聽罷慧今之言,關上山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自是明白師傅所言,佛緣不可強求,去留自有心定。也罷,寒遠邁開步子,踏著腳下的積雪,望了一眼長天,長天在上,沉默不語。

懿宗鹹通四年,相對于宣宗時期已覺國運衰微,但對於終南峰頂的終南寺來說,景況卻是大為好轉。

寺廟于宣宗大中三年由朝廷出面大為修葺了一番,原本風雨飄搖的木質建築幾月之後煥然一新,白牆青瓦,別院樓閣,香火鼎盛,好一番氣派景象。

話說此番變革,還得從監寺寒遠從山下撿回男嬰說起。

主持慧今見男嬰金光裹身,猜想乃是祥瑞之氣,又於是夜夢裡見梵天佛主座下護法迦樓羅降臨寒寺,告訴慧今此男嬰乃是陪伴佛主菩提樹下悟道的菩提子。

菩提子自佛主悟道到涅槃期間一直伴佛主左右,極有慧根。我佛慈悲,本想涅槃以後賜予菩提子尊者稱號,誰料就在佛主涅槃前夕,娑羅雙樹因沾染佛光有了生命,化作玲瓏女童。

樹下菩提子見到落地的玲瓏女童,眼波忽閃忽閃,兩人四目相對,頓生愛慕之意,菩提子甘願放棄一生修為,與玲瓏女童攜手千秋萬歲。因這檔子事發生在佛主涅槃的關鍵時刻,差點誤了涅槃佳期。

我佛慈悲,沒有怪罪菩提子,還勸菩提子滄海桑田,緣生即滅,成佛之道不能因這突如其來的兒女之情毀於一旦。

可菩提子不聽我佛之言,當即帶著玲瓏女童一日萬里,狂奔到了東土之國,實乃固執。我佛估計這是菩提子成佛前應受的劫難,只好讓菩提子游於你們東土之國。

前些日子,喚作娑羅的玲瓏女童瞞著菩提子偷了九天之主神皇的神寵——大鳥渠午,惹得神皇大怒,派太白金星向我佛討個說法。我等未讓佛主知道此事,私下決定讓神皇隨意處置了玲瓏女童娑羅,斷了菩提子的情念,助他渡劫成佛,也好圓了我佛千年來的心願。

誰知神皇派了九天之上出了名的好戰之神——東凰戰神,用捆仙索將娑羅捆了帶上九天乾坤台,菩提子得知此事二話沒說單槍匹馬殺上九天,揪了神皇么女做人質,跑到乾坤台換回娑羅。東凰戰神倒是通情理,背著娑羅與菩提子嘀咕了幾聲,青銅寶劍一揮,松了捆仙索,放了娑羅。

待娑羅平安回到東海長洲七日後,菩提子赴約乾坤台與東凰戰神大戰了三個日夜,兩人皆滿身傷痕。第四個黎明時分,菩提子因傷被打下乾坤台。幸好東凰戰神只是好戰,卻並非有意要置菩提子於死地,及時拉了菩提子一把,卻發現此時菩提子已近元神破滅的狀態,情急之下度了自己一萬年修為給菩提子,好讓他在被拉上來之前不至於被乾坤台下的佞氣吞噬魂飛魄散。

卻不料這乾坤台千萬年來吞噬的神仙妖怪無數,佞氣太濃,斷了困住菩提子的仙索,不僅讓菩提子掉下誅仙台,也讓枉費了東凰戰神的萬年修為。

東凰戰神於心有愧,在乾坤台愣了半晌,隨即駕雲到長洲向娑羅說明此中緣由,任憑娑羅處置。

畢竟是九天戰神,得罪他如同得罪九天眾神,娑羅自知此事因自己而起,奈何自己玩心太重,本事太弱,枉讓菩提子為自己遭了罪。琢磨了琢磨,只叫東凰戰神帶她去乾坤台,一個縱身也跳了下去。

是時,娑羅並不知道跳下這乾坤台的除了神皇,其他人皆有去無回。俗話說無知者無畏,娑羅單純巴巴地以為跳下去最多也就是進入比十八層煉獄更慘的地方。沒關係,菩提子常帶著自己溜進煉獄,最多也就是髒了衣服亂了鬢髮,有菩提子在,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

愣在乾坤臺上的東凰戰神反應過來時,才知道自己釀成了大禍,隨即跑到神皇殿前,摘下頭頂紫玉神冠向神皇請罪。

神皇深知東凰戰神戰死菩提子,此乃結禍九天與梵天,就算是梵天尊者要九天隨意處置了娑羅,那也是為了成全情劫難渡的菩提子。誰知九天沒把娑羅怎麼著,反倒把重角兒菩提子搞下乾坤台,于情於禮都說不過去,怎麼著也應該懲罰懲罰東凰戰神。

況且,這正是可以讓東凰戰神心甘情願接受懲罰的大好時機,不乘機滅滅東凰戰神的威風,他還真就敢不早朝,不赴宴,不接旨,只知道自個兒上天入地的尋找強者,打得天昏地暗。

神皇正欲開口,他家么女從椅子下爬出來,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著神皇,又轉臉看看東凰戰神,再看看神皇,嬌滴滴喚了一聲「父皇」,神皇便知其深意。他視如掌上明珠的么女,自打周歲酒時看了東凰第一眼,便天天吵著要東凰抱,要東凰牽,要東凰餵飯,要東凰更衣,反正事無巨細,眼皮一睜就要東凰,搞得神皇相當鬱悶,成天地懷疑這到底是他的閨女還是東凰的閨女。

奈何這么女每天也不忘喚自己一聲「父皇」,音脆如銀鈴,聲甜似蜜糖,神皇就忍不住對著么女親親抱抱,叫父皇叫得如此好聽,不是他的閨女是誰的閨女呢。若不是東凰戰神敢不買神皇的帳,他早就被一紙禦書招到後宮兼職給月渚做了「奶娘」。由於性別原因,男性的「奶娘」史無前例,神皇便靈光一閃,決定設置一個天地無雙的新的神官,名曰「奶爹」。不過既然東凰戰神不買帳,那就罷了吧。

神皇被他么女的聲音甜得心蕩神遊,握拳掩嘴輕咳,只道梵天佛主只言冤冤相報,並未打算向九天討個說法。此事暫且緩緩,戰神之職除了東凰,九天之上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奈何九天和梵天倒是相安無事,凡間卻因那一戰天災三年。

菩提子本該魂飛魄散,不知為何元神卻凝聚一團,在終南山腳自成凡胎。此番迦樓羅護法特意前來,就是支會慧今一聲,好好教化菩提子,渡他成佛,勝造七級浮屠。

說罷,迦樓羅打量了終南寺一番,道:「主持你這寺廟也忒寒酸了些,本護法告知你一好法子,包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座讓本護法瞧得上眼的寺廟。咳……我佛常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你這一個勁兒的窮寒酸,香盡爐冷,門庭冷落,我佛又不是你私人收藏品,還是要讓眾生朝聖才好。我說的,主持可懂?」

慧今忘記自己是怎麼回答迦樓羅護法的,只知一夢醒來,匆匆打點了行李便帶著寒遠和菩提子下山面聖。

隨後大雪停止飄落,天光破雲,普照萬里。

正文 第2章 花箋傳情

僖宗乾符三年二月二十六,隔壁的阿姊紅拂紅著一張臉遞給阿哥一張海棠色信箋。趁阿哥不注意的時候我順手過來看了看,幾行娟秀明朗的楷書大概寫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次日,紅拂又紅著一張臉立在我家院門口等阿哥。待傍晚阿哥不知道從哪裡遊蕩了一番,頭上插著幾根野草一陣風似地跑到家門口時,紅拂看了阿哥幾眼,臉上紅意更深,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只見阿哥雙手叉腰,望瞭望天,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入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這個我背過,難不倒我。」

聞言,紅拂扭捏著又塞給阿哥一張春桃色的信箋,腳不著地地飄進了自家院門。我從白果樹上跳下來,搶過阿哥手裡的信箋,看了看,道,「阿哥,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語罷,仔細琢磨了琢磨,才覺得阿哥最近遇見的桃花特別多,阿娘豬肉鋪斜對面賣醋的阿姊靈犀,夜夜笙歌的招牌舞姬安弋,還有刑部侍郎大人府上的千金……

阿哥沒理我,拈下頭上的野草,正兒八經地跟我說,「長莘,你覺得紅拂和安弋比,誰更適合做你嫂子?」

聽罷阿哥此話,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夜夜笙歌的安弋是個風塵女子先不說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且自強不息,自食其力,可謂「君子」。可是那個紅袖,只知道在她家院子裡繡花,在她家廚房裡做菜,且動不動就臉比衣服紅,我是真真不喜歡。於是便跟阿哥說,「我喜歡賣醋的是阿姊靈犀,生得白嫩水靈,又有賺錢的本事。關鍵是人好……」回回遇見我了都會給我買好吃的,當然這句話我自己咽了下去。

阿哥一聽我提靈犀,沒好氣地瞄了我一眼,奪過信箋,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隔著牆壁向紅拂家的院子嚷道,「明兒在灞橋等我,不見不散。」語畢,哼著歌兒躺搖椅上去了。

結果夜裡阿哥同阿爹阿娘吵了一架,第二天老實巴交地跟著阿爹阿娘一起上山了。一路上我都覺得阿哥心事重重,琢磨著應該是念叨紅拂在灞橋等他。悶不吭聲地到了終南寺,阿哥也是食不下,寢難安。

我擔心阿哥悶出病來,夜裡待阿娘睡下後,穿著衣服跑到阿哥窗下學黃鶯叫,這是我和阿哥之間的暗號。夏夜裡想出去捉螢火蟲,阿爹不許,我和阿哥就待阿娘阿爹都睡下了,以黃鶯聲為暗號,一起跑到郊外遊蕩一晚上。待天明時才帶著一身晨露溜回房間歇下。

叫了幾聲,阿哥房間的燈突然滅了,我正納悶時窗戶卻開了。阿哥跳出窗戶,抱著我飛到屋頂上,看了一夜星空,阿哥硬是一句話也沒說。

我實在忍不住了,阿哥要是繼續這麼憋下去保准憋出病來,於是決定捨命為阿哥,準備偷偷溜下山,替阿哥給紅拂捎個口信。

剛剛大義凜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阿哥平時懶得睜大的鳳眼突然瞪得圓圓的,狠狠瞪了我一眼,又一聲不吭地轉過臉去繼續看天。

我不服,眨巴眨巴蓄了滿滿一眶淚水的眼睛,道,「阿哥不喜歡長莘了嗎?」

阿哥聽出我的哭腔,不得已坐起身子,左手支頤,伸出右手揉揉我的頭髮,眸子裡透出一絲難以讀懂的神色。

我癟癟嘴,哇的一聲扯著嗓子大哭起來。不一會兒,院子裡就聚集了一堆大和尚小和尚,看著我和阿哥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阿哥無賴地站起身,攬過我的腰夾在臂彎下,一躍身跳到後院的蘭花叢中,放下我道:「我有要事,你自己找阿娘去。」

「阿哥果然不喜歡長莘了……」

阿哥一愣,歎了口氣,「不喜歡你我喜歡誰呢?」

我不服,道,「你喜歡紅拂阿姊,你一直想著她,你還瞪長莘,不跟長莘說實話……」

我說著說著,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正要伸手去擦,一雙溫暖骨感的大手伸到我面前,替我擦去眼淚,「活菩薩,我不去茅房了,我帶你去找阿娘,滿意了吧?」

我點點頭,覺得誤會阿哥了,但面子要緊,乖乖地應了一聲,跟在阿哥後面不免小小鬱悶了一回,醞釀了大半個晚上的眼淚,沒想到只掉了幾滴。可阿哥這麼溫柔,我又不好意思繼續哭下去,眼裡著實憋得難受。

三日後,暖風和煦,鶯歌燕舞。

我們一家四口優哉遊哉地下山來,還沒進院門就被紅拂的親娘攔住了。看紅拂她娘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我豎起耳朵聽了聽,平日日總是在院子裡哼歌的紅拂好像不在。

莫不是等不到阿哥直接跳進河裡了吧……

我忙把阿哥拉到身後,捧著紅袖她娘的手,還沒來得及等眼裡蓄出眼淚,就被紅拂她娘丟在一邊,只管拉起阿哥的手,道,「長縈,平日子大娘待你不薄吧?」

阿哥愣了愣,居然點了點頭。

我不解,撅著嘴小聲嘀咕,「也不知道是誰天天在院子裡嘮叨,甘家的小子遊手好閒就一流氓……」

紅拂她娘瞪了我一眼,繼續拉著阿哥的手,「這次大娘得好好感謝你,若不是你失約灞橋,我家紅拂就遇不到出遊的覺蘭公子,他倆一見鍾情,覺蘭公子明日便會帶著重金來下聘禮。等紅拂成了覺蘭夫人,我家那小崽子也可以在皇宮裡覓個一官半職,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飛黃騰達指日可待……」說到這裡,紅拂她娘掩嘴大笑。

聽這話紅拂不但沒有因為阿哥失約尋死覓活,反倒活得好好地,還在河邊給她娘釣了金龜婿。趁阿爹阿娘樂呵呵地向紅拂她娘賀喜的時候,我被阿哥拉進院子裡。

阿哥喚了一聲小霸王,幾步走到搖椅前一側身子便陷進搖椅裡。小霸王屁顛屁顛地從屋裡竄出來,嘴裡還叼著阿哥的衣服。見阿哥躺在搖椅裡沖著它笑,小霸王丟下衣服沖過來跳到阿哥懷裡,哼哼唧唧地叫著,在阿哥臉上舔個不停。

阿哥摸著小霸王的頭,直誇小霸王會照顧自己,又長胖了。

我倚著白果樹,摘了一片綠葉,拿在手裡玩了一會兒,見阿哥沒有同小霸王說話了,方才小心翼翼開口,道,「阿哥,紅拂果然配不上你。見異思遷,可見人品極差,幸虧那個覺蘭公子看上了她,不然不知道她要纏你到什麼時候。況且你看她從小到大都穿紅色的衣服,簡直俗死了,可見品味極差。長得……雖然還是有幾分姿色,可要配阿哥的話那是真真不夠,整個兒長安城誰不知道你甘家大少爺玉樹臨風,英姿俊秀,依我看,要天上的仙子才配得上你……」

見他微笑著瞄了我一眼,我估摸著說得是有點過了,乾咳了幾聲,清清嗓子,繼續道:「雖然天上的仙子凡人不易見到,不過凡間也有疑似仙子的女子,比如夜夜笙歌的安弋,賣醋的靈犀,再不濟還有靠老爹富貴的侍郎大人家的千金,雖然不及安弋和靈犀自食其力,但至少地位高人一等,也比紅拂好得多。阿哥,你就挑一個吧,長莘一定幫你抱得美人歸……」

阿哥噗嗤笑了一聲,「長莘,我果真如你說的那般好?」

我用力點了點頭,蹲在阿哥面前,笑意盈盈,點頭道,「當然,阿哥,你儘管隨便挑一個,長莘說到做到。」

阿哥豎起一根指頭,指了指天,鳳眼一眯,嘴角漾出一個微笑,道,「既然我如你說的那般,那我就只要天上的仙子」。

小霸王非常配合地叫了幾聲,既而不屑地瞟了我一眼。

說實在的,我不明白為什麼小霸王的表情那麼豐富,不過就是山裡的一小畜生,竟然像懂人的感情似的,每次瞪我都瞪得活靈活現。如不是阿哥那麼嬌慣它,就沖著它平時對我齜牙咧嘴翻白眼的次數,我也要把它丟回山裡。憑它肥得像鞠一樣渾圓的身體,我就知道它要麼餓死,要麼做了野獸的食物。

阿哥見我瞪著小霸王不說話,挪了挪身子騰出一塊兒示意我坐。我當然欣然接受。小時候這搖椅都是我跟阿哥一起躺,後來阿哥在街邊地攤上買了幾本小書翻看,看完之後再也不許我和他一起躺搖椅,也不許我在他睡覺的時候進他屋子,我百思不得其解,欲偷出阿哥的小書探個究竟,不料被阿哥發現,把小書丟進阿娘做飯的灶裡化為灰燼。

我自當是被阿哥嫌棄了,於是好好打扮一番,換了身乾淨男兒裝,約阿哥去夜夜笙歌要了頭牌安弋好生招待。安弋能舞能唱能飲能行酒令,兩人折騰到大半夜,我實在忍不住伏便在酒桌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解我衣帶,我一驚,睜開眼睛就看見安弋桃粉色的雙唇,忙推開她的手,跳下床躲在醉醺醺的阿哥身後,結結巴巴地問道,「你幹什麼?」

安弋笑著走過來,一襲綠色長裙隨之擺動,襯得她如出水仙子,蓮步生姿,煞是好看。我系好衣帶時,安弋已經走到我面前,笑嘻嘻地抓住我的手,嬌嗔道,「莫不是公子看不上安弋?」

我一個激靈,才想起自己著了男裝,我拉拉正在飲酒的阿哥的衣袖,就算我著了男兒裝,也自識俊俏得很,可這兒不還有阿哥在嘛,先別說臉,單是身高我就差了阿哥好大一截。要說安弋看上我了,那她的審美標準我也實在不敢苟同。

阿哥繼續飲酒,頭也沒回,壓根不理我。安弋把我拉到懷裡,「長縈公子識禮數,安弋獻了一支舞,就陪安弋喝酒到深夜。長莘公子,想來安弋是醉了,公子也醉了吧,就讓安弋好好伺候公子一晚,公子意下如何?」

「我……我還小……」

「今晚就讓你長大。」

我聽了嚇得直打哆嗦,一夜長大豈不成了妖精?

還沒等我說話,卻聽安弋掩嘴輕笑,「公子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了安弋?」

我自是不明白她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是我真真不想她伺候我睡覺。聽靈犀說這夜夜笙歌的女子伺候客人睡覺都會光溜溜的和客人擠在一個被窩裡,還會抱著你,親你……想到這裡,我一拳打在阿哥腰上,「他……你伺候我哥睡覺吧,我不喜歡和別人蓋一床被子,也不喜歡別人光溜溜的抱……抱著我,還……還親……親……」

不知是因為我的拳頭還是因為我的話,阿哥喝進嘴裡的酒一口噴了出來。安弋笑笑,將我的頭按在她胸前,有一股白蓮的清香,軟軟的,很舒服。

安弋道:「公子,長纓公子說他只要安弋陪他飲酒,其他的事都找公子你便是了。」

都找我?我不是都給錢了,怎麼還找我?

我急了,道:「我也陪你喝酒吧,你放心喝,錢我都給了,一兩不多,一兩不少,決不會賴帳的。」

說罷,不管三七二十一,搶過阿哥的酒壺,揭開蓋子就往嘴裡灌,反正酒菜錢是付了。

阿哥愣了愣,一臉迷惘的樣子,估計是醉眼朦朧,還沒認出來眼前俊俏小公子哥兒是自家阿妹。

安弋掩嘴淺笑,騰出右手自行斟了一杯酒,抵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眼神始終在我身上游離。

以前在自家都和阿爹釀地謫仙釀,不曾喝過別家的酒。在這夜夜笙歌裡,一壺酒下肚,感覺喉嚨火辣辣的。

「一個阿哥,兩個阿哥,三個阿哥……阿哥……阿……阿……」還沒說完,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正躺在阿哥懷裡。見阿哥眯著眼睛看太陽,我揉揉眼,「阿哥,我們這是在哪?」

阿哥依舊眯著鳳眼,低頭打量著我,笑了笑,柔聲道,「普天之下,能讓我安心曬太陽的地方,除了咱家屋頂,還能是哪?」

我揉著微微生疼的額角,眼風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阿爹阿娘呢?昨夜我好像喝多了,阿爹阿娘沒有怪你吧?」

「你怎麼先擔心自己作為一個黃花大閨女的貞操?」

經阿哥這麼一提醒,我恍然想起夜夜笙歌的安弋,心裡一陣發慌,臉蹭的就紅了,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怎麼發生了什麼,阿哥,你最能幹了,你告訴長莘,昨晚安弋阿姊沒有對我做什麼吧?」說著,只覺得腰酸背痛,便反手捏了捏腰……

這次輪到阿哥臉紅了。那時候我確實不知道怎麼看一個黃花大閨女的貞操,還以為就像阿爹給人看病一樣,阿哥好歹被阿爹視為藥鋪的第一繼承者,還聲稱阿哥是他所見過的最有醫學天賦的人。本以為叫阿哥看看沒關係,哪只他臉紅得堪比紅拂。

阿哥紅著一張臉沒說話,直愣愣地盯著我。不知什麼時候立在院子裡的阿娘舉著手中的殺豬刀,朝著阿哥大吼了一聲,「甘長縈,你小子亂看書我就饒了你,帶長莘去夜夜笙歌我也不跟你計較,要是你還敢懂歪腦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說話間還揮了揮道口明晃晃的殺豬刀。

阿哥一聽,急忙把我扶正坐好,自個兒跳下屋頂,跑出了院子。

正文 第3章 新藏經閣

睡眼惺忪的我從屋頂上跳下來,跟在怒氣未消的阿娘身後,扯著拽著她的衣襟軟磨硬泡求了許久,阿娘才願意告訴我,黃花大閨女與出格嬌夫人之間的差別。

於是乎,我不得不感歎,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需要學習的知識還有很多。

又於是乎,我下定決心多翻翻阿爹書房裡的書,甚至老實巴交的相信了阿爹說的「書中自有人間事」。

遺憾的是那些書裡的之乎者也和草藥圖畫,根本滿足不了我對生命充滿好奇的心。

好不容易激起來的學習精神,也算是被那些個抄本白白糟踐了。

後來無事,在北裡閒逛,不巧遇見夜夜笙歌的安弋,她叫住我,轉動著手腕上的綠翡翠鏤雕缺月手鐲,向我展開她的如花笑靨,朱唇輕啟,聲吐璣珠地笑著,我才知道那夜她是在跟我開玩笑。

原來,她聽阿哥說我本是女兒身,見我醉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怕我著涼,想給我蓋被子。但又聽阿哥說我單純得很,所以想捉弄捉弄我,沒想到我真的很單純。

說罷,煙嘴輕笑,墨點的眸子朝我眨了眨,便搖曳著一襲桂花色長裙,蓮步生姿,娉婷而去。

我望著安弋在人群中漸行漸遠的背影,揮了揮衣袖,只覺得空蕩蕩的,涼風習習,便琢磨著果然應該讓阿哥給我買一隻鏤雕的鐲子。誰讓我實在阿哥的教誨下茁壯成長的呢。自打懂事起,我便牢記阿哥的教誨:雖然咱沒有一副傾國傾城的貌,可也要有一顆敢於傾國傾城的心。

日暮緩致,星辰漸生。

一彎瘦月掛在院裡的白果樹枝上,微風輕撫,樹影婆娑,那瘦月簡直就像是在樹梢蕩秋千似的。

阿哥躺在搖椅上,睡得沉沉的,連我回來了也不沒察覺。見天氣涼了,我便悄悄地回屋拿了件衣服,想給阿哥披在身上,驅驅寒意。初春返寒,夜裡尤其明顯,阿爹說這個時候,疾病最容易侵擾。

回到院子裡,拿著衣服站到阿哥身邊時,幾片稀疏的樹影落在阿哥臉上,襯得阿哥白皙的臉龐煞是好看。我抬頭看著蒼白的瘦月,不知為何竟想起終南寺裡不識趣的小和尚。

幾乎每年都按時上山的我,雖然也曾和阿哥溜進寺廟的後院,卻不曾像去年般看見菩提泉邊立著一座精雕細刻,煞是氣派的紅木樓閣。正門的牌匾上用朱漆題了「月玲瓏」三個頗有風骨的大字。我轉眼看著阿哥,阿哥也只是盯著月玲瓏,一臉茫然,隨即,拉拉我的手,道,「我說長莘啊,以前可曾見過這月玲瓏?」

我搖搖頭,揉揉鼻子,老實交代道,「不曾。在這終南寺裡,阿哥在哪裡,我便在哪裡,阿哥就是我的行軍指南,阿哥不曾見過,我便自然也不曾見過。」

阿哥咧嘴一笑,瞧四下無人,牽著我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到月玲瓏門前,推開格子門,踏進雲紋大理石地板,轉身關門,一連串動作簡直就像回咱家一樣自然。

屋子裡有許多高大的白木書櫃,上面整整齊齊擺滿了黃竹經卷。阿哥隨手翻了翻,說都是佛家經典,琢磨著這月玲瓏是新建的藏經閣。我對書籍本來就沒有興趣,只是好奇這封閉在屋子裡的書籍上有沒有灰塵才伸出爪子摸了摸,鑒定的結果是:很乾淨。估計有和尚定期打掃吧。是時,眼前飄過寒遠大師一絲不苟的樣子,我朝著阿哥努努嘴,先阿哥一步跳上墨色樓梯。

這樓梯雖也打掃得纖塵不染,欄杆上的蓮花精雕細刻。奈何踩上去總有一種腐朽了的感覺,每走一步都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我回頭瞧了眼阿哥,琢磨著要是樓梯塌了,我一定要飛身抱住阿哥,憑他的功夫定可以找到一個落腳點,保我平安。

「可是入骨?」

還剩幾梯的時候,樓上突出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聽這聲音,稚氣未脫,估摸著也就十五六歲。我正納悶是誰的時候,阿哥已經拎著一個小和尚出現我面前。

我歪歪腦袋,摸著小和尚的光禿禿的頭,道,「阿哥,你別說,這頭剃得好,光滑得很,不知出自師傅之手,還是出自大師兄之手。」

「憑你的性格,一定會在那裡對這聲音的各種可能性猜想老半天。諾……直接拎過來看看不是更省事兒。」

阿哥說著,得意地將手中的小和尚超前送了送。我無奈地看著雙眼直勾勾盯著我的小和尚,扯扯嘴角,硬生生憋出一個笑來。

「小和尚,對不住啦。我阿哥這個人啊,對喜歡的人就喜歡像拎小雞一樣拎在手裡,你可不要見怪。我在家就經常被他拎起來飛到屋頂上去。啊,對了,阿哥他輕功甚是了得,不管是皇宮裡的大小將軍,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俠,估計沒幾個人比得上我阿哥……」

小和尚像沒聽見我說話似的,面無表情地扭過頭盯著阿哥,道,「請放下貧僧。」

待阿哥放下後,小和尚自顧自地走到置於雕花窗前的木桌旁,彎腰撿起地上的黃竹經卷,對窗而立,一語不發。阿哥覺得沒勁兒,朝我擺擺手,翻窗下樓,走到菩提泉邊,撿了塊乾淨的石頭躺著,眯起眼睛養神。

我扒在窗口看阿哥,又看看依舊盯著經卷的小和尚,問道,「你可是新來的和尚嗎?」

見沒理我,我接著說,「每年這個時候,我都來這裡呆幾天,和這裡的老和尚小和尚可熟了。要是有人敢欺負你,你就跟他們說你是長莘的朋友,料他們也會給我長莘幾分薄面不會找你麻煩的。我說小和尚,我們做個朋友吧。」

不知何故,直覺告訴我小和尚是因為初來乍到,不適應新環境所以少言寡語,又因總被寺裡的師兄們欺負,所以慈悲為懷的寒遠大師就讓他來打掃藏經閣。我對自己的直覺深信不疑,與此同時,對少言寡語的小和尚竟生出一絲憐憫。

小和尚抬了抬眼皮,看著窗外。幾縷陽光灑在他的眼角眉梢,恍惚間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不自覺伸出手摸了摸小和尚的脖子,涼涼的。小和尚一驚,退到一旁,把經卷擋在面前,低了頭道,「阿彌陀佛,施主請自重。」

我並不理他,道,「你脖子怎麼平平的,阿哥的脖子凸出了一小塊,他說那是男人的標誌。難不成你和長莘一樣是女兒身?」

「休得胡語!」小和尚握緊經卷,冷言道,「施主請回。」

「有緣千里來相會,今日你我算是相識了,何不交個朋友……」

「施主請回。」

我有些生氣,道,「好個不懂禮數得小和尚,我好心跟你做朋友……」

「貧僧不需要朋友。」

「沒見過你這樣的和尚,難怪寺裡的師兄們都不理你,落得個獨守藏經閣的悲慘下場。」我揚揚嘴角,不屑地哼了一聲。

小和尚依舊用經卷擋著微微泛起紅暈的臉,不急不緩道,「那是貧僧的事情,不勞施主操心。」

著實是個無趣的小和尚,我甩甩衣袖轉身離去。不料腦子裡盡怪阿哥下樓的時候沒帶上,不小心一腳踩空,整個人失去重心朝樓下倒去。

「當心」,就在我想像自己摔到樓下的悲慘模樣時,一隻有力的手隔著一本經書擋在我胸前。不用看臉,單是聽聲音就知道是妄人師兄。我抓住妄人師兄的胳膊,臉上立馬堆滿了笑,道,「多謝師兄出手相救。」

妄人師兄接住正要往下掉的經書,抽回被我緊緊抓住的右手,「長莘,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我回頭瞄了一眼盯著妄人師兄的小和尚,笑嘻嘻地反問道,「大門牌匾上的‘月玲瓏’三字可是出自師兄之手?」

妄人師兄薄唇微張,面露驚色。

我得意地仰起頭,接著道:「筆力遒勁剛健,卻又不失飄逸自然,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姿態,長莘一眼便能識出‘月玲瓏’三字定是出自師兄之手,心生好奇,想瞧瞧師兄親自題字的樓裡是怎樣一番景象。再者,以前不曾聽寺裡的眾師兄弟們提到過這月玲瓏,好奇心作祟,於是沒忍住,就溜進來瞧了瞧,沒想到除了一堆不會說話的經書,還有一個不識趣的小和尚。一點不好玩,師兄,長莘先行一步。哦,對了,師兄,有空記得找長莘玩哦。寺裡的師兄弟們著實無趣,要是一天沒見著妄人師兄,長莘便覺得寂寞得很。」說罷,未待妄人師兄開口,我便腳不著地的開溜了。

此時回想,在跑出月玲瓏大門的時候,我似乎聽見妄人師兄叫了一聲「二師兄」。我敢確定月玲瓏裡除了妄人師兄和不識趣的小和尚,便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總該不會是不識趣的小和尚吧。所以,估計是我幻聽了吧。

思及此處,躺在搖椅裡的阿哥冷不丁拉了我的手,把我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實。我正納悶,聽得阿哥迷迷糊糊中說了句什麼,奈何沒能聽得仔細。正要開口叫醒他時,夜風動樹影,一行清淚竟自阿哥眼角無聲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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