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巔之上,虞斯容,她一身大紅嫁裳,紅暈的長裙紗衣緯地,身形嬌小,繚繞的雲煙環繞周身,如墨的長髮飄飄,三千青絲一瀉而下,迎著獵獵冷風,衣袂飄飄,美的不食人間煙火,美得,宛若步入凡塵的仙子。
腳下,便是萬丈深淵,身處在落紅穀忘情崖,這萬丈深淵,失足跌落便是粉身碎骨。
落紅本無意,忘情斷寸心。
長髮飛揚,虞斯容一雙流轉的美目足夠讓人驚豔,眸子如同一潭波瀾不驚的潭水。虞千容屏住了呼吸,似乎是在等待什麼降臨。
這一切,本不該是這樣的,都怪自己,都是自己釀下的錯誤……
一滴淚珠輕輕滑落臉頰,滴在虞斯容手握的金色長鞭之上,瞬間又彈落,跌落近塵埃之中,湮沒不見。
「死狐狸媚子,還想要魅惑皇上,這一次我倒是想要看看,你還想往哪裡逃,還能不能逃得出我的掌心。」
一陣尖銳的冷喝聲從虞千容的身後傳來,驚起了一陣陣飛鳥。一個身著豔麗華服,唇紅齒白,鬢若刀裁的女人邁著輕盈的步伐慢慢走近,身邊是一個伶俐的小丫鬟攙扶著,低低的弓下來了身子不敢言語。
婁醉兒眼中帶著猙獰的怒火,看著她的時候,就像是要一個快要爆發的洪水猛獸,眼底那般惡毒和淩厲,狠狠紮在虞斯容的心上。
這一切,遲早都會來的。
虞斯容輕輕闔上自己的雙眼,長長的睫毛上粘上了一兩滴淚珠,蒼白無力的臉,愈發顯得嬌小可憐。
不用轉身也知道,身後之人是誰,她,是赫赫有名雲暨國,當朝宰相長女婁醉兒;她,是深的皇上盛寵的貴妃;她,將自己視為眼中釘,她的眼中,根本容不下自己這一個沙子。
「如今虞家滿門抄斬,除了我,無人生存,婁醉兒,你到底還想怎樣?」
虞斯容長鞭一甩,圓目微瞪,長髮飛揚,身上長麾獵獵響起,長長的指甲嵌入了自己的掌心,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之時,她嬌美的眸子中,閃過了一種清冽的寒意。
虞家滿門抄斬,哥哥戰死沙場,父王因為貪污王法割掉首級懸掛於城門。
自己對她一忍再忍,可是最終,卻換回來這樣的結局!
要是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時辰,自己應該同夫君禮拜,牽著紅連理,喝著合衾酒?
若不是自己細心,早早察覺到了馬車的異樣,恐怕早就跟馬車墜落懸崖粉身碎骨了。這一切,是誰做的,自己又如何不知?!
難道,自己就算是這麼做,也打消不了她的顧慮,婁醉兒也不打算放過自己嗎?
虞斯容高昂著自己的頭,面無恐懼之色站在雲巔之上。
該來的,遲早要來。
「我是該怎麼稱呼你呢,是該稱為慕王妃,還是要稱你為叛逆之女?」女人眼中滑過了一絲厲色,唇邊卻勾起來了一股嫵媚動人的笑容,輕悄悄的取下來髮髻上的連理釵。
她的笑讓人恐怖,她笑的猙獰,透徹雲霄,驚起來陣陣飛鳥。
她恨她!她恨她入骨!
為什麼皇上,偏偏愛的就是這個女人?憑什麼……憑什麼不會多去看自己一眼……
釵子落地的這一霎,風雲突變,落紅穀最高的懸崖忘情崖,霎時間陷入一陣混沌。
數十余名黑衣高手動作整齊劃一,面容微掩,只是在空氣輕微的摩擦聲中,團團將虞斯容圍住。
周邊都是冷風的聲音,虞斯容驚愕,耳邊,是齊刷刷的拔劍聲音。
利劍的矛頭,在混沌之間滑過了一道圓弧,聚集成了一個點,指向了一身喜服的虞斯容。
虞斯容手中的長鞭悄然落地。
自己曾經以為,這坊間流傳的青梅十三鞘不過是一段神話,雲暨國有百年一見的盛世,便是有這個紀律嚴明的組織的存在,他們個個武功高強,身懷絕技,但只為當朝聖上的令符所遣動。
當朝聖上……紀淩辰……
虞斯容閉上眼,青絲隨風拂動,仿佛看到了那時的紀淩辰,酒杯落地,拂袖離開的毅然身影。
自己怎麼也沒有想到,紀淩辰,竟然會調用青梅十三鞘,來對付自己。
心一點點下沉,就連呼吸,都沒有了重量。
「就因為你,讓我失去了所有的盛寵,你只不過是虞家之女,而我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宰相之女,虞斯容,你哪裡比的上我?」
婁醉兒似乎是失了神,惡語相向,把自己這十幾年來的委屈,統統發洩在了虞斯容身上。
但此刻的虞千容,卻更加的超世脫俗,似乎這一切,早已看淡,對婁醉的侮辱,絲毫不在意。
落紅穀之巔,忘情崖上,自己再不會因為一個叫做紀淩辰的男人而動心。
這世間紅塵紛亂,自己難得守住心中的淨土。
「虞斯容,你知不知道,你在宮中呆了三年,而我!我做了三年的噩夢!」婁醉兒瘋瘋癲癲,甩開身邊的障礙,雙眼猩紅,顫顫巍巍的奔過去,伸出左手想要掌摑這個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女人,卻隨後止住自己的動作,瞿然大笑。
一切都結束了。
「只要你死了,紀淩辰,便能夠再次回到我的身邊了,只要你死了,這所有的事情便能夠擺平了……」
婁醉兒此刻手舞足蹈,眼中的恨意不減三分。
虞斯容並無半分動容,美眸微睜,看著自己的腳下,不再是萬丈深淵。
那遠處的河山盛景,這雲暨國的盛世流年,承載了千秋的流雲,曾經握住自己手掌許諾生生世世的男人,也已經是不再。
「一定要我死嗎?」
語氣平淡,雙瞳剪水,臉色愈顯蒼白。虞斯容素雅端莊的站在崖邊,一如既往的冷豔,高傲,輕飄飄的像是一片羽毛,像是在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都是自己錯了,他是一國之君,自己萬萬不該,奢求帝王之愛。
是自己錯了,錯在沒有聽從父王的話,落得滿門抄斬,虞家老小,被血戮,趕盡殺絕!
而父王,一代忠良,又怎麼會做出這樣叛逆之事!
這一切,是誰在背後操控,自己又怎麼不知?
只是當自己一隻腳踏進去宮裡半步的時候,便註定是要染上鮮血的。
如今家族覆滅,半個時辰前,那淒慘的嚎叫聲音和殺戮聲音還回蕩在耳邊,整個虞家,瞬間便被血色沖刷。
自己猶是記得,仰頭凝視那俊逸的容顏,依舊是帶有傾城的霸氣,紀淩辰淡漠的站著高高的堂上,睥睨腳下,像是看一群不起眼的螻蟻,杯滿盈上好的蘭花釀,眼中帶著寡淡的神色。掃向自己之時,疏離的如同覆蓋上了一層霜雪,毫無半分憐憫之意。
自己猶是記得,全家老小淒厲的慘叫,斷頭臺之上,那一雙雙死不瞑目,望著自己的時候,有恐懼,失望,求生的眼神。那一個個泛紅的眼眶,承載了多少冤屈!
自己眼睜睜的看著屠刀落下那一瞬,婁醉兒唇邊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嫣然。
若不是自己生的太后可憐,為自己求情,嫁入慕家,也難逃一死!
慕家少爺,是一個出了名的傻子,世人誰不知道,堂堂慕堂主的一世英名,全被慕雲熙名聲毀跡。
好,嫁給一個傻子,保的一條性命,虞斯容心頭帶著一點恨意,看向婁醉兒。
「謝太后恩典,太后恩情,容兒……容兒永生不忘!」
俯身輕叩,心如調入了冰窖一般寒冷。
若不是有小人在其中唆使,若不是朝堂之上有人挑撥離間,哪裡能夠遭到虞家的滿族傾覆?!
血債血償,哪怕身上沾滿鮮血,自己也要報家仇!活著,便是唯一的希望。
「如今,虞斯容,死到臨頭,我告訴你也無妨。」
婁醉兒放聲狂笑,聲音回蕩在半空,回蕩在山谷。
「沒錯,這一切,都是我幹的,證據,也是偽造的,只是可惜啊,你的父王,你的哥哥,都被你這個狐狸媚子給牽連了。虞千容,你本就是一個殃國禍水的狐狸精,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婁醉兒拍了拍雙手,黑衣人輕展身姿,慢慢逼近。
虞斯容面如死灰,下嘴唇被咬出來了血印。
「我是太后指婚,我死了,你如何向她們交代?」
虞斯容眼中還帶著最後的一點希冀,迎著烈日,聽著颯颯響起的風聲,聽著自己粗氣的喘息。
「途遇劫持的刺客,跌落崖下,救援人到達時刻,已經人去,魂魄俱散。」
婁醉兒慢慢逼近虞千容,故意做作的神態,一顰一笑都帶著猙獰。
這主意打的甚是巧妙,若想要嫁入慕家,途中必須經過這落紅穀忘情崖。
就算是自己跌落崖下,也無人會猜疑,是否是失足還是人為。
刀鋒的銳利太過於耀眼,在烈日之下簌簌響起的聲音中慢慢的逼近雲巔之上的一襲紅衣。
站在崖邊,腳下便是萬丈深淵,再加上青梅十三鞘頂尖高手,自己絕無生還希望。婁醉兒,今天是非要置自己於死地!
這一世沉浮,自己早已看透紅塵,只是,心中那悲憤的仇續,卻讓自己無法承擔罪孽!
家仇未報,兇手卻逍遙法外,自己死不瞑目!
可一切,卻已經晚了。
她身上傳來不容自己抵抗的力道,腳下石子鬆動,虞千容還沒有來的思考,便被一股力道推出。
虞斯容眼睛慢慢閉上,迎著烈日,像浴火鳳凰,身披霞冠,紅飛翠舞,消失在忘情崖之巔。
落紅本無意,忘情寸斷心。
心中,卻存留著一股希望,活下去,活下去……
虞斯容一動不動,氣息微弱,身子僵硬,猶如一個死人,躺臥在冰冷的沒有暖意的床上。被角處,散發著絲絲黴味。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柩斜照,一縷跳躍的陽光打在簾帳內那顫動的睫毛上,徒增幾分暖意。
簾子上的小碎花,精緻勾勒線法零星的落入霜冷的清眸中,那雙美目如今毫無光彩,有的只是冷寂,不甘,夾帶著絕望和悲慟的動容。
宮中最好的孫御醫被請過來,懸起來紅絲線,隔著低垂下的簾子,把著慌亂不穩絮的脈象。
此刻孫御醫搖搖頭,一絲不苟的臉上竟然有了惋惜。
「唉。」
歎息聲音輕盈的羽毛,卻又像塵埃落地一般落入耳中。
那雙本就黯淡無光的眸子中,更加黯淡了下去。
「孫御醫,我家……容兒是不是有喜了?」
慕夫人看到孫御醫認真將紅絲線收起來,便急急走上前,冰霜般的目光從帳簾內挪下來,笑容揶揄,期許的望著孫御醫。
御醫搖搖頭,目光複雜,卻只是盯住虞斯容看了幾秒,便清淡的開口了。
「王妃的身子還沒有完全恢復的好,是之前落下的病根,我給開幾貼方子,好好的進補一下。」
可御醫前腳剛走,慕夫人的臉色便冷了下來,惡狠狠的瞪著簾子裡的女人。
虞斯容輕輕的動了下身子,腦袋一側,避開那抹讓自己不舒服的眼神。
看不清慕夫人的表情,卻感到了一股惡寒的眼神透過了簾子,透過了身體,戳到自己的心上。
——
慕夫人一身胭脂香粉味,精緻的面容之上是一種俗塵的世俗之氣,眼角上揚,略顯幾分潑辣,就這麼趾高氣昂的指著虞斯容的鼻子。
「給我跪!進了這個門,也得懂懂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時時刻刻給我揣在心裡本分的守著!免得少遭些皮肉之苦的罪。念你身子還沒完全恢復好,也不為難你,出去府上,跪在外面,好好清醒清醒,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進來。」
慕夫人狠狠的將手中的茶杯摔的零星一般,碎屑滿地。似還是不解氣,一把抓住剛開的藥方,揉碎,砸向那張本就沒有生機的臉上,使勁的推搡著那一副虛弱的身體。
三個月了,喜事也辦了,洞房也圓了,還讓自己怎麼做!
可是那個不爭氣的肚皮——
這個蛇竭般的女人,挨千刀的,是想要慕家無後啊,想要老慕家斷子絕孫……
慕夫人低低的掩著帕子抽泣,為什麼,上天就這麼跟自己老慕家過不去!
為什麼,偏偏太后就賜婚,賜給了虞斯容這個禍害給慕家!
這究竟是為什麼啊……
慕夫人喘的厲害,急火攻心,一個伶俐的丫鬟玉兒見形勢不好,急忙上前扶住,輕輕拍打。
「夫人莫要生氣,莫要生氣……」
虞斯容渾身無力,這麼一推搡,一個趔趄,整個人都像是狗啃泥一樣趴在地上。胸口悶的緊,這一霎都差點喘不上氣來,哪管得上自己這副落魄,又狼狽的樣子,哪還有半分,曾經有過的傲嬌紈絝,威風凜凜的樣子……
是的,再也回不去了,這殘酷的現實,自己再也不敢去奢望什麼。
這世上最大的悲痛,莫過於心死。
那樹下的少年,周身渾身散發沉穩又冰冷的氣息,讓人難以靠近,卻想要人小心翼翼觸碰。
自己年少發誓要保護好的辰哥哥,已經從回憶中死掉。
幾個丫鬟將虞斯容身上裹著的本來就抵擋不住寒意的衣服撕扯下來,嫌棄的像是丟垃圾一般扔在一邊,地位卑賤的丫鬟,手上的力道也是如此的粗躁蠻橫,擁扯著將女人推出去。
「王妃,對不住了,夫人的命令,我們做小的也做不了主。」尖銳的聲音夾帶幾絲冷冷嘲諷意味,不管虞斯容眸子中流露出的哀求,推搡出去。
「不要……」
「咯吱——」大門被重重的關上,門栓跟木板碰撞的聲音,還有霜雪中無力的低低哀求,成為最後的一點絕望。
一陣陣咳嗽讓虞斯容覺得自己都要把五臟六肺咳嗽出來了。這寒冬臘月的天氣,自己根本抵擋不住陣陣寒意。那尖利的嗓音,看著自己的眼神,憐憫,惡毒,卻比這寒冬臘月的天氣,更讓自己招架不住……
沉沉的霾,暗色的天,無聲息的絕望慢慢蕩在天地間。
臘月初三,大雪無聲息降落,覆蓋了整個京都,將雲暨國掩蓋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無聲的冷寂之,寒氣逼仄,透過單薄的衣衾侵入體內,冷,鑽心的痛,虞斯容緊緊咬的牙齒咯咯響,唇邊留下了一道淺色的印,麻木跪倒。
茫茫白雪中,那雙修長而又僵硬的手指半露,只有捏著的通體碧綠的月牙佩兒還有幾分溫度,在茫茫蒼白間,格外晶瑩剔透。
本以為,自己躍下去的那一刻,便再也不能活著回來。內心的絕望,胸腔中那一股欲要噴薄而出卻不得不壓制的憤恨,閉上眼睛的時候,似乎耳邊還能回蕩斷頭臺鋒利的刀落下片刻,一聲聲淒厲的嚎叫,慘絕人寰。
她的家族,已經淪為了世人的笑柄,她曾經想像了無數次想要擁有的愛情,想要嬌羞的跌落在那寬大的懷中——已經被現實打碎,像是一片片的雪花,旋轉,落下,消逝……
她,要活著……報仇,哪怕苟且,低賤的活著……
低垂的睫毛輕輕顫動,每一個片細微的雪花,都在上面消融。
虞斯容抬起眼仰望陰霾的天際,鵝毛般的大雪落入,冰涼徹骨。
慕府。
匾上蒼勁有力的鎏金體生生的刺痛了自己的眼睛,在一片白雪蒼茫中尤為突兀。
記得蘇醒過來的時候,還正是萬花競放的時節,這一打眼便到了寒氣凜凜的霜冬臘月。
自己,是多不招人喜歡?
生前有人想要自己死,生後,還有人想把自己給折磨死。
「額娘,看額娘,雪地裡一個姐姐在那裡。她是不是跟孩兒一樣犯錯誤了。」小男孩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頭頂一頂氊帽,臉蛋兒依舊是凍的紅彤彤。
那稚氣的聲音,回蕩在不遠處。
「噓,小點聲音,走吧,別看她。」一個女子神色慌張,怕是看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拉著小手便快步往前走。
「額娘為什麼不讓我看?」
小孩子依舊是不依不饒,再次回頭望了一眼。
「她身上有妖氣,沾染了不乾不淨的東西,要是靠近了,她會把你拉到山裡面吃了你……」
女人一板正經的教訓道。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慢慢的遠離。也沒有幾個人敢上去寒虛問暖,虞斯容氣若遊絲,感到寒意侵透了五臟六腑。
人人都疏遠離開,躲著自己,就像躲著一個妖怪。
跪了多久了。
反正是很久了。
虞斯容低下頭,慢慢揉著浸濕了一片的膝蓋,捏了捏麻木僵硬,快要凍壞了的雙腳。
耳邊,是呼呼的大雪聲音咯吱咯吱腳踩雪的聲音,風中傳來了一陣陣馬蹄聲音,伴著吁吁的聲音,慢慢逼近幕府。
「呦,這不是慕王妃嘛。」
白雪覆蓋的寂涼天地間,想起來了一陣清脆銀鈴兒般的響聲,就像是一隻悠閒的鳥兒懶散的拍打翅膀。
虞斯容身子一頓,心跳慌亂。
這個聲音,莫名熟悉。
蕭香袖一挑簾子,看著虞斯容孤傲的背影,唇間勾起一抹笑容,輕聲的冷哼了一下。
「籲……籲……嘚兒」車夫熟稔將馬車停穩妥當,生怕會惹得的車上的主子不開心。
女人咯咯的笑起來,抱著暖爐,由下人攙扶著下了馬車。馬匹也是溫順的很,待到女人腳底板踩上了雪,邁著蓮步,盈盈走上前,由著馬夫牽到馬廄。
虞斯容猛然抬頭時刻,便對上了一雙流轉萬千的美目。
那雙眼睛,有些妖媚,緊緊的勾攝住人的魂魄,眼波流轉之時略帶楚楚可憐的做作和媚態。
「說實話,我叫你一聲慕王妃,可比容姐姐生分多了。」
虞斯容也不張口,一雙漠然的冷目盯著看了女人半晌,便又垂了下來眼睛。高傲冷豔的挺著自己的胸脯。
蕭家長女蕭香袖,如今的蕭妃娘娘,曾經的好妹妹。
那時候蕭家落魄,自家父王好心救濟,恰好虞家處於位高權重之時,發出徵募令,蕭家肚子蕭寒應徵入伍,跟著父王戰場廝殺,一次次的得到了皇上的贊許和期待。
「賞,蕭寒遣為虞將軍左右。」
「賞,蕭家一座郊外豪宅,家僕數十名,丫鬟數十名,糧食百石,錦帛數十匹。蕭香袖進宮封為常在。」
「賞,蕭寒驍勇善戰,取代虞將軍之位,其姐姐蕭香袖封妃,贈錦帛數百匹。」
虞斯容嘴唇蒼白,也不搭話。如今的蕭香袖可是憑藉蕭寒,踩著虞家,一步登天。
要不是自己的父王死了,她怎麼會有今天?
「蕭娘娘,我豈敢……跟娘娘相提姐妹?」
伴著一陣陣咳嗽,冷澈的毫無溫度的聲音自虞斯容的口中吐出。那一雙眸子中,盛滿的是冷寂,還有淡漠。
蕭香袖臉色變了變。
「容姐姐可就說笑了,容姐姐這話也生分的很,折煞袖兒了,莫非,姐姐還在生弟弟的氣?」
蕭香袖掩面破涕而笑,卻俯身湊到了虞千容的耳邊,「那真的是袖兒猜測的這樣,妹妹我就給容姐姐賠個不是了。」
蕭香袖輕輕俯身,衣裙緯地,光豔華麗,美輪美奐,上好的錦絲綢緞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翡翠玉鐲玲瓏簪子,彰顯華貴的氣勢。
虞斯容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面色蒼白。
蕭香袖,故意的提起這件事情,故意揭自己的傷痂。
「虞家無能,勾結外寇,落的這個名聲,還不是咎由自取。」尖銳的聲音深深的刺入虞千容的耳膜中。
伴著一陣冷哼,門「吱吖」一聲開了,門口兩個丫鬟低眉順眼的站著,雍容華貴的慕夫人,攜了個精明的丫鬟玉兒,面色陰沉,眼底帶著點奚落。
虞斯容眼角低垂,斂了斂眉目,卻依舊冷豔,高傲。
第二百零一次。
慕夫人,重複說的虞家的每一句話,猶如一把尖銳的刀鋒,刺痛了自己。
「容兒,我也不是那種心狠的人,你讓蕭娘娘評評理,我罰你跪在這,該不該當?你進了我慕家一年了,肚皮這麼不爭氣,幕府無子嗣,可是不孝?是大不孝!」慕夫人抑揚頓挫,提高了一個分貝。
「蕭妃娘娘,快進府吧,外面天寒地凍的,還讓你大老遠的從宮中跑了一趟,可別冷了身子。」慕夫人臉上換上了和顏悅色的,阿諛的奉承說道。
蕭香袖扭了扭腰肢,也不搭話。
她分明看到了,那冷澈的眸子中,高傲的像是一朵梅花矗立,清冷而嬌豔。
她啊……她以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小姐。把所有人的光芒都給掩蓋住的虞斯容!
她為什麼還要活著回來?不是說虞家滿門抄斬了嗎……不是掉落懸崖了嗎?她為什麼不去死!
自己恨不得她死!恨不得她立馬就死!!
蕭香袖按捺住自己此刻起伏胸腔,高高在上睥睨著跪倒在自己腳下的可憐的女人。
如此這般模樣也好……也好……
「娘子親親,要造小人……」稚嫩的聲音傳來。
慕王爺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張開手臂給了虞斯容一個熊抱,像是孩子一般亂蹭。高高束起的青絲,此刻已經亂成了一團。那俊秀的面容,還有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貼在了虞斯容嫩滑而又蒼白的臉上。
「好軟啊,娘子,熙兒要你抱抱……」
他的眼中,這便是她的過門王妃,
那呆滯的眼光盯著虞斯容目不轉睛,眼神中寫滿了稚嫩。
虞斯容的臉上掛起尷尬,緊緊抿著嘴唇。
眾目睽睽之下……
蕭香袖掩著帕子輕輕啼笑,眼神裡面,那一抹諷刺狠狠的紮在了心尖。
「熙兒。」一陣淩厲的嗓音從上空傳來。
慕夫人臉上有了一股慍怒,轉而變為了溫柔和無奈。
「熙兒聽話,回到房裡。玉兒,還愣著幹什麼?」慕夫人眼睛閃過了一絲淩厲,瞥了一眼身邊的丫鬟。
「是,夫人。」
玉兒盯著雪地裡面的兩個人,回過神來,轉瞬又掛上了笑容。
「王爺乖,跟著玉兒回房間,我給你捏泥人好不好?」
「王爺聽玉兒的話,來,……」
「我要娘子抱抱。」
慕王爺高大俊秀,長髮飄逸,此刻卻一副小孩子模樣,嘟著嘴巴,受委屈。
「娘子軟,我要娘子。」
慕王爺撒嬌,一邊用手扯著虞斯容的衣服。
虞斯容胸前起伏的厲害,臉上有些紅暈,但是長時間的跪在雪地,身子乏力,面色也有一絲蒼白。
看著面前一身錦服的男人,一邊蹣跚著一邊大哭,由玉兒牽著手慢慢離開了視線……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
虞斯容低著頭,感到頭皮發麻。自己的身上,被一種異樣的眼神狠狠盯著。
雪地裡很冷,不時呼嘯著冷風,霜打的沫子撲在臉上像是刀子割著肌膚一般難受。
蕭香袖弱柳扶枝,由丫鬟攙扶著靠近。
「向來風花雪月動人,慕王妃可是一個可人兒,跟王爺恩恩愛愛的樣子,真是羡慕煞旁人呢。」
蕭香袖提高了自己的分貝,聲音中少了虛偽,輕輕啼笑著,掩著的帕子間,那一雙美目閃過了一絲淩厲。
虞斯容不說話,臉上掛著淡漠的神情。
腳上的繡花鞋咯吱踩著雪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蕭香袖圍繞著虞斯容走了兩圈,腳上的節奏時而緩,時而重。
「聽慕夫人說,慕王妃失憶了。姐姐,可是還能夠記得皇上?」蕭香袖,踱步的聲音能夠聽出來了心意煩亂。
自己記得很清楚,當虞斯容掉落到懸崖的消息傳到了宮中的時候,皇上的臉上,有一刻的震怒和難過。
虞斯容感到了眼前的陽光刺的眼睛疼,身邊銀鈴兒的笑聲,讓身上傳來了一陣陣的寒意。
「如此甚是好。那我香袖兒,依舊是把你做以前的那個容姐姐待。可是容姐姐,可不要忘了陪著袖兒,去梅花苑賞一賞開的正盛的臘梅。」
蕭香袖眼眸輕眯,盯著虞斯容看了很久,才挪開目光。環佩叮噹,隨著馬車駕駕駕的聲音遠離,朝著遠處琉璃瓦的宮殿中離開,逐漸消失成為了一個點。
直到這一刻,虞斯容精神渙散,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自己再也撐不住了,就連曾經這麼信任的妹妹,如今也在打擊自己……
虞斯容覺得自己此刻全身都被抽光了力氣。
「娘子要親親,生娃娃,生一院子娃娃……」
醒來的時候,一張眼,一張俊美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
虞斯容那張黯淡無光的眸子,跟那一雙呆滯的目光對了一個正著。
一身緋色錦衣,腰間墜了半個月牙佩對兒,腰間淩亂的打了一個結,此刻那個木訥又癡傻的慕家獨苗慕王爺,正一副癡傻的樣子盯著自己看,涎水順著嘴角,慢慢下滑。
好痛……
身上壓根沒有力氣,這是哪,自己在哪……
虞斯容下意識的想要推開身邊的男人,可是慕雲熙雖然癡傻,男人該有的力氣還是有的,此刻才能看的出來男女之間力氣的懸殊。
她使勁的推著,卻像是在推一座大山一樣……紋絲不動,甚至那挺拔的身影離得自己更加近了。
慕雲熙那雙纖細如女人的手挽著她的一綹發好奇的看來看去,眼中滿滿的都是疑惑不解。
她倒是沒有在意這個,身上好冷,冷到徹骨,即便是在東暖閣中,也絲毫感覺不到一點的溫度。。
肩膀上一條猙獰的疤痕因為衣衫的淩亂顯露出來,她很是惶恐,心中又是傳來一陣陣的刺痛。
她身上的疤痕已經遍體鱗傷,這一副身子……最不缺的便是這個了。幾縷青絲淩亂在頸項間,稍微將那個醒目的疤痕遮擋了些許。
看到了慕雲熙王爺又老老實實的將手收回去了,她才輕輕的舒松了一口氣。
大喜過後,自己的身子保護的很好,甚至……這是自己最為坦露的一次。
王爺最多的舉動,就是用那軟綿綿的嘴巴,輕輕碰觸自己的唇發,身子。虞千容輕輕抽吸著自己的鼻子,幸好……他是個傻子。
可是下一秒——
身子僵硬,甚至自己喘息的聲音都聽得見。虞千容身上不由小小的戰慄。
是緊張,害怕……
「不要——」
虞斯容瞳孔睜大,嘶啞絕望的嗓音回蕩在房間裡面。
他,怎麼可以……
冰涼的觸感一點點的滲入肌膚之中,像是當時掉落下懸崖的絕望。
「王爺,王爺怎麼了……」一個丫鬟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嚇得花容失色,看到了面前的男人安然無恙,這才輕輕拍打著胸脯舒松了一口氣,睥睨了床上的女人,冷哼了一聲。
「王爺您啊真是太調皮了,簡直要嚇死玉兒了。」
「找到了,找到了……」
慕蒼熙手舞足蹈,一隻手拿著虞千容貼身月牙佩,另一隻手,小心翼翼的拿出腰間另一隻月牙墜,拼成了一個圓環,閃著瑩瑩綠色的光,對著虞千容傻呵呵的笑。
「娘子醒了,熙兒要親親,要親親娘子……」
虞斯容眼中蓄滿了淚水,眼中倒映了那一對完整的玉環。
還有一張慢慢的逼近,棱角分明的俊逸容顏,嬰兒一般柔嫩的肌膚相貼,溫熱的氣息噴薄在額頭上,沒有溫度的薄唇,慢慢的吻著自己睫毛上,輕飄飄的像是潔羽……
他啊……他是慕王爺,是自己的夫君。
虞斯容慢慢的闔上了自己的眼睛。
自打虞家傾覆的那一刻起,自己便註定了。
註定做這個傻王爺的王妃,淪為他人的笑柄。
————
次日。
天濛濛亮,虞斯容便被外面的聲音給吵醒了。
「夫人息怒,王妃還在睡覺……」
正在虞斯容門前值守的丫鬟唯唯諾諾,神色慌張的看著慕夫人慢慢的走進了王妃的院子裡。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聲,把還在睡夢中的虞斯容驚醒。
動一動,渾身都難受,肢體都不聽自己使喚了。
虞斯容膝蓋生疼,翻開棉被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身上於紫一片,尤其是大腿往下,到處都是斑斑點點的紫色淤青。
「狗奴才,主子沒有教訓教訓你嗎?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要為主子說話……」
慕夫人那尖銳的聲音像是一把利劍滑到了虞斯容的耳朵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