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清江市已然進入了盛夏,烈日熾盛,馬路一片熱烘烘。
南山路雙喜巷子的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後院有一棵花開正旺的合歡樹,繁茂的枝幹在熱燙的青磚上投下一片陰影。
「可可,我們今下午有點辛苦,有5個預約。」周凜凜把今天預約看事的記錄本遞給姜可可看,姜可可接過本子躺在搖椅上隨意的念着上面字:「給孫子取名、飯店選址、求姻緣、看財運、孩子生病...這些都很簡單啦,很快就搞定。」
周凜凜是一個被鬼神在陰間養大的人類。在她出生那年,家鄉遭遇地震和洪災,天災奪走了全村人的性命,周凜凜被當時從地府派到人間賑災處理大批量靈魂的地府判官救下,後被帶到孟婆府撫養成人。
在冥界過完16歲生日,周凜凜便獨自回到人間生存,立下雄心壯志要當飯館服務員而活下去的她被「法律嚴禁僱傭童工」當場打擊到自閉,過了大半年的流浪日子,遇到姜可可的鬼魂,二人一拍即合,她當即入駐姜可可生前給人算命的小店,因爲在離開地府前武判官教了她16年的抓鬼手藝,周凜凜就順手拓展了小店的業務:主營業務算命,其他業務抓鬼。
只不過她根本不會給人算命,一切都要靠神婆姜可可在旁邊的指點。
一個想在人間生存,一個不想去陰間輪回,兩個人搭夥過了一年多的日子,生活過的還算舒心。
夜幕降臨,第五個預約客戶匆匆趕來,周凜凜打量這個女人,面相和善,眉目間滿是焦急,她想起來小瑾和她描述過的客戶的問題,每到晚上十二點,家裏的小孩就哭鬧且伴隨低燒,白天一直昏睡,每次送到醫院就好,但一回家就又反復了。
在別人的推薦下,女人找到這裏來,想看看能不能用其他方法解決。
女人低聲啜泣着,周凜凜回身悄悄看姜可可,姜可可攤手:「我只會算命,這很明顯超出我的業務範圍了呀,這是你的強項。」
周凜凜開好價格,要下客戶的地址,叮囑女人晚上帶着孩子照常休息,一切都要當無事發生,她自會趕過去處理。
客戶給出的地址是一個村莊,在清江市有名的幽都山山下,周凜凜拿着手裏的地址開始一陣後悔,打車費趕得上抓鬼傭金的一半了。
自己這個接單不看地址的毛病,得改。
夜裏的農村非常幹淨,有月亮,還能看得見星光。周凜凜根據女人留下的地址找到村子裏的院落,晚上十一點,屋子裏的燈熄滅,周凜凜靠在門外的樹下發呆,姜可可也無聊的觀賞牆外的菜園。時間跳到十二點,周凜凜老遠就看到一個老太太手肘挎着籃子拄着扶手杖向這邊走來,她眼疾手快抓住姜可可的手腕,迅速跳上鄰居家房頂,觀察下面的一舉一動。
扶手杖敲擊在地面上的噠噠聲在這個安靜的時刻格外刺耳,老太太走到客戶家門口遲疑一會兒,隨後穿門而過,很明顯,這是一個鬼魂。
周凜凜看向姜可可,姜可可點頭,跳下去也穿門過,周凜凜安靜的坐在房頂上等。沒過多久,姜可可就出來了,「看不明白什麼操作,籃子裏有一個瓶子,裏面好像是香油,用油搓滿了孩子的全身,小孩哭的嗓子都啞了。」
「多大的孩子?」周凜凜也不解。
「看起來也就兩三歲的樣子。」
周凜凜抓鬼,和別人抓鬼不一樣,到底是地府武判官養大的姑娘,抓鬼從來不多說半句廢話,打一頓打服了直接帶走,但因爲面前是一個老人,她顯然覺得沒必要動手。
刺耳的噠噠聲再次響起,老太太穿過院子的門,照着原路返回,周凜凜在剛到這個村子時就把周圍排查了個遍,這個可疑的鬼魂來時的方向直指村子西南角的一處墓地。
周凜凜從房頂跳下,一把攬住老太太的肩膀:「婆婆~~~」
「你是孩子的奶奶?太奶奶?老祖?還是其他什麼身份?您半夜把孩子弄哭是爲什麼呢?兩三歲的小孩子本來火氣就不旺,如果爲了孩子好,還是少靠近爲好。」周凜凜非常好奇,想不通這其間的緣由,但她直覺斷定這個老太太並不是今晚孩子哭的主要原因。
「凜凜!」姜可可飛跑過來,一臉興奮「有情況!媽的!這個鬼,百年起步!」
周凜凜順着姜可可指的方向看去,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正跳進一戶人家院子裏,「這邊交給你。」周凜凜把老太太丟給姜可可追過去,這戶人家早已入睡,站在院子裏透過窗戶剛好就能看到一個眼球塌陷,面色灰白的女鬼趴在牀邊,枯柴一樣的手從睡得正好的小孩子頭上吸出兩根散發着熒綠色的絲線,那是小孩子的元神。
被吸食元神的孩子很快額頭上就出了一層汗,院子上空的電線上一只麻雀熟睡,周凜凜躲在柴火堆後面,手指上的石子飛出去,麻雀慘叫一聲掉在院子裏。
被這聲慘叫驚動,女鬼吸食的元神忽然斷掉,男主人開了燈看向外面什麼事都沒發生,關燈後抱着孩子繼續入睡。被忽然打擾的女鬼氣急,轉身穿牆而出,進入白天到店裏求助的女人家裏。
小孩顯然是被父母剛哄好,邊啜泣邊睡着,偶爾打個哭顫,女鬼剛要開始吸食元神,小孩子的全身忽然閃出一圈金色的邊,周凜凜頓時了然了老太太的所作所爲是爲了哪班,一定是家裏的長輩知道有女鬼要來禍害自己小孩,提前來做保護的。女鬼繞着孩子一圈找不到入手的地方,氣急大叫,一般情況下鬼魂吼叫正常人是聽不見的,但小孩子身體各方面相對較弱更敏感一些,被這聲悽厲的鬼叫嚇到再次哭喊起來。
周凜凜心裏了然,這大概就是哭一夜的原因了,被家裏長輩的魂靈惹哭一次,又被女鬼嚇哭一次,什麼孩子能經受得住這樣一番折騰。
女鬼穿牆出準備去往下一戶人家時,被周凜凜擋住去路,靠近這個女鬼之後才發現,這確實是個百年厲鬼,怪不得姜可可那麼興奮,這簡直是個煉鬼丹的好材料。
「打個商量,做個選擇題。」
周凜凜手上的法器在月色下閃着寒光,:「1.挨一頓揍,被我帶走煉成鬼丹;2.直接投降,被我帶走煉成鬼丹,你選吧。」
面對周凜凜的囂張,女鬼明顯不服氣,仰天發出悽慘的一聲吼叫,作勢要吃了她,周凜凜晃動一下手腕,淡定的走到女鬼身前,「啪」一巴掌,嘶吼中的女鬼臉被這一巴掌打的側過去。
「讓你做選擇,你在這唱歌呢?不選的話,我就自認你選1了。」
周凜凜從剛開始就憋着火氣,她最討厭鬼魂拿小孩子搞事,她也沒打算讓這個鬼魂活。
幽都山山下有一處人工湖,起初是要開發幽都山爲景區建造,但後面因爲在開發過程中的各種不順,這個項目就廢置了,於是挖好的人工湖保留了下來,月光下的水面泛着小小的漣漪,看起來一片美好。
周凜凜騎在女鬼身上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用盡了力氣,女鬼被打的還剩一口氣,趴在地上苟延殘喘,低聲求饒:「我不敢了,我改,求您放我一馬,求求您放我一馬。」
周凜凜站起身來,整理衣冠,找出自己的收鬼玉瓶,邪氣的打着商量:「是你自己進來,還是我把你塞進去?」
突然女鬼好像看到救星一樣,連滾帶爬跑到不遠處的橋邊,周凜凜這才看清楚橋邊一直站着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一個男人。
林照庭剛送走來探望他的老朋友槐樹精,路過人工湖時恰巧看到這一幕而已。道士抓鬼他不是沒有見過,但是小姑娘抓鬼,這是他從未遇到過的,索性在旁邊看了會兒熱鬧。
他也從周凜凜打鬼的身法和手段判斷出,這個看起來勇謀具備的小姑娘,明顯不是普通的人類,好奇心驅使,周凜凜打了半個小時,他也看了半個小時。
第一次見打架打的這麼入神,半小時都沒發現現場還有第三者的。
林照庭笑出聲,輕輕靠後,與女鬼拉遠了距離,今晚月色很好,他只想做一個小透明,可不想被誤傷。
周凜凜走近才看清這個男人的樣子,白短袖黑長褲,模樣很吸引人,老實說,這個男人長着一張冷峻又不失好看的臉,很討人喜歡。
女鬼見林照庭後退,強撐着爬到他腳邊:「林大人,求林大人救我一命,看在我守護幽都山這麼多年的份上,林大人,要麼您就給我個痛快,我不要被煉丹,我不要被煉丹。」
從女鬼的言辭裏,周凜凜就斷定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普通人,這麼好的鬼丹材料豈能落到他人手裏,雖然眼前的人不知道是什麼身份,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她壯起膽子,拿起法器對着林照庭比劃,意思非常明顯:「看什麼看,神仙打架!凡人少管閒事。」
閃着寒光的法器直對着自己,林照庭挑眉,周凜凜手上的這把剪刀,沒記錯的話,在一千三百年前,是他親自賞給武判官的寶貝,如今居然出現在這個小姑娘的手上,事情好像沒有那麼簡單。
林照庭懶散的舉起雙手,作投降姿態,意思也很明顯——服了。
女鬼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照庭:「林大人?」
林照庭張口就來的編瞎話:「求我也沒用,我打不過她。」
後來,周凜凜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相信了林照庭承認自己打不過她的鬼話,林照庭何許人也,打個響指就能把清江市翻過來的人物。
女鬼自然知道是林照庭不想插手此事,所以才擺出事不關己的姿態。自己現在是真的死路一條,不如拼一把,瞅準周凜凜因爲突然出現的林照庭而愣神的時機,用盡全身的力量擊向身後的周凜凜,硬生生的挨了女鬼拼盡全力的一掌,周凜凜被打出好遠。
林照庭皺眉,幾乎是在一瞬間一掌覆在女鬼頭上,女鬼痛苦嚎叫,身體馬上呈現半透明姿態,將要魂飛魄散之時,林照庭眼尾瞄到不遠處躺着的女孩,最終還是沒下殺手,一手拖着女鬼的身子走向周凜凜,手指一點,周凜凜身上的收鬼玉瓶騰空飄起。
女鬼被重重的甩到地上,痛苦的蜷縮成一團,剛剛林照庭的那一掌,她百年的修爲算是全都廢掉了。
「自己進去。」命令式口吻,冰涼的語氣,哪有剛剛面對周凜凜時帶着笑意的調侃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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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凜做了一個夢,夢裏的她回到了地府,娘親孟婆激動的調了好多糖水給她喝,她邊喝邊與武判官下棋,其樂融融,畫面一轉,她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慌張的跑了很久跑不到邊,黑暗的深處總是斷斷續續傳來虛弱的痛苦隱忍聲,夢裏的她迫切的想要去救這個聽起來非常痛苦的人,但在黑暗中找不到,只能大聲呼喊,也並沒有人回答。
「凜凜,凜凜?」
睜開眼睛就是姜可可焦急的臉,周凜凜起身看看周圍,恍惚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那個男人呢?」
「什麼男人?」姜可可莫名其妙:「我找了你好久找不到,附近遊蕩的鬼魂說有個女的躺在湖邊,我就過來了。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了?」
周凜凜愣神了好一會兒,她現在還有點頭暈,索性再次躺下,「那個老太太呢?」
「回了。」姜可可坐在旁邊用手給她扇風:「那是這家的太奶奶,籃子裏的油是當年她下葬時帶走的燈油,抹在孩子身上可以闢邪,是個不錯的老太太,這大概就是隔代親吧。」
周凜凜也猜到了,躺在那不說話。天邊慢慢泛起魚肚白,周凜凜閉上眼睛努力克制住腦袋上的暈眩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扔給姜可可:「叫個車,我們先回家。」
回到家,周凜凜就生起了病,被百年鬼魂襲擊,如果是普通人早沒命了,幸好從小喝孟婆府的各種湯藥讓她現在還能殘留一條小命,被襲擊之前的回憶涌來,她在暈倒前仿佛看到那個男人在幫自己報仇,她拿出玉瓶仔細的看,女鬼的影子赫然蜷縮在瓶子裏,那是他幫忙捉的,到底是什麼人,道士?通靈者?周凜凜甩頭,想不通。
那個男人看起來雖然氣質非凡,但真是奇怪的很。
連續病了一周,家裏要被前來探病的鬼怪把門檻都要踏破了。東山上的狐狸精聽說周凜凜生病了,連夜搜集了一堆補品前來探病,在牀前抓着周凜凜的手咬牙切齒:「大了她的膽子!凜凜你告訴我是什麼鬼,我去把它抓來給你煲湯!看老娘不把她大卸九九八十一塊!」
護城河邊的貓妖帶來三盒高檔的鮮魚禮盒,招呼姜可可給周凜凜煲最鮮美的魚湯,貓爪子大力的拍在牀頭桌上,貓妖憤憤:「下次你帶我去,我倒要看看是什麼鬼魂這麼大能耐,敢打我們的小可愛凜凜!他媽的!」
南山區的墳地派一個鬼魂代表前來送了一只燒雞,站在周凜凜牀邊發誓:「大哥,南山區墳場的兄弟們都集合好了,你一句話,兄弟們去把那娘們撕成碎末 !」
某公司董事長帶着上好的人參和周凜凜最喜歡喝的酒前來探病:「周小姐,祝您早日康復,很快我們的廠區又要選址了,市裏有兩塊地二選一,到時候還需要讓您幫忙把把關。」
······
借助着姜可可的指點,周凜凜也算是附近十裏八村有名的小神婆,從街邊買菜的老太太到上市公司的老板再到清江市的各種鬼怪都是她的客戶,從兒媳婦什麼時候生產到公司選址再到給妖怪牽紅線等等都是她的承接業務,周凜凜和姜可可奉行着一條屬於她們自己的規矩:只要錢能到位,不害人的活兒她們都接!
周凜凜本想再賴牀一周,但實在是不勝探病困擾,再加上店裏兼職生小瑾那邊的催上班電話一天打十個,周凜凜終於打算復工了。
把遮陽傘插入門口的雨傘收納處,小瑾遞上今下午排好的預約看事名單和客戶概況欲言又止,周凜凜發現不對,低聲問:「怎麼了?」
「後院好像來客人了。」
這是兩人之間的熟話,小瑾知道周凜凜本事通天,所以只做好接待預約客戶的工作,從來不去後院,有些非人類的客戶來找周凜凜會直接繞過店前去後院等。周凜凜點頭:「知道了,忙你的。」
進入後院映入眼簾的就是自己的辛苦打理的小菜園被糟蹋的亂七八糟,葡萄架下的竹牀上悠哉遊哉的躺着一個男人,周凜凜衝上去就把人扯着領子扯到菜地裏:「姓黃的!這事兒不給我個交代咱倆沒完!!!」
黃搖睡得正好,被突然的襲擊搞得雲裏霧裏,看着亂作一團的菜園才緩過神來:「你鬆手!誰弄的誰孫子!」
「這院子裏還有別人嗎?你閒的沒事不在你的養雞場養老跑我這來幹嘛?」周凜凜繼續咄咄逼人。
「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不信你自己進去看看有沒有我的氣息。」黃搖從周凜凜手下逃掉,拍平襯衫上被扯出來的褶皺:「我聽說你生病了好心來看看你,你上來就打人,你這個臭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你說你這輩子還能找到男朋友嗎?現在男人都喜歡小鳥依人好嗎?你看看你一個打十個的樣兒!就你這樣兒的還天天妄想嫁給冥界死神,你先學學什麼叫溫柔再說吧你!」
「你也配提起我男神!」冥界的死神是周凜凜從小到大的男神,以前常聽陰間的鬼魂們提起,雖然沒見過本尊,但也算是完全淪陷進關於死神傳說中所塑造的偶像光環裏。每次黃搖故意用這個話題激她的時候,總能引的她徹底放下架子,兩人打作一團。
姜可可怕曬,躲在屋檐的陰影下看着兩人玩鬧,啃一口手裏的水蜜桃,甜的整個人都開心了起來,看熱鬧不嫌事大,出聲把戰爭引發到白熱化:「打死他!讓這只死黃鼠狼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爸爸!」
黃搖是一只黃鼠狼,正值180歲的叛逆期,從西北黃家離家出走,流浪到清江市,遇到周凜凜時,它正在菜場偷喝人家的雞蛋被店主當場抓到要打死,被買菜的周凜凜花250塊錢救下,爲了讓黃搖在清江市生存,就投資給它蓋了養雞場,雖不說大吉大利,但每到年底黃搖也會帶點錢來分紅,也算是個名副其實的養雞場廠長。
「有事說事,無事滾蛋。」周凜凜整理一下被黃搖撕亂的頭發,靠在神仙椅上休息。
「你姐妹兒一直打聽的浮生燈,露面了。」
正在大口啃桃子的姜可可一愣,一溜煙兒跑到黃搖臉上:「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浮生燈,露面了,陰歷七月三十,鬼市競價拍賣。」
「起拍價多少?」
「五千萬。」
「冥幣?」
「...」黃搖氣結。
去哪整五千萬現金。
周凜凜皺眉看着倉庫保險櫃裏的現金,雖說現在是移動支付時代,但周凜凜只認現金,她也不怕偷,所有賺的錢都放在保險庫房的保險櫃裏,這一年多她和姜可可一個休息日都沒休過,才攢兩千多萬,杯水車薪。
去哪湊這麼多現金,周凜凜愁哭了臉,距離鬼市拍賣還有半個多月,就算是自己一心撲在工作上,也賺不來五千萬。
「黃總,要不咱們那個養雞場...」沒等周凜凜說完,黃搖就知道她肚子裏沒憋什麼好主意,「你休想!那可是我的命!你休想打我場子的主意!」說完,放出一股臭氣就離開了,周凜凜被臭到捏着鼻子跑到院子裏換氣,罵罵咧咧下次黃搖再敢過來就打斷他的尾巴。
夜涼如水,南山路是清江市最繁華的街道,周凜凜躺在搖椅上聽着遠處的熱鬧,看着模糊的黑夜。姜可可走過來站在一邊:「要不,浮生燈咱們不要了,五千萬不是小數目,況且還是個起拍價。」
「要。」周凜凜雖然愁錢,但浮生燈她從未想過放棄:「沒錢咱們再想辦法。」
她知道姜可可對浮生燈的想法,傳說浮生燈可以讓人死而復生,這也是爲何她一直想辦法留在人間還打聽浮生燈的原因,周凜凜已經視姜可可爲鐵杆閨蜜,她也希望姜可可能完成自己的心願,而且她現在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是依靠姜可可得到的,花光又何妨呢?
周凜凜走到前臺處,敲敲小瑾的桌子:「從明天開始,24小時排班接單。」
周凜凜的客戶遍布廣泛,從人到鬼再到各種各樣的妖怪,只要她能辦到並且對方能支付好價,她幾乎有求必應,因此也與客戶建立了良好的聯系,從壁虎精家裏出來,周凜凜把借來的三百萬現金扔到汽車後備箱,從昨晚開始,她已經把周圍不是人的朋友借了一圈,有錢沒錢大家幾乎都會盡量幫忙,再加上幫科技公司的楊總的新廠區選址和改運勢,五千萬幾乎能在三十號之前湊齊。
姜可可也不是矯情的人,每次在周凜凜跑業務的時候,雖然心疼她身體虛弱的疲憊,但也知道她是在爲了自己而奔跑,心裏默默記下這份情。
陰歷三十日晚十一點五十,周凜凜準時帶着黃搖和姜可可出現在一個廢舊廠區的廢棄車站,她還從未去過鬼市,之前只是聽地府裏的小鬼說過一些,傳聞在鬼市裏什麼都能買,可以買一些法器,也可以買小鬼,當然也可以買壽命,買時間,將死之人會去鬼市買福報幫助自己下輩子投胎轉世一個好人家,妖魔鬼怪可以去鬼市買因果,消業障,無論是牛鬼蛇神還是人類,都可以在鬼市進行正常的交易,因爲維度和磁場的原因,鬼市會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陽間,想要進入鬼市還是不容易的,人要有通靈的體質和能力,妖怪要有足夠的財力。
夜晚十二點十分,開來一輛嶄新的公交車,公交車上貼着「7月30,鬼門大開」的海報和彩燈,裝飾豪華,看起來和普通公交車幾乎沒區別。黃搖帶着兩人上了車,車上已經坐了不少「人」,開車的司機是一個嗓音尖細但沒有眼珠的青年,等三人上車後機械開口:「鬼市專車,一人500萬。」
黃搖把早就準備好的三張五百萬冥幣投進投幣箱,帶着兩人到車子的最後排三人座位處坐好,公交車重新發動,每走一段路,都會在中途上來不少乘客,周凜凜仔細打量車上的乘客,幾乎都是鬼魂,但因爲是參加鬼市的,都以正常人的樣貌示人。
車子停住,走上來一個背着大提琴的男人,惹眼的大紅色衛衣,簡單的牛仔褲,脖子上掛着運動耳機,看起來也就二十幾歲,最惹眼的還是他的發色,是她刷微博經常刷到的最火發色—奶奶灰,還沒經司機開口提醒就熟門熟路的投幣,走到中間處的坐位坐好,把肩膀上背着的大提琴包放在放下來靠在腿上。周凜凜拽拽黃搖的袖子,小聲趴在他耳邊提醒:「那不是鬼魂。」
「也不是人類。」黃搖低語。
「是不是跟你一樣,是妖怪?」周凜凜好奇。
「你全家才是妖怪,老子是美男。」黃搖懟回去。
「總感覺他的包裏面,裝着個人。」姜可可突然出聲,這一猜測讓周凜凜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從小就和鬼怪打交道的她不至於害怕,但要真的在包裏裝一個不知死活的人,還是會讓她有點不舒服。
「鬼市到了。」
車子停住,車裏的人紛紛從後門下車,因爲坐在靠後的位置,周凜凜一行人是最後下車的,因爲下車點剛好是一個水坑的位置,周凜凜不想弄髒自己的鞋子,選擇大跨步跳躍到對面草坪上,沒想到草坪下的水窪更深,周凜凜的這一操作成功踩出三丈高的泥點子,黃搖和姜可可被甩了一臉,走在前頭的年輕人也沒有幸免。
「周凜凜你大爺!」黃搖氣到瘋狂開噴,他今晚好不容易梳洗打扮一次,下車就來了個嘴啃泥。周凜凜顧不上黃搖的激動,從包裏找出溼巾給走在前面的陌生人擦泥點:「真的很抱歉,對不起,抱歉抱歉。」
「沒關系。」手腕被抓住,周凜凜這才看清對面的人不就是剛剛自己和黃搖八卦過的那個年輕人嗎?他下意識看向他身後背着的大提琴包,控制不住自己的打了個冷顫。
「我叫敖川。」敖川伸手示好。
「周凜凜。」周凜凜握住敖川的手,有溫度,但就像黃搖說的,他身上的氣息確實不像是人類。
「我還是第一次在鬼市見到人類呢,注意安全。」敖川點點頭,冷漠而疏離,笑意不達眼底,轉身走在前面。
「周凜凜!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個花癡,見到帥哥走不動道兒!」黃搖對剛剛自己的被忽略非常不滿,叫囂着給自己刷存在感,周凜凜置若罔聞,把剛擦過泥點的紙巾順手塞進黃搖手裏。
鬼市果然如傳聞中那樣,熱鬧非凡,魑魅魍魎人聲鼎沸,有熱鬧的表演還有鬼戲演出、社火之類,鬼聲沸騰,鬼流攢動。街邊的賣家大聲吆喝着自己的生意,賣什麼的都有,賣壽命、賣貼身小妖怪、賣精靈、賣願望,周凜凜最大的願望就是暴富,跑到賣願望的小攤前打聽:「實現暴富的願望多少錢?」
一聽來生意了,攤主非常熱情的接待:「這位緣主,請問您所說的暴富是想做生意實現呢?還是下一期的彩票中獎號碼?」
「彩票中獎吧!」周凜凜斬釘截鐵,她可不是做生意的料。
「好的呢!請問您是打算買一次中獎?還是5次中獎呢?緣主,多買幾次,我們買五送一哦。」
周凜凜想了一下,想要實現持續性暴富,那當然一注彩票是不能夠的,「買五送一怎麼賣?」
攤主找出計算器歸零,手法熟練的在上面計算,周凜凜傻眼,果然科技影響一切,現在鬼市居然也用電子計算器代替了算盤。
「緣主,您現在18歲,買五贈一的話,只需要您花費自己四十五年壽命就可以哦。」
「四十五年?那豈不是有命富沒命花?」周凜凜震驚。
「緣主,得失在於一心,單純的享樂本就不長久的哦。這邊還可以贈送您最美死法,比如病死,讓您在病房裏完整的死去,留您一個全屍哦。剩下的錢財,您可以留給家人哦。」
周凜凜被這個刻意捏造起來的臺灣腔說的非常不適,扭頭拒絕:「我再想想,打擾了。」
從願望攤上離開,周凜凜驚魂未定:「他媽的奸商,六次彩票就要我四十五年的命,人生有幾個四十五年?我寧願窮一輩子也不要今天富明天死。」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的想法,很多人都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拿命換錢是在鬼市最火的生意,往往換完之後後悔也來不及了。」黃搖攤手:「錢這種東西,夠花就好,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強求來也要付出代價。」
第一次來鬼市,一切都是新奇的,周凜凜花三千萬冥幣在鬼市買了三支美夢雪糕,這是鬼市最廉價的商品,冥幣交易,吃了以後睡覺可以夢到不錯的夢境,還可以和最想見的人在夢裏相見。荔枝味兒的美夢雪糕清暑解渴,三人一路逛吃逛吃就溜達到了拍賣場。
鬼市的拍賣場就是一棟古風樓建築,上上下下掛滿了喜慶熱鬧的紅燈籠,林照庭靠在窗戶旁,手裏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窗外是熱鬧的街市,美夢雪糕的叫賣聲格外響亮。
「你不要不懂事,你自己應該清楚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沒有得到窗邊人的回答,桌旁的老者站起身:「你好好想想吧,我先告辭了。」
「我找人送您出去。」林照庭把水杯放在窗臺上,打了個響指,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不必了,我還是能走的出去的。」
老者走後,桌上留下一張照片。林照庭看了一眼,下一秒,照片已經被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