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石市場總是流傳着許多一刀窮一刀富的故事。
而親生經歷的人,少之又少。
大多數都是道聽途說。
而我,是親身經歷了這個慘痛的過程。
翠玉出緬國,而瑞城與緬國接壤,讓這個小城變成了一個翡翠玉料的交易市場。
二十年前,我爸就看到了這個商機,他租下了瑞城的一家賓館的一層樓,專門提供給販賣玉石的緬商入住。
只要身份合法,玉料正統,我爸就給這些緬商免費住宿。
作爲條件,要先讓我爸進行開包,挑選玉料。
在當時,這樣的方式給緬商帶來了很大的便利,自然而然地聚集了許多品質商家。
我爸就仗着這第一手貨源,賺了很多錢,在千禧年的時候,我爸就花了500萬,把那家賓館給買下來了,並且修建成了酒店。
我爸忙不過來,就讓他的兄弟姐妹們一起來幫忙,隱隱有打造成家族企業的勢頭。
我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只要我爸不胡搞,我們家在瑞城一定能進入上層。
但是,就在我爸如日中天的時候,一位跟他合作多年的緬國華商來找他幫忙。
所謂的幫忙,其實是賭石行業裏最爲讓人不齒的做局。
我爸那個朋友,當時輸了很多錢,他走投無路,就來找我爸幫他擔保手裏的一塊原石。
那塊原石其實是「藥「,說的直白點,就是做假的原石。
我爸在賭石行業裏玩了二十年,什麼無恥黑暗的勾當都見過,他也不稀奇,而且,我爸那個朋友說,對方也是華商,就算出事,也找不到我爸的頭上。
而且,那塊石頭做的非常漂亮,開窗帝王綠,要價上億,我爸那位朋友跟我爸保證,事成之後,給我爸五千萬的分紅。
我爸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賭石行業裏有一個規矩,只要你當場沒查出來這塊石頭是假的,你永遠別想找回頭賬。
我爸覺得,以他的名氣還有在行業裏二十幾年的經驗,這件事肯定是馬到成功的事。
但是結果,他剛到緬國就栽了,對方是緬國一個龐大的地下錢莊大老板,交易的時候,人家找了國內國外的鑑定高手,當場就把這個把戲給戳穿了。
對方惱羞成怒,要我爸跟那位朋友花5000萬了事,因爲是在緬國,我們在這邊一點沒辦法,只能花錢了事。
說白了,就是他們綁架了我爸,我們拿錢贖人。
我記得我跟我媽接到那邊錢莊打電話來要我們拿錢贖人的時候,我媽慌張的樣子。
我媽趕緊讓我的幾個叔叔伯伯們把酒店賣了,把房產給抵押了去把我爸贖回來。
結果,我們得到的消息是。
他們撕票了。
我的叔叔伯伯們並沒有把酒店拿去抵押還錢救我爸。
他們霸佔了酒店,還故意拖到最後期限。
害的我爸被撕票。
我跟我媽傷心欲絕,找他們去理論。
我二叔告訴我。
反正錢拿去救我爸,我爸回來也還是賭,與其把所有的錢都輸幹淨,還不如留着給他們兄弟姐們分。
這讓我跟我媽很氣憤,跟他們打官司,要把酒店奪回來。
但是他們真的夠狠的,利用掌握公司公章的職務之便,兄弟幾個左手倒右手,把公司的產權人給換成了他們,所有的錢,都被他們分了。
我跟我媽什麼都沒分到。
當初要不是我爸帶着他們兄弟幾個創業,他們這輩子都只能是田頭裏的農民。
不但如此,我們家的房子是以公司的名義購買的,也是屬於公司的財產。
所以,他們連我們都趕出去了。
絕情到了這個地步。
從這件事,我深刻的認識到一個道理。
在你人生最悲慘的時候。
一定會有一幫親戚在你背後捅你一刀。
把你送上絕路。
後來大使館打電話來了,說我爸的屍體在那邊找到了。
如果運回來的話,需要包機。
因爲兩地比較近,航程較短,價格也不貴,需要三萬塊錢。
可是,別說是三萬塊錢,我跟我媽當時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我媽哭着跟我說,得讓我爸回來,不能客死異鄉,就算死,我們一家人也得整整齊齊的。
我不恨我爸,只是沒來得及走進他的人生了解他。
我眼下只有一個願望。
帶我爸回家。
不親自經歷這種家庭巨變,你永遠不能理解我的絕望。
真的就是,舉目有親都是仇。
我本來打算找我女朋友借錢的,他從大一一直追我到大三我才答應跟他在一起。
我以爲他很愛我。
可是,當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
他連號碼都換了。
這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
我被逼的走投無路。
我只能硬着頭皮來找我二叔。
我二叔等於是我的殺父仇人,但是我現在只能來舔着臉問他們借這三萬塊錢。
我去找他的時候。
他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我跟他開口借錢,他直接耷拉着臉跟我說了句我永生銘記的話。
他跟我說,如果我死了個爸,來借錢,他借給我的話,那麼廠子裏以後但凡死個親人都去找他借錢,那他借不借?
我二叔壓根就沒把我當親人,他的態度,讓我就深惡痛絕,他以前最會討好我爸,總是噓寒問暖的。
但是現在也數他最絕情。
我跟他說,我爸帶他們創業,他們才有了今天,就算是報恩吧,就借我三萬,從此以後,我們互不相欠。
我以爲話說道這份上了,他怎麼都得借給我。
結果,他還是輕飄飄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跟我說,我爸就知道吃喝玩樂,酒店裏所有的活都是他們做弟弟幹的,我爸就是甩手掌櫃,他們也是拿工資的,一個月兩千。
還告訴我,讓我別把我爸想的那麼高尚。
我當時就崩潰了,這種人鬥米恩升米仇,你對他再好都沒用。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直接跪在他面前,但是,這次我還沒開口,我二叔直接翻臉了。
他從抽屜裏拿出來兩千塊錢,直接甩我臉上了,每一張鈔票打在我臉上,就像是一個個巴掌一樣。
抽的我臉生疼。
我二叔跟我說,我爸對他的恩,就值這兩千塊錢,讓我拿着錢滾蛋。
那種屈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一張張的把錢給撿起來。
看到我跟孫子一樣,我二叔用教育的口吻教訓我。
他跟我說,有那樣的父親,是我的悲哀,他這個做叔叔的提醒我一句,別覺得他現實。
還說,俗話說的好,有酒有肉有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
我爸有錢,他不做我爸的弟弟,做他的狗都行,我爸沒錢,他覺得我爸連條狗都不如。
他還說,買條死狗回來他還能吃肉呢,把我拉回來,他還得貼喪葬費。
最後他還要我理解他,生意人得算清楚賬,要不然,一輩子都別想賺大錢。
我二叔的話,對我而言像是晴天霹靂似的。
一下子給我震醒了。
我讀大學自以爲學了很多道理。
但是社會狠狠的給我上了一課。
我沒有再跟我二叔討價還價。
他給我上了昂貴的一課。
這個世界,你沒錢,真的是寸步難行。
眼下,我只想把我爸的遺體運回來。
三萬塊錢,差的多呢。
我緊緊握着錢,我不敢再去找別人了。
我怕。
怕更多的現實像是一把錐子扎進我的心。
我想到了一個絕路。
我要去賭一把。
我爸因爲賭石傾家蕩產。
如果我輸了。
那麼就活該他這輩子要客死異鄉。
一刀窮一刀富。
希望我能贏。
帶他回家。
我來到了瑞城最大的賭石市場姐告。
我爸生意之餘,去的最多的店鋪就是姐告的富貴坊。
大概是圖個名字吉利。
賭石店鋪人很多,人頭攢動,也烏煙瘴氣的。
那種汗味夾雜着金錢的味道,讓人感覺有點窒息。
我爸跟賭石打了一輩子交道,可惜,我少不更事,沒跟他學到多少精髓,只是了解了一些皮毛。
我只能來搏一搏。
我看着貨架上的石頭。
賭石有很多講究跟經驗。
賭石先賭場口,翡翠國出產的翡翠有八大場口。
沒種場口出產的翡翠都不相同,有專門以出種水聞名的,有專門以出高色聞名的。
只有懂場口,才算是真正的進了賭石圈。
我轉了很久,看的越多,就越失望。
從皮殼看,不是種嫩,就是多裂。
根本沒有值得賭的石頭。
我內心很絕望,昆城這邊過來的石頭,大多數都是三手貨了,等於是垃圾堆裏又篩選了一遍才到昆城的。
我想要看高級的貨。
可是看到那些開窗的半賭料擺着的價格,我望而卻步。
幾乎都是幾萬十幾萬的,不是我現在能玩的起的。
我內心的那種絕望,我讓感覺人生徹底崩塌了,我覺得好難啊,那種難,像是已經站在懸崖邊再也爬不上來的感覺。
窒息感壓的我喘不過來氣。
「凌姐,開窗不是很理想,只有切了。」
我聽到有人要切石頭,本能的朝着那邊看了一眼。
在切割機旁邊站着一個妖豔的女人,一頭烏黑的長發齊腰,黑色短裙上披着一件玫瑰紅的披肩,身上的香水味很刺鼻,你一聞到那味道,就能感覺到這個女人不是個好惹的女人。
而她長的也像是那股香水一樣,妖豔中帶着刺,看着,就覺得扎手
這個女人手裏捧着石頭,他的臉陰沉的像是一具在水裏面泡了月吧的屍體一樣。
眼角一條細長的刀疤到臉頰,這個女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缺陷。
煙疤在手臂上點的到處都是。
這種女人一看就知道是社會人,而且還是混的特別好的那種。
我看着他手上的石頭,那塊石頭我一看就覺得好。
皮殼是白鹽沙,從皮殼的細膩的程度,我判斷應該是木那廠區的料子。
木那廠區的料子專門以出高種水高色聞名。
而且,他手裏捧着的料子,有一條五釐米左右的凸起,在賭石圈,這種凸起叫做蟒帶。
有蟒必有色。
但是可惜,他看不懂賭石,左看右看,就是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那條蟒帶上。
他說:「給我對切吧。」
我聽到他要對切,就覺得十分心疼,這種賭石,應該很貴,至少上萬,他這麼一對切,很有可能就把色帶給切斷了。
即便切出來色,也不可能打成飾品。
我想賭一把,我知道這種人不好惹。
但是我不賭不行了,這裏的垃圾料子真的淘不到好貨。
我咬着牙走過去,我很少跟這種混混打交道。
我說:「這料子不能這麼切,必垮。」
聽到我說話,周圍的人都看了我一眼,覺得我有點多管閒事了。
那個女人身邊五大三粗的人想把我推出去。
但是那個女人卻攔住了他的收下,她問我:「懂規矩嗎?」
他的聲音是那種很沉,很粗的聲音,帶着點沙啞,聽着就覺得有點嚇人。
我點頭,我說:「上切下不議。」
她說:「知道還廢話?」
她很嚴厲,從語氣就能判斷,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如果我聰明的,就應該趁早滾蛋。
但是我得賭啊,我得讓我爸回來啊,我得爲他拼一次。
我說:「就是覺得……可惜,如果按照我說的切,一定漲。」
那個女人看着我,眼神像是毒蛇一樣,總是能看的人心發慌。
他伸出手,跟我說:「行裏人都叫我凌姐,凌遲處死的凌,我不管你有沒有聽過我的名字,但是我告訴你,賭桌上的規矩,輸不起,剁掉手指頭抵債,你來惹我,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你說怎麼切,贏了,我交你這個朋友,輸了,你交你一根手指頭。」
她的話陰狠而毒辣,我早就知道他不好惹,但是我必須得惹她,我得把我爸接回來。
我看着他的手下,沒有一個人的手指是完整的,他們都能被切掉幾個手指,我切了一個又算什麼呢?
我咬着牙,我說:「行,但是我有個條件。」
凌姐說:「講。」
我舔着嘴脣,我說:「我要入股。」
他點頭,問我:「這塊石頭5萬拿下的,你入幾股?」
我拿出來2000塊錢。
我說:「2000……」
他聽到這個數字愣住了,所有人也都看着我,那種臉色,像是覺得我故意來找茬似的。
凌姐露出一絲毒蛇般的微笑。
他說:「2000?我真的很久沒聽過千這個單位的數字了,你讓我覺得很新鮮,但願,你不是來玩我的,要不然,我覺得有的玩了。」
他說着就把石頭塞進我手裏,他邊上的幾個混混有的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我木愣愣的朝着切割機走過去,切石頭的師父看我的表情,很同情。
我看着石頭,神仙難斷寸玉,我雖然知道一些經驗技巧,可是,都是紙上談兵,我從來沒賭過。
我爸沒了,如果我的手指在被切掉一根,我真的不知道我媽會不會崩潰。
我嘴脣哆嗦,我真的很想哭一場,像是小時候那樣,我哭一場就有人來抱我。
我真的快要崩潰了。
但是我又明白一件事。
抱我的那個人走了,現在就算哭,也沒有人抱我了,我只能自己堅強的爬起來了。
我把石頭交給切石頭的師父。
我拿着木工筆在料子上畫線,我說:「切蟒。」
切石頭的石頭聽到這兩個字,立馬看了我一眼。
他說:「行家啊。」
我雙手合十,我說:「拜託,我急着用錢,拜託。」
切石頭的師父搖了搖頭,說:「急不賭錢,窮不搏命,年輕人,如果想要賭石救急的話,我勸你好自爲之。」
我點了點頭,我走投無路了,這裏都是垃圾料子,我賭不贏的,我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撿漏的機會,我一定得撿。
那怕撿的滿手都是血,我都要把他撿起來。
切石頭的師父將石頭固定在切割機上。
我站在邊上看,那位凌姐就像是毒蛇一樣盯着我,似乎覺得我在挑釁他。
我前面面對着這塊石頭,後面面對着一條毒蛇,我真的感覺自己站在了懸崖邊上。
那塊石頭,隨時都有可能塌陷下去。
「嗡……」
切割機轉動了,切割石頭的聲音,在我心底像是一次又一次的地震似的。
震的我頭皮發麻。
我雙手合十,不停的祈禱着。
我希望能贏。
我希望我能把我爸從冰冷的停屍房裏帶回家,即便我們的家早已支離破碎。
但是我還是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完完整整的。
他丟掉的溫度,我們給他。
不知不覺,我已經口幹舌燥,強烈的期待感,讓我汗流浹背。
水分的大量流失加上吵雜的環境,讓我整個人感覺到一陣陣的眩暈。
我從來沒覺得時間過的那麼快過。
半個小時的切割過程,一眨眼就過去了。
我看着切割機停止之後,切石頭的師父把石頭抱下來,交給我。
十公斤不到的石頭,我抱着感覺像是抱着一座山,一個希望,一個未來。
那麼沉重。
我哽咽着看着石頭,我是沒有勇氣開的。
我看着凌姐。
他一把按照石頭上,也是按在我的手上。
我知道,如果輸了,石頭沒了,我的手也就沒了。
那種沉重的後果,讓我想要逃,但是逃到任何地方,都是懸崖峭壁,掉下去,就粉身碎骨。
凌姐一點點的將石頭給拉開。
我眯起眼睛,看着石頭的肉質,很絕望,是白色的。
白肉不值錢,我似乎看到了我手指被砍掉的畫面,我感覺我的手指已經開始疼起來了。
他緊緊的抓着我的手,不讓我逃脫,我也沒地方可逃了。
「喲,一線天,大漲啊……」
在我最緊張,最崩潰的時候。
不知道是誰喊了這麼一聲,將我整個人的神經都嚇的彈跳起來。
我看着打開的原石。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險,真的險……
凌姐翻眼看看我,冷聲說:「恭喜你,手保住了。」
他說完就把石頭給拿走。
我深呼吸,手腳都軟了。
我捂着臉蹲在地上,大口呼吸,這個時候像是被人從懸崖上救上來了一樣,我活過來了。
我喘了兩口氣,趕緊去看石頭。
能不能帶我爸回家,就看他了。
石頭的切割面很好,裏面的肉質倒是有點難看,一片白色的肉質,但是有一條綠色的色帶。
龍到處有水,蟒帶下必然有色,這句話說的真不假。
我賭對了。
之前我就知道色帶下有綠色,果然一刀下去,這塊玉料一分爲二,色帶全過底,貫穿整塊石頭,而且照樣濃豔有水,看到這裏,我知道,這塊石頭爆了。
「凌姐,料子冰種陽綠,要是肉質多點的話,上百萬肯定有了,五釐米長,兩釐米厚度,只有一塊大牌子的料子,不過種水好,色好,我給三十萬,出嗎?」
我聽到有人出價,心裏就噗通噗通的跳。
原來,這就是一刀富。
這種感覺,真的太刺激了。
難怪我爸會死不回頭。
凌姐點了點頭,他說:「賣你了。」
那個商人二話不說,提過來一捆捆的錢,三十萬現金直接交給了凌姐。
凌姐也沒有點,直接要把錢收起來。
我立馬問:「我的那份……」
凌姐邊上的胖子捏着我的肩膀,他胡子拉碴的,眼睛很大,跟虎眼一樣,特別的嚇人。
他說:「凌姐會少你的嗎?」
我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凌姐抽出來一疊錢,沒數,但是大概有五萬左右。
他直接塞到我手裏。
他說:「朋友,沒有你這一刀,我切下去一定垮,願意交個朋友嗎?」
我立馬拿着錢,我說:「榮幸。」
他順勢摟着我,他說:「今天高興,我請你喝一杯。」
我立馬說:「不,不用了,我還有事。」
那個胖子立馬說:「你是不是覺得誰巴着你似的,凌姐請你喝酒,你最好就去,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知道他們不好惹,都是狠角色。
但是我真的有事。
我說:「我爸在那邊去世了,屍體還在冷凍櫃裏呢,我得帶他回家。」
我說完就快崩潰了,真的,我真的太不容易了,從來沒有人給我機會這麼心平氣和的說出來這句話。
但是面對這些陌生人,我居然說出來了。
太諷刺了。
那個胖子說:「你小子,拿你爸做借口?」
我立馬說;「沒有,真的,我騙你好玩嗎?」
胖子還想說什麼,但是凌姐立馬伸手打住。
他摟着我出去。
直接打開一輛奔馳車的車門。
他說:「送你一程。」
我坐在車上,整個人都覺得像是丟了魂似的,我真的好想睡一覺,自從我爸出事,我好幾天都沒睡好了。
現在,我終於可以放鬆一下了。
很安靜,車子就這麼開。
一直開到航空公司。
凌姐說:「到機場了。」
我直接下車,連謝謝都沒說。
我抱着錢朝着機場跑過去。
來到機場的行政部門。
我找到了他們的主管。
主管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我說:「我父親在那邊過世了,我想包機把他帶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他說:「死亡原因。」
我說:「他在那邊借了錢莊的錢,沒還上,被人撕票了。」
他點了點頭,他說:「對不起啊,根據法律規定,在國外的公民,因爲暴力致死,尚且沒有破案的,不能運送回國,你,先到那邊把案子結束了,再申報,我們會按照情況做決定。」
我聽到這句話,我崩潰了,我真的崩潰了。
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長這麼大我第一次哭,我第一次覺得人生真的過不下去了。
我哭着說:「他們那邊的刑偵能力是什麼樣,你不比我清楚嗎?死在那邊就是白死,怎麼破案啊?我求求你好不好,讓我帶我爸回家吧,我有錢,我給你五萬,我多加兩萬,我求你。」
他搖頭,那種鐵面無私的樣子,讓我真的絕望。
他說:「五萬不行,你要是有兩個億,可以自己買一架,那樣,我很樂意爲你單獨服務。」
他真的讓我絕望。
我吼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一下,能不能體諒我一下,就算可憐可憐我也好啊。」
他立馬拿着電話說:「保安,這裏有鬧事的,把他趕出去。」
我瘋了,真的要瘋了。
很快,幾個保安就進來了,他們直接拖着我,把我拖出去。
我抱着錢,絕望。
那種好不容易從懸崖上爬上去,又掉進更深的深淵的感覺,真的讓人覺得窒息。
我被丟到了外面。
像是一個廢物一樣被丟到了外面。
我沒想過要怎麼樣,我就是想要帶他回家而已,我就是想要帶他回家。
爲什麼就那麼難呢?
我看着手裏的錢,如果我是億萬富翁,或許,就沒那麼難了。
凌姐走到我面前,伸手拍着我,說:「兄弟,要我幫忙嗎?」
我打開他的手,我說:「他們都幫不了我,你怎麼幫我啊?」
他笑了笑,跟我說:「看事,說不定,我能幫你。」
我說:「我爸在那邊被錢莊的人給撕票了,航空公司的人說那邊不破案,他們就不能受理,他們都不行,你行嗎?」
凌姐拍拍我的肩膀,他說:「名字。」
我看着他自信的樣子,我的內心突然燃燒起一股希望。
我說:「林家棟。」
他什麼都沒說,揮揮手,那個胖子直接把我拎起來,帶上車。
車子朝着邊境的方向開,我不知道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車上,凌姐就打了個電話,然後就沉默了。
我特別累,就倒在車上睡着了。
整個人經歷了大起大落浮浮沉沉,特別容易累。
我醒的時候,車子開到了邊境殯一家殯儀館。
凌姐直接帶着我去停屍房,我很震驚,我問他:「這麼快嗎?」
那個胖子說:「你要是跟我大哥認識早點,說不定撈回來的就是個活人了。」
胖子的話,讓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絕望。
我看着停屍房的冷凍冰櫃打開了。
我一開始還以爲他在玩我,但是當我看到我爸的屍體的時候。
我跪在了地上。
是他。
渾身上下都是淤青。
他是個多麼體面的人啊,即便是輸了那麼多錢,也從來沒讓頭發亂過。
但是現在,我實在不忍心看他,更不願意讓我媽看到這個畫面,他一定承受不住的。
凌姐拍拍我的肩膀。
他說:「兄弟啊,這世界,就是個人情世故靠關系的世界,錢啊,是通關門票,上通天堂,下通地獄,你幫我贏了那麼多錢,我幫你一把算是還清了,我挺同情你的,但是人回來就知足吧,報仇的事,就別想了,壞了道上的規矩,就是這個下場。」
我點了點頭,我沒想過要報仇。
我覺得他比我那些親戚要好太多了,我不說他是個好人。
但是人家講道義,把事情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他覺得我幫他賺錢了,他就要回報我,一句話就幫我辦了連航空公司都不願意給我辦的事。
雖然他只是一句話。
但是我知道,他動用了多少關系。
這比那些白眼狼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同時我又很失望。
我要是早點認識他,那該多好啊。
凌姐看我哭的這麼厲害,就拍拍我的肩膀。
跟我說:「節哀。」
我點了點頭,這個時候,一個陌生人在我身邊讓我感受到了巨大的溫暖,我很知足了。
命,這一切都是命。
我看着我爸,我終於是把你帶回來了。
但是,我不能讓我媽看你最後一眼,他會承受不住,所以對不起。
我做了個決定,在瑞城,把我爸給火花了。
我買了最貴的骨灰盒,我爸身前是個體面的人,即便我現在很困難,但是我也得讓體面的走。
火葬費花了兩萬塊錢。
我一個人坐在等待大廳等着我爸變成那一捧小小的骨灰。
那種感覺,很麻木。
凌姐走我身邊,給我嘴裏塞了根煙,我不會抽煙,我媽不喜歡煙味,所以我爸再怎麼應酬,我爸也從來都不抽煙。
可是這個時候,這根煙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把我麻木的內心點燃了。
凌姐這個人,我很陌生,但是同時我覺得他很有溫度,比我那些所謂有血脈的親戚溫暖多了。
我大口大口的抽煙,那種感覺,太好了。
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了。
凌姐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說:「朋友,感覺,你很有故事,我感覺到你眼神裏那種憎恨的味道了,恨是最沒有用的一種感情,記住一句話,狼行千裏回頭,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他的語氣總是充滿了堅定,充滿了某種能量。
我很感謝他在我最孤單無助的時候,能夠在我身邊跟我說這些話。
真的能讓我感覺到我是活在一個有溫度的,人與人的社會。
這個時候我看到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出來了。
我站起來。
面對着那個小小的盒子,我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接他。
工作人員很冷漠的把骨灰盒放在我手裏,像是結束了一份工作似的,表情變的很輕鬆。
我把盒子抱在懷裏。
我臉上帶着笑,眼淚在臉上滾。
我說:「爸,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