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0 pm
2020/4/17星期五
王奕楓瞄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離下班還有十分鍾。
他嘆了口氣,不耐煩地把鍵盤抽屜往前一推,棄了鼠標,俯視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高架橋上車輛緩慢行駛着,匯聚成了絢爛的燈河。
摘下了眼鏡隨意丟在了桌上。樓下的燈河瞬間模糊成了一片濃重的色塊。
我特喵堂堂一直男,怎麼會成了耽美小說的編輯?王奕楓有種想給自己兩耳光的衝動。
他用力地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盯着電腦屏幕已經十二小時了,審閱了十幾篇太太們申請籤約的文,他莫名的覺得惡心。
耽美……呵呵……王奕楓皺着眉,心疼着自己被男男cp蹂躪的直男三觀。
「滴滴!」在最後還有八分下班的時候。右下角的企鵝又開始跳舞了。聽到「滴滴」聲,王奕楓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氣,做了兩分鍾心理建設,他才重新帶好了眼鏡。
是一條添加驗證消息:「愛喝奶茶的晴川,來自QQ號查找,男。附加消息:投稿。」
身爲編輯,王奕楓不得不點擊了「同意」。
三分鍾後,右下角彈出了一條郵件送達的消息。
王奕楓深吸了一口氣,鼠標在消息上晃了晃,最後還是沒有點開那條消息。
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9點正。
終於下班了!熬了一周!終於自由了!他等不到時間跳到九點零一分,以最快的速度關了電腦,抓起桌上的手機,背起靠在椅子腳下的背包,向門口的打卡機衝去。
路過主編辦公室,主編辦公室的門猝不及防地開了,王奕楓剎不住車,一頭撞在了主編肆正的肩膀上。肆正的手一抖,半杯奶茶險些被撞翻。
「王奕楓!」肆正嚷了起來,「你慌甚啊!」
「慌着下班。」王奕楓沒好氣地瞪了肆正一眼,伸手想把這個擋在他下班路上的障礙撥開。「讓我!我要打卡下班!」
「下班?」肆正伸手勾住王奕楓的脖子問:「這周你提交了幾篇文復審?」
答案兩人心知肚明:「零」。
「就給我混底薪是吧?」肆正用力地搖了下王奕楓。
「對,我就是混底薪。」王奕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真實心態。堂堂一室內設計專業畢業的直男,進入耽美小說網站成了編輯,簡直就是誤入歧途!他奮力掙脫了肆正的控制,一個箭步衝到了打卡機邊。「滴」的一聲驗證成功之後,王奕楓拉開玻璃門,衝出了辦公室。
「你給站住……」肆正丟了奶茶,幾步追上王奕楓,再一次用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周末來我家,哥哥帶你去看電影?」
「不去!」王奕楓垂着眸子,點開了音樂播放器。他的言語間,透着幾分對肆正的敵意。
肆正感受了到王奕楓的這份明顯的敵意。他用力地搖了搖王奕楓,皺着眉問:「喂!一個月了!至於嗎?我不也是爲了你好?」
這一用力,搖得王奕楓左腳絆住了右腳,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幸好被同事邱天一把扶住。
「你們倆!多大了還打打狂狂的?」邱天拽着王奕楓的胳膊揶揄道:「注意形象,注意形象!耽美部男編輯尤其要注意!一天到晚勾肩搭背的,小心被懷疑取向。」
電梯間裏,同他們擦肩而過的幾位美女,看了他倆一眼,抿着嘴意味深長的笑了。
看到她們的笑容,王奕楓很心煩。他一掌推開了肆正,不服氣地衝着那幾位美女的背影嚷道:「我是直男,直男!」
但在那幾位美女看來,這一句更像是欲蓋彌彰。
「擦!」看那原本抿嘴偷笑的美女徹底笑開了,王奕楓生無可戀。
「嘿!你這小子,就這麼對你哥我的?」被推開了,肆正很不爽,「還有兩月就畢業了,你的實習考核不想完成了?」
王奕楓冷笑着問:「是誰跟我解釋耽美主要描寫社會主義兄弟情?」
「噗!」邱天憋不住,笑噴了:「你別再提這個梗了,都快一個月了,想到你進編輯部第一天,看耽美文時懵逼的樣子,我就想笑。」她拍了下肆正的肩說:「主編大人,王同學是不是從小被你忽悠大的?」
肆正眉梢顫了下,心虛地說:「那不也是因爲他哥拜託我給你找個實習機會嘛!他哥是我鐵杆發小,他又是跟在我屁股後面長大的,這個忙,我能不幫嗎?」
「肆正,你別跟我偷換話題。我問你,爲什麼編輯部那麼多版塊,非要把我放在耽美部?!」王奕楓憤怒地按下了電梯按鈕。
肆正不好意思明說整個網站,每天接收投稿最多的就是耽美部了。畢竟是自己發小的表弟,當然要肥水不流外人田。
「喲!你們兄弟倆又吵起來了啊?」老蘇拿着剃須刀剃着根本就看不見的胡茬走進了電梯間。「小王,這事兒的主要責任在於你,怪你太相信肆正了。耽美寫什麼內容你自己不會百度嗎?」
王奕楓冷着臉。確實,他太相信肆正了,太相信這個自己跟在他屁股後面叫了二十二年哥哥的人了。
「肆正的嘴,騙人的鬼。」胖乎乎的鵬程也走進了電梯間,「孩子,初出社會,千萬要提防肆正這樣的人。」
「你們不拆臺過不下去嗎?」肆正嚷了起來,「我是主編!主編!麻煩你們尊重下我在耽美部的地位。」他又想去勾王奕楓的脖子,卻被王奕楓巧妙的躲開了。「你這孩子……我還不是爲了你好。」
「謝謝!」王奕楓這一聲「謝謝」說得有多言不由衷,電梯裏的人用猥瑣的笑容做了鑑定。
邱天拍了拍王奕楓,安慰道:「好了,都氣了一個月了!每天在你的低氣壓下,我都要奔潰了。聽姐一句話,看在毛爺爺的份上,該忽略的忽略!」強行讓一個從來不讀耽美的直男每天讀耽美文,這是一種精神折磨。
「忽略?!」王奕楓瞪着眼看向了邱天,「你讓我怎麼忽略?我是直男!」他轉向了鵬程,問:「鵬哥,但你看到那些太太們寫的後花園裏的遊戲時,你怎麼感覺?」
「無感,」鵬程面無表情地望着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我要有‘感覺’就糟了!你嫂子還不拔出四十米大刀來把我碎屍萬段?」他的嘴角淡淡地揚了下,「這種問題要問你蘇哥。」
蘇磊眼睛眨了兩下,把剃須刀放進了公文包,抹了抹自己光滑的下巴,撇撇嘴說:「我不接受引戰啊!老鵬!我也是直男。」他拍了拍王奕楓的背,說:「我和肆正哥一樣,是毛爺爺的絕對擁護者。看在毛爺爺的面子上,我只關注劇情。那種後花園的遊戲,只要不涉及敏感詞匯,我都是略過的。」他壞笑着問王奕楓:「有些太太描寫的細節,你覺得你做的到嗎?」
王奕楓愣了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需要打馬賽克的畫面,他的臉瞬間紅了。
看着王奕楓害羞的樣子,邱天「噗哈哈哈」扶着牆狂笑起來。
「我們要的是流量,要的是點擊,要的是訂閱!」老蘇衝王奕楓挑挑眉,說:「只要夠虐夠甜,細節嘛,該忽略的忽略!」
肆正拍拍王奕楓的肩膀,說:「行了,就像你邱姐說得那樣,看在毛爺爺的份上,忽略三觀吧。俗話說得好,窮逼不存在三觀。再說,現在多少太太寫耽美文,小受寫得跟女人沒區別。無所謂,當男女言情看下去吧。」
王奕楓狠狠地捏緊了拳頭。想想頭頂那新時代的三座大山:車子,房子,妻子。他這還沒跨出校門的人,甚至都還不配被這三座大山壓迫。就像系主任說的那樣:再還沒出人頭地之前,得夾起尾巴做人。
「好了!再熬兩個月,把實習考核過了,你也就解脫了。明天跟我去看電影。」肆正用力掃了掃王奕楓柔軟的頭發,說。
「不去!」王奕楓拍開肆正的手,「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越來越‘耽美’了。你小時候到我們家來玩的時候,你哪次不是把我摁在地上摩擦的?你看看你現在,還跟我搞摸頭殺。」他「俯視」着比他矮了半個頭的肆正。
「摸頭殺!哈哈哈哈!」邱天看着肆正僵在半空的手,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都特喵的快三十了,是等着誰來把你掰彎是嗎?趕緊回去相親吧!我哥的孩子都兩歲了!」王奕楓把衛衣的帽子掀起來蓋在頭上,諷刺道。
「叮」的一聲,電梯來了。王奕楓兩手插在褲兜裏,埋頭鑽進了電梯。
肆正苦着臉,在他身後嘮叨着:「罵人不揭短!嘲笑單身狗不等於嘲笑你自己?」
「就算我是單身狗,我也是直男狗!」王奕楓掀起了帽子,衛衣的帽子很深,幾乎遮住了他還帶着幾分奶氣的臉頰,他掏出耳機,直接擋住了肆正的嘮叨。
耳機裏,回響着周深空靈的聲音:原來一心人,爲何要離分……
出了寫字樓,王奕楓也懶得跟身後的人說再見,埋頭融進了絢爛的燈海之中。
四十分鍾後,王奕楓孤身走出了地鐵口。看看時間,還有三分鍾就到十點了。十點了……他揉了揉已經餓疼了的胃。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着。
穿過豪華的精裝社區,王奕楓一頭扎進了旁邊老舊破爛的小區。小區一樓,都被改成了商鋪,面館、超市、理發店、浴足按摩一應俱全。站在超市和面館之間,他猶豫了下,埋頭走進了超市。
進了超市,他站在擺滿了各種方便面的貨架前,又猶豫了。左邊是桶裝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面。右邊是簡裝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面。算了算性價比和分量,王奕楓提了一大袋經濟裝走向了收銀臺。
入職一個月,還差一個星期才能領工資。老媽給的救濟金大部分用來租了房,身上還剩三百,要是不精打細算,撐不到發工資的那一天。
借着樓道裏昏暗的燈光,王奕楓幾步跨上了五樓他同人合租的房子。房子兩室一廳,他花了四百從一對外來打工夫妻的手裏轉租到了不到十個平方的次臥。
摸出鑰匙正要開門,就聽屋裏傳來的「奇奇怪怪」的聲音。
「老公……你好棒……」
「老婆……趁着隔壁小哥沒回來,咱們爽個夠。平時家裏多一個人,始終放不開……」
「啊……用力……」
房間裏傳來來的欲望的吶喊聽得王奕楓面紅耳赤。他皺了眉頭,輕輕地把鑰匙揣進了懷裏。
五分鍾後,他坐在了自己如果慢跑兩步,就會打烊了的面館裏。面前是一碗各種臊子混在一起的「雜燴」面。
面老板帶着幾分抱歉,看着眼前這個精瘦的男孩,說:「就按素面的價格收你錢嘛!馬上都要打烊咯,臊子都賣完了。」
「謝謝老板!」王奕楓擠出一絲笑容,掰開了手裏的方便筷。剛挑了面,和了兩下。手機屏幕亮了,來了條微信。是室友屁蟲發來的。
「瘋子,在幹嘛呢?」
王奕楓吃了口面,回道:「吃晚飯。」
「借我點錢。」一起住了四年,屁蟲也不跟王奕楓客氣,「進了個設計公司,實習了三個月,欠了我兩個月工資。真是日了狗了!」
王奕楓皺了眉頭,回問:「要多少?我身上只剩三百了。」
「啊?」屁蟲沒想到王奕楓也那麼不富裕。「你也被拖欠工資了?」
「不是……我才入職一個月,還要等一個星期才發工資·。」王奕楓解釋道。
屁蟲沉默了很久,說:「算了,我總不能讓你餓肚子,我去問問四眼。」
王奕楓連忙發了消息,說:「你別去找四眼了,他女朋友懷孕了……」他點到爲止。
「他要結婚了?」屁蟲發來個猥瑣的表情。
王奕楓嗤笑道:「腦殼昏!房子車子什麼都沒有,結鬼的婚,他現在不也還在實習期嗎?孩子沒要……沒醫保,那事兒是個不小的開銷。」他吸溜了口面,直接發了個兩百的紅包給屁蟲,說:「哥們兒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半年之後,還四百,不還全球追殺你!」
「……」屁蟲發來了一串感嘆號,沉默了半晌之後,紅包被領取了。「你怎麼辦?」
「剛買了一包方便面,正好五包。」眼前碗裏的面已經去了大半,「別操心我,我這裏情況比你那邊好多了。即使沒錢了,我也有地方去蹭吃蹭喝。」
「你在成都有親戚?」屁蟲還是不放心。
「我現在的領導是我表哥的發小。」
「即使是發小,你也得多長點心眼。你現在入職的公司待遇怎麼樣?」
「還行,底薪四千加提成。」王奕楓如實匯報。
「哇!你進的也是設計公司?」屁蟲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發來一堆驚訝的表情,「你這工作算是我們同學裏薪水最高的了!我那天問雯雯,她做設計助理,底薪才一千五加提成。小子!年少有爲啊!我都覺得我學了個假的室內設計……」
王奕楓苦笑着發了兩個字:「呵呵。」
「怎麼?」
「我現在沒做設計了。」王奕楓也不想隱瞞自己的情況,「之前我做了兩月個設計助理,賺的錢還不夠日常開銷。我媽你知道的,覺得我滿了十八歲就要靠自己了。沒法,哥們兒爲了生存下去,只能曲線救國了。」
「那你現在做什麼了?」屁蟲又發來一個驚訝的表情。
「網文編輯。」
「啥?就我們平時看的那些網絡小說的編輯。」
「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這差不多就是正常向和「耽美」的區別……
「可以!聽說是高薪職業,一旦招攬到大神,你下半輩子不愁吃喝了!」
「扯吧!恕你不知者無罪!」大神……大神是有,就是自己從來沒遇見過。
一碗面已經吃完。也不知道樓上那對夫妻完事了沒,看看時間,不過十來分鍾。王奕楓尷尬地在在心裏盤算着。那些太太們的文裏,似乎、好像提到過至少兩小時,還有一個晚上七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自己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最多五分鍾結束戰鬥。現在回去,萬一沒完事,豈不是又要尷尬地下來一趟?這一來一回的,等於爬了十層樓,這碗面就算白吃了。
本想在面店坐坐,蹭會兒網打發打發時間。可扭頭看看,老板娘已經低頭打起了瞌睡。都是爲生活辛苦奔波的人,王奕楓也不願爲難老板娘。手機掃碼支付後,他離開了面店。
能去哪裏?還不是只有在街上瞎轉悠。聽着周深那空靈的聲音,漫無目的地穿行在燈紅酒綠的街道上。王奕楓感覺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孤獨。手機裏,屁蟲還在發着那些不着調的表情包,他卻懶得再看一眼。想要對屁蟲說些什麼,借以打發着空虛的時間,卻覺得不管說任何話都不足以驅趕心裏的那份冷清。
他不禁想起了林語堂的那段經典:「孤獨」這兩個字拆開來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蚊蠅,足以撐起一個盛夏傍晚間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兒擎瓜柳棚下,細犬逐碟窄巷中,人間繁華多笑語,惟我空餘兩鬢風。孩童水果貓狗飛蠅當然熱鬧,可都和你無關,這就叫孤獨。
一陣風呼嘯着穿過了繁華的街道。初春的夜晚乍暖還寒。王奕楓冷得哆嗦了下,翻起了兜帽蓋住了頭。反正前路也沒有目標,他索性在路邊背風的花臺上坐下了。
「你的眼中有春與秋,勝過我見過愛過的一切山川與河流……」周深空靈的聲音詮釋着愛情的美好。在深入心扉的歌聲中,王奕楓慢慢地垂下了眸子。「還以爲我肩頭,是那麼的寬厚,足夠撐起海底的那座瓊樓,可在你到來之後,它顯得如此清瘦,我想給你能奔跑的岸頭,讓你如同王後。」
不得不說,當王奕楓聽到「瓊樓」二字的時候,他庸俗了。擡頭望望眼前亮着燈火的高樓,沒有一盞燈是屬於他的。爲什麼?因爲窮……首付,按揭。對於一個月薪四千起步的人來說,那就是妄想!
想想肆正那二貨,每個月五位數的收入。王奕楓摸出了手機,乖乖地點開了郵箱。看着郵箱裏下班時那個新加的「愛喝奶茶的晴川」發來的郵件,他在心中默默祈禱:「大神眷顧我吧!」
祈禱完,王奕楓點開了word文檔。
文的名字叫《這只妖我帶走還是不帶走?》
作者:季晴川。
看到季晴川這個名字,王奕楓笑了。晴川……他不由得想到了楊冪。晴川,這名字其實挺好聽的。
文本很敷衍,沒有大綱,只有一個簡單的文案和開篇一萬五千字:
邱天離婚了。經過了十二年愛情長跑,七年之癢。她終於跟她的初戀,以及各種第一次的對象離婚了。
閨蜜張怡先下手爲強,拉着邱天去了某個尚在開發階段的古鎮旅遊,美其名曰療傷,其實是帶邱天去尋覓第二春。
邱天覺得自己二十年青春,一腔癡愛都不得善終,人海中匆匆一面又怎麼定得了下一段刻骨銘心?
張怡極端鄙視邱天,指着她的鼻子罵!如今已經是一個快餐世界了!談戀愛一年就結婚的已經叫做深思熟慮了!你還期待什麼地久天長白頭到老?再說了,你不試試怎麼知道這世上一見鍾情不可靠。都離婚了!對愛情的幻想應該醒醒了。
好吧……醒醒吧。邱天望了一眼客棧角落裏正在打掃衛生的招待。我也不是個高調的人,看那小哥哥一臉穩重,就拿他試試刀吧……
只是……誰也沒想到,一個念頭就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這文案看得王奕楓一愣。他沒想到一個男作者文章的主角會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大齡離異的女人。而且名字還跟自己的同事邱天姐同名同姓。
有點意思。
王奕楓不禁繼續讀了下去。文章開篇,洋洋灑灑一萬五千字,文筆幽默。借着各種描寫,將沙雕女主離婚之後的悲傷描寫的淋漓盡致。情節笑中有淚,讀起來很是過癮。
文筆還不錯……
故事剛寫到邱天在車站遇見了外拍的當紅流量小生就沒了。文案裏提到的妖還沒登場,那當紅小生和女主是不是有故事發生,勾引得他意猶未盡。
王奕楓揚起了嘴角。不過……他是耽美版塊的編輯,這文一看就知道是言情文。這文怎麼會投到他的郵箱裏?他心裏泛起了嘀咕。
是不是哪裏搞錯了?王奕楓點開了QQ,找到了愛喝奶茶的晴川。
看看時間,將近十一點了。王奕楓有些躊躇,不知道這麼晚了發消息過去,對方還在不在。他猶豫了片刻,難得看到一篇讓他覺得不錯的文,他還是主動發了消息:「你好。」
對方幾乎秒回。「你好。」
「你的文我看了,文筆不錯。很老練,就是……我這裏只收耽美文……言情文……」王奕楓不太好直說這文的類型不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這個文你可以試試投給網站的言情版塊。」
「嗯。」對方只淡淡地回了一個字。
這個字像掛着冰霜。習慣了太太們的熱情,冷不丁遇上這麼冷的作者,王奕楓還有點不習慣。「呃……要不這樣,我幫你轉發下……」
「嗯。」又是淡淡地一個字。
王奕楓撇了撇嘴。正所謂同性相斥,看來他跟這位「愛喝奶茶的晴川」的聊天已經走到了盡頭了。不過,這文是他進編輯部以來,難得遇見的邏輯清晰,文筆流暢的文。看在這文還不錯的份上,王奕楓直接點了轉發,把郵件發給了肆正。
肆正是主編,網站裏所有的審籤文過了初審,都要由他過目,敲定是不是籤約。雖然王奕楓的職責範圍是耽美版塊,但文落在誰手裏不是提成呢?進網站一個月,書沒籤下來幾本,幹混底薪是有點太厚臉皮了。
發了郵件,王奕楓又給肆正發了條微信:「看看這文,我覺得不錯,可以籤約。」
二十分鍾後,肆正回消息了:「文筆不錯,但是個注定要涼的文。」
王奕楓看到這消息,愣了。「涼?」
「首先,人設就不討好,三十七歲的老女人……我問你,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會看一個三十七歲老女人的故事嗎?」肆正的評論很尖銳。「我們網站初中生和高中生是主力軍,這文……太老成了。」
「不是有當紅流量小生嗎?」
「代入感,代入感,代入感!」重要的話說三遍。肆正也不嫌打字累,「三十七歲的老女人和一個二十來歲的明星談戀愛,畫面太美我不敢看!他文中的女主人設完全就是一個被婚姻折磨得體無完膚的黃臉婆……黃臉婆+明星,人設很不討好。」
所以?什麼樣子的人設才能討好讀者?王奕楓露出了譏諷的笑。傻白甜配明星?然後來一段虐妻一時爽,追妻火葬場?這題材早就被太太們寫爛了。他倒是挺期待黃臉婆+明星的組合。但正如肆正說的那樣,這樣的人設無法迎合大衆口味。
「還有,黃金三章!現在誰有耐心去讀一本節奏慢得要死的網文。網文要得就是快節奏和爽點,這文……一萬五千字文案裏提到的妖還沒出場。要想籤,只能改開頭,把主線速度加快。看在作者文筆還過得去的份上,跟按我說的讓他改改。」
王奕楓嘆了口氣。肆正是領導,他的話不能不傳達。
思索了片刻,王奕楓點開了跟愛喝奶茶的晴川的對話框:「還在嗎?」
「在。」對方惜字如金。
「這文,你能改改嗎?能在一萬字以內讓妖登場嗎?」王奕楓也不知道這文應該怎麼改。他本人是不介意季晴川的文用大量的文字做鋪墊的。
……對方沉默了片刻,發來一句:「不想改。」
我艹……兄dei,你不改籤不了約的。王奕楓很想直接跟季晴川挑明。但他還是委婉地對季晴川說:「改一下更有利於過籤噠。」
「你直接提交復審。」季晴川完全無視王奕楓的建議。
這人!簡直跟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當真以爲自己是大神,隨隨便便寫個文就能籤約嗎?算了,讓現實給他個教訓!王奕楓也不跟季晴川爭辯,回道:「好的,那我就提交復審了。」
還復審你妹啊!王奕楓心裏一陣草泥馬奔騰而過。他把和季晴川的截圖發給了肆正。「牛逼的人,不改。」
肆正很快回了消息:「不改就拒籤吧,沒法,本來言情版塊就不是咱們網站的主打,拿全勤養着一篇涼文,沒意義。」
拒籤……可惜了……可惜了季晴川的文筆。難得在一堆三觀奇葩的文裏看到一篇正常向的文,卻因爲作者又臭又硬的脾氣被拒籤了。唉……看來我這輩子跟大神是無緣了!
王奕楓復制了拒籤模板,直接回了郵件。他盯着QQ看了半天,希望季晴川能說點什麼。但季晴川的QQ一直保持着靜默。
王奕楓皺了皺眉頭,在對話框裏輸入道:「其實你文筆不錯,就是文章的節奏有問題,改一改……」話寫了一半,他覺得自己很蠢。如果季晴川在意,他怎麼可能不改?他搖着頭,把已經輸入了的對話刪除了。
算了,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
季晴川,看來你注定沒有成大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