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杉?我是鶴言的朋友趙宗衍,他讓我來接你。」
男人嗓音低醇。
他從容地伸手接過她的行李箱,體貼周到。
姜南杉的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她僵在原地,心頭在發顫。
她沒想到自己還能看到闊別三年的趙宗衍。
二十九歲的趙宗衍沒有變得落魄、衰老、難堪。
相反,他比三年前更加風度翩翩。
眼眸漆黑深邃,氣息淡漠又沉穩,清貴斯文,更甚從前。
隔了會,男人蹙眉,似乎不解她的愣神。
姜南杉後知後覺,他沒認出自己。
也是,隨父姓的祝津津已經死了。
她如今改了名,跟著小姨姓,叫姜南杉。
她摸了摸自己洗掉胎記的右臉,終於回過神,低聲道了謝:「麻煩了,趙先生。」
這句趙先生一出,姜南杉只覺得嗓子有些乾澀。
她是大一時認識趙宗衍的,那時趙宗衍是她的資助人。
趙宗衍大她六歲。
她和趙宗衍從十八歲相識到二十歲分開,她喊得最多的卻是哥哥,這樣客套的稱呼讓姜南杉覺得陌生極了。
她沒說話,沉默地跟在趙宗衍的身後,上了車。
趙宗衍話並不多,他對外一直很冷淡寡言,身邊的人再怎麼討好,他也一直保持著一種分寸感。
但上了車後,趙宗衍卻主動開了口。
「聽鶴言說,你在瑞言工作?」
姜南杉頓了下:「是,在做編劇。」
趙宗衍溫聲接過話:「瑞言在業內還不錯,但海城壓力大,這一行不容易。」
姜南杉低聲說:「還好,自己喜歡就還好。」
沒有下文了。
趙宗衍看了眼裴鶴言的這個小女友,裴鶴言是跟在他身後長大的,說是長輩,他其實更像是裴鶴言的大哥。
裴鶴言交過的女友裡,大部分是網紅和模特,漂亮得像是從哪個模板裡復制粘貼的。
大多數見過他的,再矜持,也會藏著野心,小心討好。
眼前的女孩,是個例外。
她似乎真的談興不高。
趙宗衍身居高位多年,哪怕年輕時也從未有討好他人的習慣,只是因為裴家有意催裴鶴言結婚,想讓他這位長輩見見他的女友。
見過了。
趙宗衍摸了摸煙盒,挑挑眉。
還不錯,就是膽子有點小。
姜南杉這次回來搬去了小姨留給她的筒子樓,那一片車進不去,她想了想,對趙宗衍客氣道:「您停在前面的路口就好。」
趙宗衍沒有勉強。
車在巷口處停下,姜南杉的腿前段時間受了傷,她拖著行李箱,一瘸一拐地和他低聲道別。
從趙宗衍的角度看過去,她的姿態有些過分的清瘦。
她的肌膚細膩白皙,卻襯得她孱弱又倔強。
像極了那個他很久不曾記起的女孩。
趙宗衍看了一會,視線掠過她的右臉,不知道他想到什麼,忽地慢條斯理地遞給她一張名片。
「你是鶴言的女朋友,如果需要幫忙,可以給我打電話。」
很剋制又有距離感的照顧。
姜南杉愣了下。
她沒打算主動聯繫趙宗衍,但拒絕太麻煩,她還是收下了。
「謝謝趙先生。」
道過謝,姜南杉就拉著行李離開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趙宗衍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陣。
隔了會,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趙宗衍接通手機後,才收回視線,語氣淡淡。
「就來。」
……
姜南杉拉著行李箱上了樓,收拾好一切時,已經是暮色時分。
裴鶴言給她打來視頻電話,語氣溫柔又甜蜜。
「杉杉,你那邊還順利嗎?宗衍哥打電話說你到了。」
姜南杉笑笑:「還好。今天太晚了,可能明天去辦入職。」
「我現在在出差,我姐不讓我過去,你再忍忍。」
裴家是裴鶴言的姐姐當家,裴家對裴鶴言的女友並不滿意,裴鶴言是個十足的姐寶男,不敢違背姐姐的意思。
也因此,兩人談了一年卻並沒有談婚論嫁。
裴鶴言小聲地抱怨了下,又怕她不開心,連忙補充了句:「有事可以找宗衍哥。」
姜南杉頓了下,好一陣才輕聲問了句:「你和趙先生很熟悉嗎?」
「還好。」
裴鶴言沒注意到她的異常,笑著解釋道:「宗衍哥家裡是京城那邊的,和我們裴家不一樣,是京城某意義上的土皇帝,家裡也是真有皇位繼承。不過宗衍哥不太喜歡京城,一到假期就會跑來深市,現在趙家大多數時候也留在深市,宗衍哥小時候就很厲害,大人都要看他的眼色,所以我們小時候都喜歡和他混。」
「這樣。」
姜南杉垂著眸,看不出情緒。
嗓子忽地有些乾澀。
京城名副其實的太子爺。
所以,和她談戀愛,本就是他人生的一個例外。
她記得,被趙宗衍斷崖式分手後不久,父母離異,把她當拖油瓶拋下,唯一疼愛她的小姨也去世了,她的生活徹底沒了錨點。
那段時間,她去了兩次京城。
她想見趙宗衍。
都失敗了。
後來她才知道,他在京城多了個未婚妻。
其實他從頭到尾都沒打算留在深市,趙家早就給他物色好了合適的結婚對象。
而她,也從來只是趙宗衍的露水情緣。
「杉杉,你不喜歡宗衍哥嗎?」
裴鶴言的聲音把姜南杉從回憶中喚醒。
姜南杉只說:「沒有,就是覺得趙先生比較有距離感。」
「宗衍哥比我們輩分大,身份擺在那,雖然沒結婚,但他連孩子都有了,和我們確實不一樣。」
姜南杉愣了下,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她整理衣服的手指輕顫了顫。
三年不見,原來他連孩子都有了。
裴鶴言沒有察覺到她的不對勁,視頻另一頭,清甜的女聲不耐煩地響起。
「裴鶴言,你膩歪完了嗎?談個戀愛至於嗎?我們要去西山賽車了。」
是裴鶴言的小青梅。
姜南杉抬起頭,就見女孩的手大大咧咧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要替他掛了視頻電話。
裴鶴言有些不滿地搶過手機,看向姜南杉時,又是那副溫柔的模樣。
「杉杉,孟寧他們喊我去西山,我先過去了,晚上我再給你打視頻。」
姜南杉點點頭,還想說些什麼,孟寧已經勾著裴鶴言的脖子,笑嘻嘻地掛了視頻。
姜南杉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屋子裡很安靜,姜南杉整理完衣服,又把小姨留給她的手繩重新戴上。
手繩上,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平安。
三年前。
她從京城回來後不久,經歷了一場車禍,因為這條手繩,她保住了命。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對趙宗衍的愛意消散在了車禍裡。
她已經不是十九歲的祝津津了。
重逢也沒用。
她再也不會如曾經那樣,對見了三次的趙宗衍心動,一頭栽進去。
然後,遍體鱗傷。
……
送完姜南杉,趙宗衍一個人開車回了烏水仙居。
他脫下大衣,轉身進了書房,辦公桌上放著一個不太好看的人形木雕。
木雕上歪歪扭扭地刻著「祝津津」三個字。
趙宗衍盯著木雕看了許久。
大約是裴鶴言的那個小女友太像她了。
久違的,他的腦海裡全是女孩的身影。
夢魘將他困在三年前。
十九歲的女孩,半張臉都是可怖的胎記,內斂孤僻又膽大包天。
見他的第三次,就敢主動攔下他和他告白,一雙眼睛清亮可愛。
「趙宗衍,你能和我談戀愛嗎?」
她穿得破破爛爛,長得也破破爛爛,眼睛裡卻盡數是仰慕和堅定。
他那會因為家裡的事煩心跑來海城散心,明明對什麼人什麼事都興趣缺缺,卻難得忍不住,笑了下,慢條斯理地逗她。
「我不是什麼好人,別因為我資助你,就覺得我人好。」
他說的是實話。
不犯法不犯罪,但他最擅長的是玩弄人心,在他眼裡,情愛和道德比不過利益和權勢。
但當年,十九歲的女孩好像信了,點點頭說:「沒關係,如果你很壞,那我就喜歡你很壞。」
趙宗衍起初只是覺得這女孩天真又可愛,他這種控制欲太強的人其實不適合談戀愛,但偏偏她在床上又讓他有些上癮。
她很乖。
他在床事上慾望又有些重,她只會咬著唇,哭唧唧地忍,受不了也只會喊他的名字。
但有時候,又很固執。
因為公事,趙宗衍有時候不得不回京城,女孩沒安全感,拉著他雕了一個帶著她名字的木雕。
歪歪扭扭的。
她讓他去哪都帶著,就好像那個木雕裡藏著她單薄的靈魂,能讓她跟著去每一個地方。
趙宗衍那時原本只計劃留在深市一個月,卻為了她逗留了整整一年。
然而他習慣了什麼事都在掌控中,一次次的脫軌讓他最終決定,回到京城。
他的確不是什麼好人。
所以之後的三年,他迎來了自己的報應。
他的目光冷淡地落在那張死亡報告上。
祝津津,死於十九歲。
他說不清自己對祝津津是什麼感情。
只是從那之後,他夜夜無法入眠。
而她,也從來沒入夢過。
今晚也不例外。
趙宗衍無聲地掐了手上的香菸,菸蒂燙了他一下,他像是沒有知覺一般。
每一個這樣難捱的夜晚,他都需要找些東西麻痺自己。
深市連著下了三天的雨,隔天依舊是暴雨。
直到凌晨,姜南杉也沒等來裴鶴言的視頻電話,第二天早上,她才接到裴鶴言的電話。
「老婆,孟寧那個死女人灌我酒。我昨天喝醉了,才忘了給你打視頻。」
孟寧。
這個小青梅出現的頻率似乎有些高。
姜南杉垂下眸,卻什麼也沒說,感情上的事提醒和引導的用處並不大,她這個年紀也從來只做選擇。
裴鶴言雖然有些拎不清,但她願意給他機會。
她輕聲關心了幾句,裴鶴言就和她撒嬌。
「杉杉,你真好,我又要和孟寧去開會了,這兩天恐怕都要很晚,你別等我,早點睡。」
姜南杉聽著,她看了眼備忘錄。
今天其實是她和裴鶴言的週年紀念日。
她應該出聲提醒一句,卻莫名有些心如止水。
不生氣,也不難過。
裴鶴言其實就是這樣的,年輕愛玩,喜歡她,卻也不代表只圍著她一個人轉。
她也一樣。
窗外海棠落敗,雨打風吹,姜南杉的視線落在外面如晦的風雨裡。
她忽地想起三年前,還和趙宗衍在一起的時候。
趙宗衍和裴鶴言截然不同,趙宗衍在外性子寡淡冷漠,但談戀愛時周到又溫柔,私下裡卻專制霸道。
他會給她剝蝦,也會在她生理期時準備止疼藥,會記得她的生日,會在生日時用無人機為她降下一場盛大的祝福。
然而在某些事上,他又格外不講理。
在床上,他更像是個偏執成癮,有某種癖好的暴君。
她那時太喜歡他了。
她常常覺得,這個人太好了。
因此她在被拋棄後戒斷時,是那麼痛苦,像是每一天都有什麼堵在她的心臟,壓得她呼吸都疼痛,以至於在以後的感情裡都不敢再付出一絲熱烈的真心。
所以,裴鶴言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再怎麼,都比趙宗衍好。
她心平氣和地掛斷了和裴鶴言的電話。
下午太陽放了一絲晴,姜南杉叫了阿姨打掃房間,自己打車去了劇組。
姜南杉是年輕編劇,接下來要跟的這個劇組卻是眾星雲集,導演和男女主都是大牌,編劇配了四個。
也因此,姜南杉在劇組的話語權並不高,她到的第一天,認識了劇組的大部分人員。
中途領了盒飯,姜南杉捧著盒飯就聽到了劇組的人八卦。
「咱們劇組應該是今年投資最高的劇組了,聽說京城來的趙先生又追加了一個億。」
姜南杉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下。
她怎麼都沒想到,趙宗衍竟然是這部劇的投資人。
她睫羽輕顫,說不上是不安還是什麼。
一旁的同事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依舊興致勃勃地說著小話。
「趙先生追加投資是因為許經紀人吧?許靜秋底下的藝人在這個劇組,趙先生才追加的。」
「不是說許靜秋孩子的父親就是趙先生嗎?兩人都有了女兒,怎麼不領證。」
姜南杉有些發澀。
許靜秋。
三年前,她去京城找趙宗衍時就聽過這個名字。
趙宗衍的未婚妻。
深市許家的獨生女,因為姑姑嫁去了京城,也跟著去京城住了幾年。
算不上青梅竹馬,但趙宗衍身邊的女人,的確只有她一個。
三年前的許靜秋比她成熟,比她聰慧,比她身世顯赫,也比她更加適合趙宗衍。
像是陳年的傷疤又被撥弄了下,姜南杉頭一次覺得世界這麼小。
那年她聽說趙宗衍有了未婚妻,她也曾經想遙遙見一面。
沒有不甘。
只是好奇而已。
而如今,曾經她趕去京城想要見一面的人,如今悉數被命運放置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