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顧清漪把那個深藍色禮盒擱在玄關櫃上。燈光從側面打下來,盒子表面亮晶晶的,映著她彎起來的眼睛。
裡頭裝的是一瓶香水,她花了整整三個月調出來的,叫"雪後松林"。今天是結婚三週年紀念日,她特意為傅臨淵做的。
客廳被她弄得挺像那麼回事,蠟燭點著,玫瑰插在瓶子裡,燈光調得暖融融的。
看著這一切,顧清漪心裡頭忍不住想:為了這份感情,把自己那個越做越好的調香師工作放了放,也不算什麼虧的。
她拿起禮盒,換上柔軟的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向二樓的主臥,準備給傅臨淵一個驚喜。
越走越近,主臥虛掩的門縫裡,卻傳來一陣女人壓抑又嬌媚的笑聲。
那聲音無比熟悉。 是她的「閨蜜」,沈輕語。
顧清漪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走廊盡頭有風灌進來,混著兩股味道鑽進鼻子裡。一股是她調的松木香,冷冽清苦;另一股甜膩膩的,沈輕語最愛噴的"玫瑰人生"。兩種味道攪在一起,順著門縫往外飄。
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帶來一陣生理性的抽痛。
她慢慢挪到門前,手指搭上門板,屏著氣往裡推了一條縫。
視線所及,沈輕語那條惹眼的紅色連衣裙與傅臨淵的定製西裝,糾纏著被扔在地毯上。
被凌亂絲被半掩著的大床上 ,那兩具交纏的赤裸身體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傷了她的眼睛。
床上的沈輕語摟著傅臨淵的脖子,聲音嬌嗲,帶著一絲惴惴不安:"臨淵……清漪姐今晚真的不會回來嗎?我心裡總是不踏實。"
傅臨淵嗤笑一聲,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她的肩膀:"放心,她最近幾個月一直忙著加班弄她的香水配方呢,我特意確認過了,她今晚在公司睡。"
他語氣裡那股篤定的輕蔑,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門外的顧清漪。
本來打算給他一個驚喜才特意騙他的,卻沒想到會看到這麼「精彩」的畫面。不知道在她真正加班的那幾個晚上上演過多少回。
沈輕語還是不安,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又追問道:"那你到底什麼時候跟她攤牌?我不想再這樣偷偷摸摸了。"
傅臨淵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聲音裡帶著一絲事後的沙啞:"急什麼。傅氏集團現在還需要她那個沒完成的香水配方,那東西是接下來翻盤的關鍵。等配方到手,就讓她滾蛋。"
他頓了頓,捏了一把沈輕語的臉,語氣裡帶著安撫:"寶貝你怕什麼,她一個沒家世沒背景的女人,鬧不出什麼風浪。你知道的,你才是我真正的老婆。"
一個是她最信任的閨蜜。
一個是她愛了整整五年的丈夫。
顧清漪感覺自己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從頭到腳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死死咬著嘴唇,把湧到喉嚨口的嘔吐感硬生生壓回去。手中的禮盒被她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門縫裡那兩個人的對話還在繼續,沈輕語被哄得終於笑了,又嬌又軟地抱怨著什麼。傅臨淵低聲回了句什麼,換來一陣曖昧的笑。
顧清漪停止了錄音,將文件加密保存。她慢慢後退,拖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響都沒有。
退到走廊拐角,她靠在牆上,仰起頭,用力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轉著的淚硬逼回去。
轉身下樓,她的腳踩在地毯上軟綿綿的,但步子走得挺穩。
客廳暗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來,在黑暗中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帶著一絲關切:「清漪,怎麼了?這麼晚了。」
「哥,傅臨淵,還有沈輕語……我最好的朋友……我全看見了。」顧清漪開口,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隨即,是她哥哥霍南川壓抑著滔天怒火的聲音:「他在哪兒?我帶人過去把他廢了!」
「不,」顧清漪打斷他,黑暗中她的眼裡閃過一抹駭人的冷光,「哥,我要的不是一頓拳腳。」
「我要傅氏集團,給他陪葬。」
「幫我,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霍南川聽著妹妹冰冷決絕的聲音,心疼又欣慰。他的妹妹,沒有被打垮。
他的聲音變得無比堅定:「好。清漪,別怕,有哥在。京城霍家的人,誰也不能欺負。」
掛掉電話,顧清漪抬頭看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週前霍南川找到她,告訴她自己是霍家二十五年丟了的女兒。她當時覺得這事兒跟自己沒關係,她只想跟傅臨淵安安穩穩過日子。
現在不一樣了。
她把錄音和視頻打包加密,給霍南川的郵箱發了一份。然後站起來,走進客房,鎖了門。
傅臨淵。沈輕語。
來日方長。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餐廳。
顧清漪像往常一樣,準備了三份精緻的早餐,平靜地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喝著牛奶。
傅臨淵和沈輕語一前一後從主臥走出來,看到氣定神閒的顧清漪,兩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傅臨淵身上穿著睡袍,而沈輕語,則故意換上了傅臨淵的一件寬大白襯衫,領口大開,刻意露出鎖骨上曖昧的紅色吻痕。
傅臨淵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清漪,昨晚……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顧清漪抬眼看他,眼神平靜,她微微一笑:「我昨晚回來晚了,怕打擾你休息,就在客房睡了。怎麼了?」
這副「賢妻良母」的模樣,讓傅臨淵和沈輕語都愣住了。
沈輕語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柔弱地挽住傅臨淵的胳膊,楚楚可憐地說:「清漪姐,你別誤會,我和臨淵只是……只是朋友,昨晚他喝多了,我留下照顧他而已。」
顧清漪的目光落在沈輕語身上,又滑過她那件屬於自己丈夫的襯衫,笑了笑。
「哦,原來昨晚你們在一個房間睡的呀。那真是辛苦你了,輕語。」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冷。
「不過照顧朋友,需要照顧到床上去嗎?」
沈輕語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一時語塞,只能求助地看向傅臨淵。
傅臨淵皺起眉頭,沉下臉對顧清漪說:「清漪,注意你的言辭!輕語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也是你的朋友,你怎麼能這麼說她?」
「合作伙伴?」顧清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笑出聲,「傅總的合作伙伴,都這麼貼身服務的嗎?」
她將一杯溫牛奶推到傅臨淵面前,動作慢條斯理,聲音卻字字誅心:「還是說,傅氏集團已經落魄到需要靠出賣總經理的色相來維持合作了?」
「你!」傅臨淵被噎得臉色鐵青,重重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清漪,我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女人。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整天待在家裡,和社會脫節,思想越來越偏激。」
他拉過身邊的沈輕語,滿眼讚賞:「你應該多和輕語學學,她年紀輕輕就在事業上幫我這麼多,這才是現代女性該有的樣子。」
這番話,徹底暴露了他骨子裡對她的鄙夷和純粹的利用。
顧清漪心中冷笑不止,原來在她為這個家付出一切的時候,在他眼裡,自己只是個毫無價值的附庸。
"說得有道理。"她看向沈輕語,語氣認真得像在交代什麼要緊事:「輕語,以後臨淵就拜託你了。畢竟,能陪他談工作談到床上的合作伙伴,也就只有你了。」
「工作上你幫他,生活上也請多費心。比如他有胃病,早上一定要喝溫水;他睡覺愛踢被子,半夜要記得給他蓋好;哦對了,他還不喜歡吃香菜和蔥……」
顧清漪每說一句,沈輕語的臉就白一分,傅臨淵的臉就沉一分。
這些都是她三年裡一樣樣記下來的。沈輕語聽著,大概自己也明白,就算她佔了這個人,這些細碎的東西她一樣都不知道。
最後,顧清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兩人,微笑道:「畢竟你們這麼‘情投意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才是夫妻呢。」
「我這個礙事的‘姐姐’,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拿起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廳。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傅臨淵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臟莫名地一空,一種強烈的失控感油然而生。這個女人,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臨淵,你看她!她這是什麼意思!」沈輕語氣得渾身發抖,用力抓住傅臨淵的胳膊。
傅臨淵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別鬧了!一個家庭主婦,還能翻出什麼浪來?當務之急是拿到那個配方!」
顧清漪出門上了自己的車,沒急著走。她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接收器戴上耳機。昨天晚上她在客廳吊燈上塞了個竊聽器。
耳機裡傅臨淵和沈輕語的對話清清楚楚傳過來,一字不落地印證了她猜的那些事。
顧清漪關掉設備,眼神裡再無一絲溫度。
她驅車離開。昨晚傅臨淵對沈輕語說「你才是我真正的老婆。」當時她只以為是調情,現在想來應該沒那麼簡單。下一步,她要去驗證她和傅臨淵那張結婚證的真偽。
顧清漪坐在霍南川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暖烘烘的。可她整個人都是冷的。
霍南川去開會了,留她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等消息。她盯著手機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茶杯邊緣,指腹在瓷面上來回摩挲。
霍南川的關係已經讓人去內部系統核查她和傅臨淵的婚姻登記信息了。
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是霍南川的助理發來的消息。
「顧小姐,查無此證。您和傅臨淵先生的婚姻信息在全國系統內均不存在。」
看到「查無此證」四個字,顧清漪的心還是徹底沉入了谷底。
雖然早已料到,但親眼證實,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窒息。胃部又開始抽搐,她不得不深呼吸來緩解。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覆道:「知道了。另外,幫我查一下傅臨淵和沈輕語的婚姻狀況。」
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傅臨淵昨晚那句「你才是我真正的老婆」,不僅僅是句安撫情人的話。
助理的效率很高,幾乎是秒回:「信息已發至您郵箱。」
顧清漪點開郵件,一份詳細的戶籍信息報告赫然在目。
在傅臨淵的配偶欄裡,清晰地填著「沈輕語」三個字。
登記日期是一年前。
顧清漪看著屏幕,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笑得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原來,她才是那個可笑的「第三者」。
當了整整一年的小三,卻還傻傻地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
她用力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傅臨淵,沈輕語,你們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地,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霍南川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微微泛紅的眼角還有點溼潤。
他什麼都沒問,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晚上回去別露出破綻。需要我做什麼,隨時說。"
顧清漪點了點頭。
傍晚顧清漪回到別墅。傅臨淵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地看著她。
「你去哪兒了?」他質問道。
顧清漪將包隨手扔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淡淡地說:「出去散散心。」
她走到他面前,施施然坐下,狀似無意地提起:「臨淵,我們的結婚證,你放在哪裡了?我找了半天沒找到。」
傅臨淵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含糊道:「好好地收起來了,你找那個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突然想看看。」顧清漪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微表情,「畢竟是三週年了,我想拿出來拍個照,發個朋友圈,紀念一下。」
「發朋友圈」這幾個字讓傅臨淵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正想發作,茶几上的手機突然「叮」地響了。
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間,一張照片的預覽彈了出來。
儘管只有一瞥,但顧清漪還是看得清清楚楚。照片上,沈輕語穿著一套黑色的性感蕾絲內衣,擺出極具誘惑的姿勢。
照片下方還有一行字:「親愛的,我洗好澡了,在床上等你哦~」
傅臨淵的身體明顯一僵,他做賊心虛地迅速按滅了屏幕,然後警惕地抬頭看了顧清漪一眼。
顧清漪的內心早已翻江倒海,臉上卻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什麼都沒有看到。
傅臨淵被她這平靜到詭異的反應搞得心裡發毛,他猛地站起身,煩躁地整理了一下領帶:「我公司還有急事,今晚不回來了。」
「好,」顧清漪點點頭,甚至還體貼地站起來,幫他撫平了衣領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路上開車小心。」
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他脖頸的皮膚,讓他激起一陣戰慄。
傅臨淵幾乎是落荒而逃。
聽到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顧清漪臉上的笑容才徹底消失,化為一片死寂。
那張照片,那句露骨的邀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顧清漪對這段所謂的感情再也生不出半分留戀。
她站起身,目光穿過客廳,落在了書房那扇緊閉的門上。
傅臨淵,沈輕語,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她需要確認,那個存放著他們「共同財產」的保險櫃裡,是否還留著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