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號,兩年期限已到,江家來接你了。」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一個白熾燈在頭頂閃爍。
殷棠蜷縮在角落裏,聽到這話後擡起頭,髒亂麻木的臉上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自從來到這個叫「天使教養學院」的地獄,她每天都得面對「老師」的教導鞭笞,承受「同學」的欺辱折磨,無時無刻不提防着被人暗算,每天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原來,才過了兩年而已。
殷棠像是一具行屍走肉般被人架着拖出房間,拖過一個長長的走廊。
直到身後的鐵門傳來「咔噠」上鎖的聲音,直到刺目的陽光照在臉上,殷棠才回過神。
她費盡心思逃了兩年,無數次差點兒死掉,如今終於出來了……
「江棠?」
一個聲音忽然拉回殷棠的思緒,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穿着咖色皮夾克、工裝褲、馬丁靴,手裏拿着墨鏡的男人,正站在炫麗張揚的跑車前驚訝的看着她。
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讓殷棠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叫了自己十八年姐姐的人——江鳴禮。
十八歲前的江棠是雲城最耀眼的明珠,是江家捧在手心裏的寶貝,不僅有父母疼愛,還有哥哥的寵愛和弟弟的袒護,甚至有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未婚夫。
可一切美好都在十八歲生日那天破滅。
自稱江彤瑤的女孩兒拿着親子鑑定上門,說自己才是真正的江家千金,當年護士把兩人抱錯了。
江棠期待了好久的生日宴,變成了疼愛她十八年的父母抱着親女兒痛哭,並保證一定會好好補償她的認親宴。
所有人都遺忘了角落裏面色蒼白,本該是這場宴會主角的江棠。
爸爸說:「既然殷家父母已經去世,那你就留下來,江家多養一個女兒還是養得起的。」
媽媽也說:「往後你和瑤瑤一樣,都是我們的女兒,你還能多一個妹妹,這樣多好。」
連向來袒護她的哥哥和弟弟都說:「別怕,就算沒有血緣關系,我們還是一家人。」
可在殷棠「失手把江彤瑤推下樓」後,他們聯手把她送上了專門替權貴管教不聽話、不服管教的子女的天使教養學院。
江父說:「江家的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以後你還是隨你生父姓殷吧!」
江母說:「殷棠,你妹妹在外面受了那麼多苦,你卻在享受我們的寵愛,爲什麼就不能讓讓她?」
哥哥和弟弟也說:「我沒你這樣心思惡毒的妹妹(姐姐)!」
他們甩掉了麻煩,卻沒想過一個專門收留被人遺棄的「垃圾」的地方,能是什麼好去處。
「你真是江棠?」江鳴禮的聲音滿是懷疑。
畢竟他記憶中的江棠隨時都是擡着下巴,高傲得宛如天上的明月,穿的永遠是最新款的名牌,指甲永遠是幹淨圓潤的。
可此時的她穿着兩年前那件不合身的,有些發黃的白色長裙,外面套着一件很舊的灰色開衫衛衣,指甲參差不齊,從前明媚的臉上露出空洞麻木的神情。
如果不是那張臉,他都要懷疑自己認錯人了。
江鳴禮皺着眉,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
他認識的江棠,不該是這樣的。
殷棠回過神,和江鳴禮的視線對上,只一瞬間就低下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渾身緊繃。
在天使教養學院裏,她只要和人對視就被視爲挑釁,他們用最惡毒的話罵她、詛咒她,用拳頭雨點般的砸她。
無數次的經歷,已經讓她形成了本能反應。
可江鳴禮卻笑了,「看來這教養學院果然有本事,竟把你教得乖巧懂事了。真該早點把你送去,瑤瑤姐就不會受你那麼多欺負。」
殷棠低着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憤怒的爲自己大聲辯解,仿佛默認了。
江鳴禮不耐煩的戴上墨鏡,「行了,趕緊上車,別耽誤了我一會兒跑比賽。」
「也就瑤瑤姐心善,要不是她開口,我才懶得來接你!」
殷棠低着頭打開副駕。
她剛坐上去,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江鳴禮就一腳油門踩下去。
跑車伴隨着發動機的轟鳴,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江鳴禮一臉興奮,墨鏡下的眼睛往旁邊瞥了一眼,等着她害怕的失聲尖叫,然後開口求饒。
或者像以前那樣仗着姐姐的身份,不許他在賽場以外的地方飆車。
只要她開口,他就回去告訴爸媽和大哥,說她在教養學院根本沒學好,還是和以前一樣囂張跋扈,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除非她開口求他,保證以後再也不管他的事,他才考慮放她一馬!
可等了半天,殷棠始終沒有開口。
她死死抓着車頂把手,即便臉被嚇得蒼白,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兩年的教訓,多得足夠讓她學會隱藏自己的恐懼,甚至連表情也不泄露分毫。
只有把害怕藏起來,那些欺負她的人才會覺得無趣,才會放過她。
可她的反應卻讓江鳴禮黑了臉。
像是較勁一般,他踩着油門,車速越來越快。
但不管他怎麼提速,殷棠牙咬得太陽穴都凸起了,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
直到電話鈴聲響起,江鳴禮猛地一腳踩下去,刺耳的剎車聲在人煙罕至的山路上響起。
咚!
殷棠的腦袋狠狠砸在副駕臺上,疼痛伴隨着眩暈襲來。
江鳴禮冷眼看着,隨手劃開手機。
他就是故意的。
誰讓這個惡毒的女人兩年前把瑤瑤姐從樓上推下來!
電話接通。
「江少,比賽提前開始了,你什麼時候過來?」
江鳴禮看了眼殷棠,「馬上。」
掛了電話,他冷冷開口,「下車!」
殷棠還沒反應過來,江鳴禮就直接打開車門,將人推了出去。
「自己打車回去。」
就這樣,他將殷棠丟在了公路上。
殷棠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等腦袋的眩暈消失,才動了動僵硬的身子爬起來。
沒有難過,也沒有委屈。
她搜遍全身,只找到一張二十元,兩張五元,和兩個五毛的硬幣。
江鳴禮讓她打車回去,卻沒給她留下打車的錢,好像完全忘了兩年前她被送到天使教養學院時,江家人以「沒有這些外物,你才能好好學習改造」的理由,收走了她身上所有東西,連一個發圈都沒留下。
這三十一塊錢,還是衛衣的主人留給她的。
殷棠攥緊手上的零錢,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疼得她鼻子發酸。
她只是裹緊了身上的開衫衛衣,戴上帽子,把零錢放回口袋,沿着山路一步步往下走。
涼風吹拂,孤寂又瘦小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
天氣漸涼,夜幕也來得很快。
輕鬆贏了比賽,還跟朋友出去玩兒了一場的江鳴禮終於回家。
一進門就看到家人面色難看的坐在沙發上。
大哥江以聿更是皺眉看他,「讓你去接人,怎麼現在才回來?打電話也不接?」
江鳴禮愣了一下,拿出手機一看才發現確實有幾個未接電話。
他不在意的聳聳肩,「都說了我今天有比賽,要不是瑤瑤姐開口,誰願意去接她!」
他繞到沙發前面,這才注意到爸媽帶着怒意的表情,和江彤瑤紅着眼眶像是哭過的樣子。
江鳴禮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瑤瑤姐,是不是江棠又欺負你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就知道短短兩年時間,那個女人怎麼可能變乖!」
他滿臉憤怒,擼起袖子,「她在哪兒?把她叫出來,我今天一定好好教訓她!」
江鳴禮一通發泄完,卻見家人都一臉驚訝的望着自己。
江母疑惑的開口:「江棠不是應該跟你一起回來嗎?你不接電話,難道不是因爲她不讓你接?」
「她還沒回來?」江鳴禮一驚,「我讓她打車回來了啊?」
江以聿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一下就猜到了:「你把她扔在半路上,去跑比賽了?」
江鳴禮自幼就怕這個嚴肅正經的大哥,被他盯得有些心虛,但還是嘴硬的嘟囔着:「她又不是不認路,這個比賽我可是跟人打了賭,輸了要請客吃飯的。」
江彤瑤紅着眼看江以聿,「大哥,姐姐這個時候還沒回來,果然是因爲我。」
她咬着脣,眼眶泛起水霧,「早知道當時我就該說是自己摔下樓的,不關姐姐的事,都是我的錯……」
她走過去拉着江以聿的袖子,「大哥,我們一起出去找姐姐吧,我去向她道歉,一定能把她勸回來的。」
看到自己最維護的姐姐哭了,江鳴禮的擔憂和愧疚瞬間消散,「憑什麼要跟她道歉!瑤瑤姐,這不關你的事。」
此時的他提起殷棠只有憤怒,「她這兩年沒想到還是一點兒長進都沒有,就會使這種手段來欺負瑤瑤姐。」
「大哥,要找人你自己去,我才不去!我不信她一輩子不回來,不過就是故意想引起我們的注意罷了。像她這種貪慕虛榮的女人,怎麼可能舍得離開我們江家!」
話音剛落,傭人從外面走進來,「二小姐回來了。」
所有人一眼看到了傭人身後那個瘦小的身影。
時隔兩年再次見到殷棠,江父江母和江以聿都愣住了。
一時沒辦法將眼前這個低着頭雙手緊緊扣在一起的人,跟記憶裏明媚張揚的江棠聯想到一起。
江鳴禮忽然拔高聲音,得意極了,「看吧,我就知道她舍不得,見我們沒去找她,還不是屁顛屁顛的回來了!」
江父回過神,不悅的看着門口的人,「女孩子家家的大半夜在外面亂晃,你還想給江家丟臉嘛!」
他的語氣有些重,所有人都覺得殷棠肯定會大聲反駁,找盡借口辯解。
他們甚至都想好了說辭,一旦殷棠開口反駁,就好好說教一番。
可殷棠卻是垂着腦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八個字,像是給空氣按下了暫停鍵。
誰也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一片沉默中,江母像是終於發現什麼,朝着殷棠走過去,「棠棠,你怎麼瘦這麼多?是在教養學院過得不好嗎?」
被江母溫熱柔軟的手握住,殷棠渾身一僵。
沒人知道兩年裏,她期盼了多少次,又失望了多少次有人能關心她過得怎麼樣。
可整整兩年,他們把她丟在天使教養學院,沒有一個人想起過她。
她以爲自己早就習慣,也接受了事實,可在面對江母的關心時,心頭還是不受控制的涌上一股酸楚。
怎麼可能過得好呢?
在那個沒有尊嚴,「學生」活得不如畜牲的地方,怎麼可能過得好呢……
心頭的委屈剛涌上來,殷棠的另一只手忽然被人抓住。
「姐姐,你真的瘦了好多,要是像以前那樣打扮出來,一定更好看了!」江彤瑤一臉驚喜又羨慕。
「不像我,總是嚷嚷着要減肥,試了好多方法都減不下去。媽還說我不胖,每次都拿好吃的投喂我,打擾人家的減肥計劃!」
「真羨慕姐姐,隨隨便便就能瘦下來這麼多,要是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短短幾句話,她就將殷棠的瘦歸咎於她減肥。
江母信了她的話,就像沒看到殷棠瘦得不健康的面色和毫無光澤的皮膚,鬆開了她的手。
殷棠心底掀起的波瀾瞬間被寒冰凍住,那雙懸空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江母親暱的拉着江彤瑤的手,語氣和表情都是滿滿的寵溺,「你又不胖,哪兒需要減肥。看到你餓瘦了媽才心疼呢!」
江彤瑤抱着她的手臂撒嬌,「那我在媽媽心裏是不是最漂亮的?」
「是是是,我女兒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江母慈愛又高興的樣子,看不到絲毫剛才對殷棠露出的心疼。
江父收斂了臉上嚴肅的表情,目光慈愛。
江鳴禮收起了自己的囂張憤怒,面容欣慰。
江以聿一貫正經的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
他們圍在江彤瑤身邊,幸福溫馨的一家五口完全忘了,今天是殷棠離家兩年終於回來的日子。
殷棠就這麼站在門口,看着這溫暖一幕,眼裏空洞得沒有絲毫波瀾。
這樣的畫面她以前見過太多次,每次她都生氣,嫉妒,不甘。
她不止一次的跑上去試圖加入這個溫馨的大家庭,可得到的卻是他們厭惡嫌棄的表情。
「江棠,你爲什麼非要這麼小氣,處處跟瑤瑤作對?」
「江棠,你真的很煩!」
「江棠,你能不能滾遠點兒!」
「江棠……」
如今的殷棠,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明知被嫌棄,還是一次次滿懷期待的去礙他們的眼了。
她低着頭,努力縮小的自己的存在感,將自己從這本就格格不入的家中抽離。
不知過了多久,溫馨一家人才終於想起旁邊還有人。
每個人臉上愉悅溫暖的表情都收斂了起來。
江母又重新伸出手,溫柔的問道:「棠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在教養學院有人欺負你了?」
殷棠渾身一僵,被她抓住的手臂不受控制的抖了抖。
是啊,以前的她最喜歡說話了,天天絞盡腦汁的跟他們找話題,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家記得這個家裏還有一個她。
可他們都嫌她囉嗦、聒噪、煩人,沒有江彤瑤的懂事、乖巧、聽話。
在天使教養學院這兩年,她話越多,挨的打越多,所以她學乖了。
這不就是他們想要的麼?
殷棠將手臂從江母手中抽出來,低着頭往後退了一步,「多謝江夫人關心,沒人欺負我,我在教養學院過得很好。」
比起那些人……
她能活着走出天使教養學院,真的已經很好了。
江母愣在原地,不知是因爲她遠離自己的動作,還是因爲那一句「江夫人」,不由自主的紅了眼眶,「棠棠,你……」
棠棠不是跟她最親麼?
江彤瑤離得近,第一個發現了江母溼潤的眼眶,她立馬上前挽着江母的手,擡頭看向殷棠時,眼淚一下就涌上來了。
「姐姐,媽是真心實意的關心你,你這樣故意遠離她,不是在往媽心窩裏插刀子嘛!」
「你要怨就怨我吧,是我不該回來搶走爸媽的寵愛,是我不該告訴大家你把我推下樓的事,這一切都怪我,你怨我就好了,嗚嗚嗚……」
江彤瑤的哭聲瞬間吸引了江母的注意,她趕緊把人抱在懷裏安慰,「不關你的事,瑤瑤別哭,這怎麼能怪你呢!」
剛才對殷棠升起的那一絲愧疚,在這一刻全變成了對江彤瑤的心疼。
她的瑤瑤怎麼就這麼懂事啊!
看到母女倆哭,江鳴禮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江棠,你一回來就當着我們的面欺負瑤瑤姐,簡直太過分了!還不趕緊道歉!」
殷棠不明白自己哪兒欺負江彤瑤了。
從進門開始,她就沒跟江彤瑤說過一句話,甚至以前他們說她欺負江彤瑤的那些事兒,她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但都不重要。
今天走了好遠的路,她現在只想趕緊休息。
殷棠朝着江彤瑤彎下腰,語氣真誠的說道:「對不起,江小姐,我錯了,請你原諒我。」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哪兒錯了,但她知道如何能表現出「最真誠的、讓對方最滿意的道歉」。
如果江彤瑤需要,她還能說上幾十種不重復的道歉內容。
江鳴禮還在生氣,「讓你給瑤瑤姐道歉,你還在狡辯!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憤怒的表情僵在臉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止他愣住,其他人也是一臉驚訝的看着彎腰弓背、窩窩囊囊的殷棠。
誰也沒想到殷棠竟然會這麼輕易就道歉。
畢竟從前被江父用鞭子抽,她也硬挺着背堅持自己沒錯。
當初也是因爲她將瑤瑤推下樓,差點兒害死她,卻始終不肯低頭認錯,他們才把她送去天使教養學院的。
一片沉默中,江彤瑤突然上前把殷棠扶起來,滿臉感動,「姐姐,這還是你第一次跟我道歉,我當然接受了!」
「雖然以前你總是誤會我,還對我做了那麼多錯事……但我相信你這次肯定是真心悔過,不是像以前那樣以退爲進,然後暗中使手段害我了。」
她又轉頭看向幾人,「爸,媽,大哥,阿鳴,你們肯定也是相信姐姐的吧!」
她的話像是給幾人提了醒,他們眼神厭惡的看向殷棠。
「瑤瑤姐,你怎麼還相信這種心機深沉的人!」
江鳴禮上前把江彤瑤拉到身後,惡狠狠的瞪着殷棠。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不就是想假裝改正,降低我們的防備,然後趁機欺負瑤瑤姐。」
「你故意這麼晚回來,害得我們擔心,就是想讓我們覺得你是因爲瑤瑤姐才遲遲不回,現在又故作姿態想離間我們,你真當我們跟你一樣蠢嘛!」
面對他憤怒咆哮般的指責,殷棠沒有任何反駁的心思。
但她覺得自己要是不說清楚,他們應該不會這麼輕易讓她去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