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姐,這些離婚材料提交上去後,大概三十天後正式生效。」
律師細細翻閱著離婚協議書,聲色凝重。
「如果您中途打算撤銷,一定要在……」
「不會的。」我看著手機上剛收到的「無國界醫生」申請通過通知,垂眸輕聲打斷,「麻煩您儘快處理。」
剛說完,急診電話突然打了進來,對面語氣急促。
「寧醫生,剛接到急診,封太太疑似黃體破裂,封總要求所有醫生立即去她病房會診,你趕緊回來吧。」
心裡猝不及防地遭受猛擊,我僵在原地。
結婚兩年,封名舟從未對外公開過我封太太的身份,而能讓他如此上心的女人,只能是他剛回國的白月光——夏晚晴。
儘管心中的苦澀蔓延到喉頭,我只能應聲急匆匆趕回。
診室裡,院長和主任已經趕到,正圍著夏晚晴詢問病情。
看見我,夏晚晴羞怯地往封名舟的懷裡躲了躲,小聲解釋:「其實也沒有那麼嚴重啦,就是名舟就是太在意我了,才把大家都叫過來。」
「舒禾姐,你不會生氣吧?」
她小心翼翼地語氣讓封名舟狠狠蹙眉,「你和她解釋什麼?她是醫生,治病救人是她的義務。」
我攥緊手心,沒接話,只是平靜地拿出聽診器,開始檢查問診。
最後結論只是運動過度岔氣引發的腹痛。
確定並無大礙,可封名舟還是不放心,堅持要住院觀察治療。
直到離開病房,他才施捨般地抬眸看了我一眼。
「知道你今天值夜班,所以和晚晴吃完飯也給你帶了宵夜。」
我有些意外,明明已經決定放下,可心底還是忍不住升起隱秘的期待。
家裡床頭的日曆上我每次都會圈出值夜班的日子,可封名舟從來不關心。
然而打開餐盒,裡面是半條魚和一點雜蔬。
魚肉挑的亂七八糟,顯然是別人吃過的。
「我們點了情侶套餐,沒吃完。」封名舟淡淡道,「我想著打包給你,也不算浪費。」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隱隱作痛。
「封名舟,在你眼裡,我就只配吃你們剩下的嗎?」
「都給你帶宵夜了,還挑什麼?」他有些惱怒,「你就是太矯情,半點沒晚晴大度。」
「算了,吃不吃隨你。」
說完,他不耐煩地拉著沈晚晴出了病房。
看著他們的背影,我苦澀一笑,默默將餐盒丟進垃圾桶。
路過護士臺時,護士們的竊竊私語剛好鑽進耳中。
「那位夏小姐不是封總的太太嗎?那她和封總這麼親密,豈不是小三?」
「你懂什麼,這位夏小姐才是封總的白月光!那個封太太才是插足封總和夏小姐感情的小三,要不是她靠著下作手段逼著封總娶她,封總早就和夏小姐在一起了。」
「就是,可惜上位了又能怎麼樣,封總連公開都不同意,我看啊封總早晚會甩了她,娶夏小姐。」
我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病歷單,他們猜的其實也不完全是錯的。
當初封名舟和夏晚晴確實是在一起過,甚至已經談婚論嫁。
但他們分手的原因,不是我插足,而是夏晚晴遇到了一個外國高富帥,為了他不惜悔婚也要分手出國追求真愛。
可婚期臨近,封家為了守住顏面,才不得不找上了我,重提我父母在世時和他定下的婚約。
那時我靠封家資助,為了報恩,也為了我心中隱藏的暗戀,答應了替嫁。
雖然明知這場婚姻不是始於愛情,可我還是憧憬,以為只要付出的夠多,時間久了,封名舟總能看到我。
然而結婚兩年,我的付出在封名舟眼裡,不過是免費的保姆罷了。
他心裡愛的依舊只有夏晚晴。
所以在封名舟跟我提起夏晚晴回國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有護士看到我在一旁配藥,又將話題轉到我身上。
「寧醫生,你不是說今天是你的結婚紀念日嗎?你來值班,老公不鬧嗎?」
我嘴裡發苦:「他不會。」
他從來就沒記得過我們的紀念日。
護士羨慕打趣,「那你老公挺大度的,這麼理解你。我男朋友就老因為我值班沒時間陪他跟我鬧脾氣呢。」
我扯了扯嘴角,「沒什麼好羨慕的,我們快離婚了。」
此話一出,護士站瞬間安靜。
我假裝沒看見眾人的好奇和欲言又止,配完藥準備離開。
轉身,就看到封名舟站在幾步之外。
我的心猛然一跳,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剛才的話。
四目相對下,氛圍變得凝滯。
幾秒後,他神色冷淡地開了口:「藥配好了就趕緊給晚晴用上吧,她疼得厲害。」
說完,轉身回到了夏晚晴的病房。
我頓在原地,嘴角溢出一抹自嘲。
我在期待什麼?難道以為他知道了要離婚就會挽留嗎?
別做夢了,寧舒禾。
壓下心底的酸澀,我端著藥跟著走進病房,準備為夏晚晴扎針輸液。
低頭核對輸液卡,調整滴速時,她忽然捂著腹部蜷縮起來。
「名舟,怎麼打點滴以後更痛了!」
她突然晃動身體,帶動病床旁直立的便攜式醫用氧氣瓶左右搖擺。
傾倒的瞬間,封名舟將夏晚晴護在懷裡。
氧氣瓶砸中我的腦袋,黏膩的血液順著我的髮絲淌下來。
封名舟臉色陰沉,「寧舒禾!你工作態度不佳,連專業技術也不過關嗎!」
我努力聚焦視線,才發現夏晚晴手背上的輸液針移了位。
她輕輕拉了拉封名舟的手,大度開口:「算了,名舟。不管是誰,結婚紀念日還要值班,心裡都會有怨氣的。我不怪舒禾姐。」
果然夏晚晴的懂事讓封名舟的怒氣更盛。
「那只能更加說明她嫉妒心強,還沒有醫德!」
我竭力穩住身形,說出的話蒼白無力。
「我沒有。」
持續的眩暈感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有些不真切。
好在同事及時趕來,控制住局面,又帶我回辦公室包紮。
哪怕受了傷,也不能休息。
我只能強打起精神,堅持值完班。
下班時,封名舟的車破天荒地停到我面前。
「受傷了也不知道和同事調個班,非要在那硬抗?」
他睨了一眼我的額角,丟來一管藥膏。
「你連針都扎不明白,真遇到急救的也只會給人添堵。」
封名舟連低頭和好都是高高在上,習慣性對我打壓和貶低,而我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見我不似從前那樣著急解釋,封名舟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片刻後,他握住我的手,難得放軟了語氣,「生氣了?我也是擔心你。」
「晚晴不舒服,你又老出錯,自己醫術不精湛就想辦法多精進,要不是碰上晚晴這樣包容的病人,你不得總被人投訴?」
我別過頭,「你擔心的是夏晚晴。」
封名舟蹙眉,語氣不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心了?晚晴這麼久沒回國,她有事我當然要多幫襯。你要理解。」
說著,他突然注意到了我空落落的無名指,「你手上的婚戒去哪了?」
我悄聲抽出手,環抱雙臂。
「戴著工作不方便,在家裡梳妝櫃放著。」
「也好,懂得低調是好事。」封名舟語氣淡淡。
「萬一你弄出醫療事故,因為戒指連累到封家,才是真丟面子。」
我緊抿著唇,忽然覺得諷刺極了。
論起丟面子,這兩年我被人嘲笑得還少嗎?
封名舟從沒戴過婚戒,每次問他,得到的回覆永遠是:「不習慣」、「工作不方便」。
直到他在媒體前公開此生夏晚晴才是唯一,我才明白,原來從始至終可笑的都只有我一個人。
車內陷入了沉寂,我低頭刷著社交動態。
藉著等紅燈的功夫,封名舟從後座拿出一個紙袋,丟進我懷裡。
「結婚紀念日禮物,你拆開看看。」
他不容置喙的語氣讓我只能拆開包裝。
毫無意料的,依舊是祖瑪瓏的護手霜。
而手機裡的動態,恰好停留在夏晚晴曬出的最新珠寶,配文:
【最好的名舟,最好的禮物。】
前些日子,封名舟總是翻看我的時尚雜志,還過問我珠寶款式。
我以為他是為了給我準備結婚紀念日的驚喜,暗喜自己的付出終於要獲得回報。
到頭來卻是迎接夏晚晴回國的禮物。
見我怔愣著,封名舟終於看到了我手機屏幕上的內容。
他輕咳一聲,放軟聲調:
「晚晴一個人打拼事業辛苦,需要名貴的珠寶撐場面。」
「咱們夫妻之間,何必講究那些虛禮和儀式?你操持家務事,護手霜才是最實用的。」
這話猶如一根毒針,徹底刺傷了我的心。
因為實用,所以就可以隨便對待。
從始至終,他從來沒有尊重過我。
然而封名舟卻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繼續道:「過兩天家裡會辦個宴會,就當補償你結婚紀念日了。你操辦一下,別給封家丟臉。」
我望向窗外,風吹幹了溼潤的眼眶。
當初我父母意外雙亡,多虧封名舟的媽媽暗裡幫助,他們才能安然下葬。
最後一次為封家辦事,就當還清她的恩情吧。
回到家,封名舟就拉著我直奔廚房。
「晚晴昨晚說想喝湯,你教教我怎麼弄。」
我這才明白,原來他來接我只是為了更好地照顧夏晚晴。
可笑的,曾經我高燒不退,昏沉之際想讓他幫我倒杯熱水,他滿臉輕蔑。
「寧舒禾,我一分鐘就是十幾個億的收益,你要我為你進廚房浪費時間?」
所以不是不能進廚房浪費時間,是不想為我浪費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冷聲回應:「我不會,想做你可以問阿姨,或者自己上網搜教程。」
「我不是封家的傭人。」
說完,我沒看封名舟的臉色,直接轉身上了樓。
夏晚晴出院那天,封名舟特地為所有醫護包了高級酒店的下午茶,感謝他們的照料。
「名舟重情,我不過是一點小毛病,倒讓他破費了。」
她挽著封名舟的胳膊,笑得嬌俏動人。
封名舟寵溺地抽出手將她圈進懷裡,惹得眾人紛紛起鬨。
「夏小姐這就錯了,封總重情也是分人的,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讓封總破費的。」
「就是,看來夏小姐在封總心裡地位比封太太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正好此時我剛結束會議,遠遠看見,本想悄悄繞過。
然而夏晚晴眼尖,立刻叫住我,把我拉到眾人面前。
「大家說笑了,我怎麼能和寧醫生相比,寧醫生才是名舟的太太,名舟平時肯定也經常請客感謝你們照顧寧醫生吧?」
霎時間,剛才還熱絡的氛圍瞬間凝滯,眾人看我的眼光瞬間變得微妙又複雜。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剝光衣服展示般尷尬無措。
而夏晚晴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難道你們不知道寧醫生就是封太太嗎?」
她用手輕輕錘了封名舟的胸口一下,嗔怪道:「名舟,這就是你不對了,怎麼結婚這麼久了,還不公開寧醫生的身份呀?」
「不會是因為當初答應了我封太太不是我就不公開吧?那可真是我的錯了……」
她語氣裡看似自責,實際一字一句都在彰顯她和封名舟不一般的關係。
「不是你的錯,晚晴。」封名舟立即止住了夏晚晴自責的話。
「是舒禾不喜歡高調,與你無關。」
一口氣堵在胸口,我只覺得呼吸不暢。
明明最避諱我是封太太的,從頭到尾都是他。
甚至我因為擔心他的腸胃病,給他送飯,他都對秘書說我是家裡的傭人。
我看著眼前眉眼含情的兩人,第一次覺得他們虛偽又噁心。
被封名舟安慰後,夏晚晴臉上這才露出輕鬆的笑容。
她掃了眼一眾醫護們,眼睛一轉,狡黠地看看我。
「對了,寧醫生,明天封宅你們的結婚紀念日宴會,你應該會邀請同事們一起熱鬧熱鬧吧?」
我下意識想拒絕,下一秒,卻被封名舟打斷。
「不用管她,她本來也不喜歡那樣的場合,人多人少對她不重要。」
他看向夏晚晴,「倒是你,你喜歡就讓他們都去。」
我苦澀一笑,其實我很喜歡熱鬧的宴會。
只是封名舟每次都嫌我上不了檯面,怕失了禮數,丟了他面子。
時間長了,我便也不願意跟他出席晚宴。
我不想與他們爭辯,轉身離開。
反正封名舟的宴會,主角從來不會是我,我又何必在意客人有誰呢?
回到家,傭人們已經將家裡佈置起來,工人們將預定的鮮花擺出字樣:
【歡迎夏晚晴小姐回國。】
原來連結婚紀念宴會都是搪塞,歡迎宴會才是最終目的。
但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反正離婚流程已經進入尾聲,很快我就會離開了。
宴會當天,夏晚晴儼然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封名舟為她引薦各路名醫,贏得眾人稱讚,輕鬆獲得「高級醫師」的職位資格。
他的父親更是露出了欣慰笑容。
「如果當初名舟娶的是晚晴就好了,她當年雖然逃了婚,但也是為了醫學追求,現在在醫學界也頗有建樹。」
「是啊,晚晴現在不僅事業有成,宴會都操辦得如此有條理,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做封家的兒媳婦。」
我緊抿雙唇,努力剋制住情緒,孤身出場。
可沒走兩步,纖細的足跟突然斷裂,我猛然踉蹌著摔倒在地。
連經過我身邊的酒侍也被我連帶著絆倒,托盤裡的酒杯瞬間碎了一地。
夏晚晴驚呼出聲,「哎呀,舒禾姐,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這麼多年了,沒想到你還沒習慣這種場面,早知道,我就扶著你出場好了。」
她一句話,眾人看向我的目光瞬間變得鄙夷。
這些名門貴族向來最講究體面,我這一跤更是坐實了我這個封太太上不了檯面的傳言。
我嘗試起身,腳踝卻傳來一陣刺痛。
封名舟上前兩步,去不是扶我,而是牽起夏晚晴的手,轉而給了我一個冷漠的眼神。
「還不快起來?是嫌不夠丟臉嗎?」
腳踝的痛處遠不及心裡的委屈,我鼻頭一酸,努力壓住眼底的淚水。
正準備忍著痛站起來時,身子猛然一輕,我竟然被人騰空抱起!
我猛然抬頭,對上一雙深邃幽暗的雙眸。
熟悉的眼眸讓我心頭猛然一跳,是他!
那日記憶再度浮現,混亂緊張的手術室裡,脅迫我幫他完成槍傷手術的男人!
「封總向來慧眼獨具,怎麼此時就是沒發現貴夫人已經受了傷,自己難以起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