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人長久

「靠窗的……穿粉色襯衫的……章大衛……」

夏菲菲口中念念有詞，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咖啡館內坐在靠窗位置的人。有一男一女面對面坐著看一疊文件，貌似在談合約的樣子。有一個男同學正在戴著耳機寫論文。有兩個女的擠在一塊兒坐著歇氣聊天，對面凳子上放著她們逛街的戰利品。有一個男的正在用平板玩遊戲的樣子，可是他沒按照介紹人說好的穿粉色襯衣，穿的是粉色的毛衣。

看來夏菲菲的媽媽口中那個回鄉探親的高大、富有、帥氣的章大衛先生就是他了吧，他的名字老是讓她想到那尊很著名的不穿衣服的雕像，她上學的那會兒經常把大衛雕像作為練習對象，老師對她的作品很滿意來著，可惜這個章大衛先生看起來沒有那個石像大衛身材好，讓她稍微有些失望。他們的「約會」被安排在這家濃情咖啡館，暗號就是他穿粉色襯衫，她帶著粉色發箍。雖然粉色襯衣和粉色毛衣是有區別的，但共同點都是粉色她也不好太糾結。夏菲菲淑女地走過去，準備會一會這個讓她稍微有點期待男人。

其實夏菲菲對於被「約會」是很排斥的，因為她總感覺相親是一件很老土的事情，不僅說明你在男人眼裡沒有魅力，而且還說明你年齡大。加上又講究這個講究那個，對於愛情一點都不純粹。她覺得她雖然對男人們沒什麼吸引力，但是好歹還算是如花的年紀，怎麼也不至於去相親吧。前幾次都被她成功拒絕了，但上次和蘇痕通電話，被他教育一番，夏菲菲也漸漸改變了心中的執念，覺得也許在家人安排下找到物件也不算一件很沒出息的事。

那個男人低著頭沒察覺，直到夏菲菲坐在他對面，他才抬起頭一臉迷茫的看著她。這一看，讓夏菲菲還算強大的內心震動了一下。夏菲菲在心裡苦苦思索介紹人到底是窮瘋了呢，還是窮瘋了呢，又或者她媽媽的眼神到底差到什麼程度，又或者為什麼來之前她沒先看看他的照片。最終她得出了一個結論，相親果然不是我的style！

我只不過畢業了兩年而已啊！夏菲菲在心底裡呐喊。

前幾次也就罷了，這次這個男人也太難看了點，不說他矮胖的身材、滿臉的痘痘和油光，光說那一對帶著眼鏡兒都蓋不住的鬥雞眼——只是看了兩三秒而已她就覺得頭暈。雖然夏菲菲覺得她不算是外貌協會的，但只要是普通人，都對美好的事物比較嚮往，所以她打算三分鐘之內結束這次不愉快的約會。以往她毀掉「約會」的方法是遲到、坐著抖腿、吃飯喝水吧唧嘴，但這次她打算開門見山。

「真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今天是被我媽·逼著來的，自己並沒有交朋友的意向，等會兒還要去上班，所以你回去能不能跟你家人說你看不上我，就說我們性格不合吧，也不要把我說的太差吧！」

「你誰啊？」

那男人依舊用他那一對帶著眼鏡兒都蓋不住的鬥雞眼看著她，她覺得一陣眩暈，好像自己也快變成鬥雞眼似的，趕緊移開視線。看來他還沒搞清楚狀況，那就趁熱打鐵使出殺手鐧吧。

「你肯定已經大概瞭解過我了吧，但是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知道吧，我其實……是那個……」

男人說道：「你是幹嘛的啊？」

夏菲菲又離他近了點：「蕾絲……蕾絲邊啊，你沒聽過嗎？就是女人喜歡女人！」

男人推了推眼鏡兒：「你跟我說這個幹嘛？妹子你認錯人了吧！」

夏菲菲皺著眉頭想了想，「你不是那個Da-vid章嗎？」

男人回答：「不是啊！」

她說：「你不是章先生你穿什麼粉紅色毛衣啊！」

男人回答：「你這人管的也太寬了，連別人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要管！」

……

出了咖啡館，夏菲菲歎了口氣，天下雨了，而她沒帶傘。

她沒有想到她竟然被放鴿子了。雖然夏菲菲不是什麼一見傾人城，再見傾人國的絕世大美女，但好歹照照片還是比較上相的，既然要約會，好歹就見一面，像這樣放鴿子神馬的，夏菲菲最討厭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夏菲菲竟然想起林恩來。林恩是個很好看的人，似乎「帥」或者「花美男」這一類詞都不夠形容他，「好看」這個詞特別適合他。他眉毛很濃，眉型很好看，整個臉被他濃密的眉毛和清澈的眼睛襯托的很乾淨。他不笑的時候和笑起來差別很大，他不笑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冷，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但是他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整齊的白牙和粉嫩的牙齦，看起來特別陽光特別溫暖。他個子也高，估摸著有185CM左右了，有幾次社團活動，他穿著白襯衣、西裝褲，整個人看起來特別修長，像漫畫裡出來的人，導致夏菲菲一直盯著他的大長腿看，弄的她像個色女一樣。

那時候他正在追夏菲菲，雖然夏菲菲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看上她，但這件事讓好多對他有好感的女生羡慕嫉妒恨，這讓她在心裡暗暗偷著樂好久。也是這樣的下雨天，他們出了奶茶店在路上走，他撐著傘把她護的好好的，可是他的肩膀卻濕了一大半，她當時很不好意思，說你把傘撐好啊，你的肩膀都濕了，然後他說，那你別離我這麼遠啊，靠近點就都遮住了，然後就把夏菲菲拉近他，她聞到他身上那種很清香的香味，有點像舒膚佳的味道，她一瞬間就臉紅了，因為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其實夏菲菲對於送花啊，彈吉他唱歌表白啊這類太浪漫的事不太感冒，反而總是被小的細節感動，所以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林恩的情商還挺高的，人們都說如果你想被一個女孩兒記住，就借她錢，或者就對她使壞，林恩沒有借她錢也沒對她使壞，單單對她或溫柔或細心或寵溺，她就記了這麼久，真是讓人苦惱。

如果後來我不和他分手，我現在是不是會很幸福？

夏菲菲深呼吸一口，收起思緒，將包包頂在頭上，叫了一輛計程車。

近來她有些不舒服，淋巴發炎了，整天沒精神，看到學生連個大方塊兒都畫不好，她就心煩想發脾氣。洗了個熱水澡之後感覺稍微好了點，她邊擦頭髮邊撥通了蘇痕的電話。

電話接通。

「喂——怎麼樣？」

「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啊，你女朋友在？」

「沒有啊，鈴聲有點小，才聽到的！」

「今天這個章大衛還是章魚哥真是太差勁兒了，他竟然放我鴿子！」

「不是吧！」

「怎麼不是，果然相親不是我的style！我就說不該去相親的嘛！」

「我總覺得你對愛情很排斥啊，每次你都說不好，你是不是有問題啊？」

「你才有問題……」

「那就是你心裡有喜歡的人了！」

「……」

夏菲菲愣了一下，說：「別說這個了，哦，對了，我前幾天去醫院檢查的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有問題麼？」

「那個醫生說我沒什麼大問題，血檢正常，淋巴結腫大可能和長智齒有關係，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那樣，不過我當時忘了跟他說我經常嗜睡！」

「你是懶的吧，你注意吃清淡點，多漱口就行了吧！」

「嗯，先不說了，我媽在拍我門。」

夏菲菲掛掉電話，打開門，見她媽媽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外。

「你今天為撒不去赴約？」

「我去了啊！」

「介紹人給我打電話說男方沒見到人！」

她憋了一口氣在心裡，沒想到那個男人那麼賤，竟然說她爽約。

「他怎麼跟你說的，我去了連半個影子都沒看到，還認錯人，丟臉死了！」

……

夏菲菲悶悶不樂地縮回床上，她媽媽天天在她耳邊說誰家女兒結婚了，女婿是幹嘛幹嘛的，誰家兒子去相親了，對方姑娘怎麼怎麼樣，她都聽煩了。她感覺自己還年輕，還有夢想，但是現實按部就班的生活將她纏住，怎麼也擺脫不了。

好在她還有自己的愛好，那就是漫畫，沉浸在漫畫的世界裡，看著漫畫中的主人公怎樣贏得了夢想，怎麼收穫了愛情，還有那些幽默、萌點，她瞬間就感覺被治癒了，回血滿格。想著想著她就扭頭看了看她的床頭櫃，準備拿近期最喜歡的《進擊的熱血巨人》來看，這漫畫雖然屬於熱血類的，但是情節生動，人物豐滿，寓意深刻，裡面的萌點特別多，還有各種CP，粉紅多多，是一步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可是她的漫畫哪兒去了？

她蹭的一下從床上跳起來，檢查了櫃子、抽屜、書桌、床底，她收藏的所有漫畫都不見了。

她打開門，炸毛地跑到客廳，「媽，我的漫畫書呢？」

她媽媽說，「什麼漫畫書，我不知道。」

她爸爸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說，「我拿去賣了！」

「賣了？你賣到哪兒了？」她心疼地直跳腳，「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收集的那些漫畫，你怎麼能說賣就賣呢？」

「你說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兒，看什麼漫畫書，有那些時間多看看書，今天一定要考上教師，你說你現在呆在輔導班混著，讓親戚們知道丟不丟人啊？你有點出息行不行啊？」

她委屈的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你親手剪掉了我的翅膀，還怪我不會飛，畢業後我本來能找到好工作，是你非要讓我回來的，我聽話乖乖回來了，你現在又怪我？」

她爸爸說：「那你怎麼不好好考呢，一次考上不就一勞永逸了，我說你是關心你，你還以為我圖你什麼，我跟你媽以後有我的養老金，不用你管，可你現在這種狀況還需要我們養，我們怎麼不為你著急，漫畫書賣了就賣了，要麼你好好考試，要麼你就聽你媽說的，好好去相親！」

她哭的一抽一抽的，「考試又不是我想考上就能考上的，人家美術老師本來就招的少，一個職位好多人報，那就像好多人走一根獨木橋，總有人掉水裡啊！」

她爸爸一聽就火了，「誰讓你當初選專業的時候不聽我們的勸！欣欣你別像你姐似的，不好好學習，現在連工作都找不到！」

她覺得很失望，默默轉身回到房間，趴在被子上大哭。

一直以來，她在他們面前都很聽話，聽話的都沒有自我了，親戚們見了她也會誇她，那時候他們就很高興，畢業後儘管她像以前一樣聽話地回了老家，可是每次一丁點的小事爸爸都會說一大堆道理，什麼事情都要按爸爸的想法來做。

夏菲菲並不想做老師，但是爸爸一定要她考招教，奔個鐵飯碗每次她想打斷爸爸的長篇大論，但每次都被硬生生憋出內傷。夏菲菲覺得自己遲到的青春叛逆期來臨了，這一次一定要下定決心，就算和爸爸的期望漸行漸遠，她也絕對不回頭。

她給蘇痕發了短信：酥麻豆，我要來S城了，敞開懷抱迎接姐！

「酥麻豆」這個外號是夏菲菲給他起的。記得上中學的時候，他說他家是做裁縫鋪的，結果高三的時候她在公車廣告上發現了他的身影，穿著筆挺的西裝，看起來挺帥的。她當時覺得好神奇就問他那是不是他，他說他們家的裁縫鋪開大了，創了個品牌做西裝，他媽為了省平面模特的代言費，就硬逼他拍了平面照，然後她就一直叫他「model」，然後學校好多人都看到了那個廣告，結果認識他的人都叫他「酥麻豆」了。

等了一會兒，蘇痕終於回復：你父母能答應？

夏菲菲：不答應我也要出來，你不知道，他們根本就不需要我，他們整天找我的事兒，我就要被他們給嘮叨死了。

蘇痕：你又跟你爸媽吵架了？

夏菲菲：……是他們要跟我吵，我爸沒跟我商量就把我心愛的漫畫書都賣了……

蘇痕：真是個悲劇！你要來的話提前給我說，我來接你。

夏菲菲：你真是我的好朋友，謝謝你！

她下定決心離開家之後，感覺做什麼事情都變輕鬆了，就好想一下子脫掉了好幾件令人熱的快窒息的衣服一樣。

她先風風火火地給領導遞交了書面辭職報告，虛心聽取了那個帶著厚厚眼鏡兒的老領導一番語重心長的教導，什麼我好好栽培了你，你說辭職就辭職；什麼培訓班需要你，學生離不開你……她還是鐵了心要走，領導無奈：「你是不是嫌工資太少了？」

她在心底裡嘀咕，何止是工資少的問題，小地方培訓班不正規，週六不放假繼續工作很正常，工作時間長強度大是理所應當，加班更是家常便飯。

領導繼續，「我已經打算給你漲工資了，你看你能不能……」

領導話還沒說完，她就說：「不全是工資的事兒，最重要的是我的志向不是做老師，我一定要辭職！」

領導用食指推了推眼鏡兒，慢悠悠地說，「這樣啊，那只有扣你一個月工資了！」

夏菲菲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遞交完辭職信，夏菲菲一邊整理她的辦公桌，一邊和同事婷婷告別，婷婷是個相當友善的人，幫她把亂七八糟的檔和畫稿整理出來放在箱子裡，她把領到的工資裝進癟癟的錢包，再把工資條撕碎，扔進垃圾桶。

「恭喜你脫離苦海！」她們一起給紙箱上貼好了寬膠帶後坐在椅子上休息，「以後只有我一個人堅守陣地了！」

「也祝你早日脫離苦海！」

「我早就覺得這不是你該呆的地方了，在這裡呆三年，你的夢想就丟了，五年內你就會變成一個碌碌無為只在意雞毛蒜皮的平庸之輩。」

「哈哈，你離夢想破碎還有一年了……」

婷婷咯咯笑了幾聲，露出疲憊而哀傷的表情，「我會想你的！」

接下來夏菲菲回家在網上查了S城所有她關心的職位，然後選擇性地給那些公司發了簡歷，接著查了S城所有她關心的住房資訊，把它們都收集起來，然後在網上訂了火車票和酒店，感慨一番資訊時代就是好！接著她整理好了行李，把它提前放在朋友那……

火車開動之後夏菲菲給爸媽打了個電話，不出她的意料，她爸爸是火冒三丈，他們又鬧得不愉快，索性掛了電話。到S城的時候是個中午，蘇痕提前在火車站等她，提行李箱是他的活兒，她則伸了伸懶腰，活動活動有些疼痛的頸部說:「好餓啊，先吃個飯吧！」

蘇痕邊走邊說：「你打算讓我提著行李箱陪你吃飯？我先送你到酒店，然後陪你去吃飯，之後我就可以直接回公司了！」

她愣了一下，心裡有些難過，「哦，弄完之後我自己去吃飯就行了，反正我又走不丟！」

蘇痕說：「我也沒吃中飯呢，一塊兒吧，你先找工作，找到工作之後我再請假陪你去看租房，我有車，方便！」

夏菲菲立刻歡騰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在酒店裡沒休息不好，早上起來照鏡子黑眼圈都快黑到嘴角去了，更可氣的是因為蘇痕請的海底撈，她竟然拉肚子，脖子上的淋巴又開始發炎。雖然狀態不好，但是她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試電話，她不得不硬著頭皮去面試，因為好工作是不等人的。

林氏集團，是一家好幾百號人的大公司，旗下的產業很多，涉及房地產、餐飲、電子等等，他們總公司招設計師，夏菲菲覺得自己雖然沒有太多的實踐經驗，但是畢竟是學藝術設計的，這種設計和那種設計之間肯定有必然聯繫，只要稍加磨練，一定會成為一名合格的設計師。

可是她竟然沒有提前百度一下他們總裁是哪位，如果她早些知道，打死她都不會去林氏集團應聘。

事情是這樣的，她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幹練一些，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到了人事部的提問的時候依舊答得不知所云，誰讓她沒有經驗，沒辦法長篇大論地談呢。面試官們留下了她的簡歷，對她說不論面試成功與失敗，三天之內都會有人電話通知她。不愧是大公司，面試失敗還會有人通知。

等電梯的時候，夏菲菲發現一個漂亮女人老是看著她，她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她很眼熟。進入電梯後，那女人按了一下負一層，她一看，趕快按了一層，那女人看著漸漸關閉的電梯門說：「沒想到你又開始和林恩聯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