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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君醉

似君醉

作者:: 花賦雨
分類: 玄幻奇幻
一生風波一生浪 半世成名半世荒 歸來南橋墓下草 倚酒醉飲黃昏涼 以為俠道,以蒼生天下為念,卻難料風塵染盡,最終想要的不過是一切安好。 他第一次遇見她,遇見他們,便是註定的牽扯不清,他是風,卻被情所縛。 直到最後的最後,他站在易川旁,將酒罈沉入湖底,他歎了口氣,笑得有些無奈,這世上總有些約定,不是每個人都來得及遵守。 (讀者群:197545171)

正文 第一章 當時年少

當陽光射穿了重林。

金色的光斜斜的于葉間疏縫間射下,靜靜的流瀉旋轉,渡在昏黃的泥土上,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簌簌之聲不斷,若是一首哀歌,玄紅色的血在流淌,淌過了來人的腳踝。

風一般的男子似乎是歎了口氣,白淨如雪的長衣有些晦暗,沾了些晨林的新泥,束髮的金冠似是被挑斷了,一頭長髮披散在他肩頭,有些雜亂卻不狼狽。

「不值得。」男子緩緩的將龍嘯長劍從一個黑衣人的胸膛中抽出,混沌的血液隨之噴散,驚飛了停在男子肩頭的青鸝。

「小四,該回了。」黑衣勁裝的男子拍了拍展葉宇的肩,他們的面前是一座高隆的新墳,血跡還未幹,沒有墓碑,孤零零的佇立在晨光中。

展葉宇點了點頭,扯下腰間的葫蘆,將酒灑在墳頭,他的白色長衣臨風而舞,宛若無言的挽聯。

「小四……」

「大哥,你不必勸我,這些人因我而死,實在是不值得。」展葉宇的聲音淡淡的融化在晨霧在,讓黑衣人沉默下來,不知應該如何相對。

濃烈的血腥味還在漫延,展葉宇悲哀的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有鮮紅的液體從指間滑落,永遠永遠,再也洗不乾淨了。他轉過身,清亮的眸子裡一片悲憫。

妖嬈嫵媚的女子將臉埋在火狐裘中,冷笑的目送兩人離去,輕聲道:「你們還真是幸福啊,勞劍神四公子親手埋葬,不過,借你們屍骨一用了。」

她的身後,蒼涼的孤墳忽然有了破土的聲音,一具具空洞無力的屍體爬出來,然後迅速腐爛,森白的骷髏簇擁著女子,跳起一場盛大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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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都知道翔封界的醫神五公子有兩不醫:活的不醫,死的也不醫。

然而,現在偏偏有一個不知死活的人正笑眯眯的看著五公子,血染的白衣似是被利刃劃破,露出主人身上猙獰的傷口。

白夏微皺了眉頭,將血蛭放在傷口裡,不多時,殘綠色的液體便緩緩流出。

淡白的日光透過薄紗窗照在白夏臉上,展葉宇不自主的微眯了眼睛,微散的長髮下,少年的容顏顯出極端妖媚的美麗,眼角下的五瓣梅花胎記竟似嬌豔欲滴。

「禍水啊……」展葉宇的心裡暗歎。

「你那是什麼眼神?」白夏抬起頭,沾了血的面頰更顯得白皙豔麗。

展葉宇抓起腰畔的葫蘆猛灌了一大口酒,輕笑了一下,心知白夏最是討厭別人稱讚自己美勝女子。

忽然一隻白狐竄到展葉宇懷中,似是極為享受的找了處溫暖的地方蜷縮起來,還不時用毛茸茸的小腦袋撓撓展葉宇的胸膛。

白夏不滿的將黑色的草藥塗在展葉宇的傷口上,「這小畜生讓我養了十幾年,到讓你拐去了。」

展葉宇撫摸著白狐的頭頂,訕笑著接過白夏的一記眼刀。

白夏白了他一眼,語氣一轉道:「怎麼,不去聽蘭軒看看……她等你很久了……」

展葉宇全身一僵,明淨的眼裡有了憂傷的光,白狐似是意識到什麼似得,抬起腦袋捅了捅一動不動的人,低低的吼了一聲。

「五弟……我是不是……很無能……?」

白夏沒有回答,轉身將朝南的窗戶微微打開一條縫。沐浴在陽光下的白色水蘭花花海翻滾著墨綠的葉浪,一座雅致的竹軒矗立在花海中央,臨風而立的藍衣女子在竹軒頂吹著洞簫,冷颯之音驟散驟斂,使聽者平添一分心悸。

「她真的等你很久了……」

白夏的聲音在風裡像是輕輕的歎息。

展葉宇看著窗外,悠遠的目光仿佛穿過了十年的光陰,回到最初的那個春天。

「葉宇哥哥長大之後娶我好不好?」白色花田裡的女孩子揚起因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頰問如禦風般雙腳微浮在蘭花花蕾上的少年。

少年微笑,細碎的陽光仿佛揉碎了放在他的眼裡。

「如果小天樞長大了是個美人,我就娶你。」

女孩子因了這句承諾,滿足的在花田裡打了個滾,一身水藍色的薄紗裙立刻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少年還在笑,是那種寵溺的笑容,右手裡的摺扇輕輕磕在女孩的額角,將她從地上拉起。

展葉宇甩了甩頭,想將自己從思緒中拉回:

既然已經回不去,又何必不忘。

竹軒上的簫聲忽然停了,已經是武林第一美人的楊天樞垂下淚來,透過那扇微開的窗,朝思暮想的容顏似已近在眼前,但心卻被留在了過去,永遠無法到達的過去。

因為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名叫莫小唯的回憶。

「還是忘不了?」白夏側過身。

「怎麼忘?」展葉宇緩緩闔上雙眼,記憶中那個並不漂亮的少女好像還在給死去的人們唱著不知所謂的歌謠,並不動聽,卻一直在心頭徘徊不去。

「我一生只愛小唯一人,有些東西是與歉意不同的。」

展葉宇放開懷中的白狐,白狐濕潤的舌頭舔了舔他臉上苦鹹的液體,然後竄上自家主人的肩。

「五弟,你會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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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年少的女孩子蜷縮在血紅色絨毯鋪就的暖座裡低低的抽泣,年輕的身體上插滿了淡藍色的針,針厚晶瑩的蠶絲捆縛在宮殿的四方蟠龍柱上,汩汩的鮮血自龍柱上方流瀉,順著蠶絲,一滴不漏的不斷注入少女的體內,直到她晦暗的黑瞳變得宛如驕陽般鮮紅豔麗。

「咚咚……」披著火狐裘的女子婷婷嫋嫋的走進宮殿,一絲邪魅的笑容掛在嘴角,仿佛是出洞的毒蛇,斑斕卻致命。

暖座裡的少女動了一下,雙腿仍蜷縮著,半張臉埋在左臂裡,右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人骨制的長劍。

宮殿外散亂的骷髏好似受到蠱惑般僵硬的邁動四肢,匍匐在暖座下,四根龍柱上的血開始彙集,直到形成一張血網,被捕獲了的白骨漸漸成形,赫然是消失近百年的苗疆血屍。

「主人?」赤狐見血屍逐漸成形,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猙獰的骷髏面孔似是要將她吞噬,讓一向偏執自負的血殺四護法之一都不禁後退幾步。

少女微微轉過臉,血琥珀般的瞳孔裡還有星星點點的淚光,但更多的是一份不怒自威的霸氣與神魔無赦的覺悟,「離遠一點,會死的。」少女不多話,映襯在長髮下的臉因長久沒有照過陽光,顯得蒼白無力。

「是,主人。」赤狐退至殿角處,忽又道:「我……見到他了。」

少女一震,頭埋得更深,左手緊緊捏住了右肩,黑紅色的血隨著蒼白的長甲一滴滴濺在暖座上,血屍迎合著自己主人的絕望咆哮著撲向暖座。

「夠了!」少女右手執骨劍劈空劃開一道長弧正釘在赤狐頭頂的牆上,靠的最近的血屍立時化為齏粉,「我說過,如果你們有能力殺了我的話,那便動手,不過在這之前……不要妄想!」

少女危險的眯了眯雙眼,腦海中那個如風般自由來去的男子容顏卻愈發的清晰起來。

「你退下吧!」少女手一招,骨劍重新回到她手中,赤狐欠了欠身子,掩蓋下眼中的驚恐,一分不敢逗留的離開那充斥著鮮血與死亡的宮殿。

「展葉宇,莫小唯,小唯小唯……小唯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我不過是‘鬼殺’的死神而已,怎配的上那個名字。」少女喃喃,在宮殿中呼嘯,四處亂飛的血屍卻不敢再上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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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試劍山莊,明月皓潔,月光如洗練靜靜的灑在易川白色的河岸上,如風的少年掬一把易川水小心的洗著自己左腹的傷口。「鬼殺」的第三輪進攻已在試劍山莊與翔封界雙方面的打擊下暫時平復。展葉宇苦笑了一下,撕下衣角草草的綁住傷口,正準備起身去處理林中大大小小數十具屍體,忽然就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那是一首童謠,展葉宇尋聲而去,便看見依稀的月光裡,高隆的新墳上坐著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她的雙手輕輕撫摸著墳頭,寧靜的臉上顯出一種調皮的笑容,黑色的長髮沿著黑色的長裙流瀉在肩頭,整個樹林都隨著她的歌聲在旋轉搖擺。

當展葉宇回過神時,黑衣的少女已經側著頭,雙腿下垂盤繞,坐在一把骨質長劍上頗為好奇的看著他了。

「莫小唯,你呢?」

展葉宇苦笑,儘管一眼便看見少女左腕上「鬼殺」的神令鐲在月下熠熠生輝,但不知為何竟是不願染紅了這一晚皎潔的月光。

「展葉宇。」

少女點了點頭,指指身後的新墳道:「你殺的?」

「嗯。」展葉宇認命的向下壓了壓腰間佩劍龍嘯的鞘簧。

「哦。」少女拔起地上的骨劍,拍了拍衣服,轉身就走,倒搞得展葉宇一片茫然。

「為什麼不報仇?」

「報仇?」少女似乎思考了一下,亮晶晶的雙眼打量著展葉宇,然後像是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一樣大笑起來。

「殺人人殺。我殺了你們的人,你再殺我們的人,很應該啊!」

少女的聲音還回蕩在空曠的林中,展葉宇忽然就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個徹徹底底的傻瓜,一個連自己想要做什麼都不知道的大傻瓜。

「莫小唯……嗎?」展葉宇抬頭,微涼的風撩起他的衣袂,暗夜中如時光裡飛動的白蝶。

那夜的月光劃傷了兩個人十年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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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黑衣男子懷中的少女長舒一口氣,微微睜開迷醉的雙眼,抱著她的男子堅硬如石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的身後是鋪著血紅色鵝絨的暖座。

「鴉,你回來啦。」少女任由他抱著「回玉閣吧,我恨這裡的血腥氣。」

男子微微頷首,將少女的頭稍抬起,剛好放在自己的肩上。

少女伸出殷紅的舌頭輕輕的舔著他的頸部還沒有完全淡去的齒痕,忽然一口深咬下去,血液溢出她的唇角,順著她的口腔一點點滋潤片刻便萎縮的內臟。

鴉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動,深邃的雙眼看著宮殿外沐浴於夜色中的聖女像——和真人一般大小的玉雕面容柔和,竟像極了活物。

「鴉……你恨我嗎?」少女的下顎抵在傷口處,低低的問。

男子收回目光,掃了一眼滿地的屍骨,搖了搖頭。

少女似乎是歎了口氣,疲倦的闔上雙眼,右手輕輕撫摸著自己頸部那道長約兩寸,深可見骨的疤痕,早已消逝的痛,一遍遍的襲卷心頭。

正文 第二章 花開花落

當展葉宇醒來時,便聽到了隱約的洞簫聲和疾飛而來以至於一頭撞在薄紗窗上的青鸝。

青鸝的腳上是縛了信的,淡藍色的紙箋像極了那個溫婉雅致的女子。

信上只有兩個字,兩個散發著強烈血腥味的字:速回

展葉宇的神色一肅,心知若不是關乎翔封界生死存亡的事,那個素來清淡如蘭的女子定不會主動要他回去,即使她是翔封界主,而他只是神護五公子之一。

指間升起的火苗逐漸將紙箋吞噬,微紅的光映在展葉宇臉上,呈現出絲毫不適合他的肅殺之氣。

微微聽到窗戶的響動,展葉宇按上龍嘯的劍柄,全身戒備緊貼著門背,稍打開一條門縫。幾條極難覺察的銀芒已精巧的手法射入,逼得展葉宇不得不拔劍護面。

「鬼殺」的靈鷲使高高的坐在離鳳背上,雪白色的羽毛不斷從中天打著旋兒飄落,整個蒼穹仿佛都被籠罩在這靜謐的景色中。

一身白紗裙的靈鷲使正在這景色的盡頭用打量獵物的眼神緊盯著展葉宇,套著半截拷鏈的左手上拈著一片白羽,皓白的羽莖上沾了少許的血,讓人感覺到無端的詭異。

「水香……」展葉宇皺了皺眉,龍嘯狹長的劍身穿過那些美麗卻致命的武器在離鳳的身後綻放出絢麗的銀色劍花,飄逸如風的身形立時被禁錮在隨之而來的無數雪羽中,一到破天的長弧頂破羽簇疾掠向衛水香的胸口。

衛水香流轉的美目一動,隱藏在空氣中的三具血屍立時將展葉宇圍住,從血塊中延伸出的骨刃遍佈屍身,森冷的寒光鍍在刃尖,與其全身沸騰的血液相輔相成,貪婪的骷髏口中發出尖銳的呻吟,似是期待著眼前的大餐。

「這些都是小唯幹的?」展葉宇緊緊手中的劍,劍柄下鏤空的身首裡望舒珠不斷碰撞劍身,仿佛想掙脫束縛。

血屍的呼嘯和龍嘯的鎮魂劍鳴此起彼伏,許久之後,血屍好像怕瞭望舒珠似的稍稍退卻,展葉宇卻不容它有喘息之機,劍出如散芒,釘穿一具血屍,失去了骨架支撐的垢血如雨落下,染紅了他們腳下鋪就的一層潔白鳳羽。

忽然,展葉宇背後一寒,心下暗道:「不好。」正當血屍的骨刃即將穿透他的胸膛時,一支翠玉的長笛擋住了血屍的去路,衛雪風的嘴角掛著一貫的微笑,巧妙地化解開血屍淩厲的攻勢。

「我沒有來晚吧?小四……」衛雪風的身法如蝶穿花間,連連纏住兩具血屍仍留有餘刃,碧色的玉笛在兩道血影中飛舞,立時減了展葉宇的壓力。

衛水香原本豔麗冷漠的眼神在雪風到來的那一刻突然就溫暖了起來,與之相對的,漫天的雪羽化為一滴滴的水珠,落在三人的身上。

「哥哥……」

雪風玉笛挽花擊退欺身而來的血屍,同時還不忘笑眯眯的望一眼側坐在離鳳背上的女子。

「小水香,這才幾天沒見又漂亮多了。」

衛水香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羞赧,拷著金鎖鏈的左手輕拍坐騎,離鳳興奮的沖天長鳴。

從血屍的圍攻中脫出身來的雪風靜靜的站在她們面前,眼裡盈滿了笑意,仿佛是平常人家的大哥倚扉靜候自家妹子的歸省。

然而,十年前在試劍山莊恢宏的白玉九尊階前,那個上一代人的抉擇已經決定了他們不能像尋常家的兄妹。

縱使相對,也只是各為其主罷了。

「以哥哥的能力,不可能算不出水香要來吧?」女子抬起了眼,眼底一片寒霜,似是瞬間冰封剛剛才融化開的春水。

衛雪風依舊微笑的看著她,手裡的玉笛迅速變換,最終成八卦羅盤狀回到他手心裡。

「水香,你又何嘗不是這樣,我記得母親說過,窺天之人是註定命短的,她定不希望你這樣。」

衛水香冷笑一聲,瞥了一眼被展葉宇劈作兩半,失卻骨架還在掙扎的穢物,嫌惡的挑眉,隨後手一揚,無數的白羽打入血污中,染成血紅色在她面前亦盤旋成八卦狀,強烈的怨念幾乎將一切吞噬殆盡。

雪風示弱的歎了口氣,手中碧芒呼應著晨光,恍惚裡映出當年尚小的孩童,也曾親密無間,也曾稚氣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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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試劍山莊似乎是特別的多事,而起因卻是兩個人。

試劍山莊的二公子和「鬼殺」的侍神女使。

那一年,楊天樞還不是翔封界主,莫小唯也不是「鬼殺」的死神。

那一年,甚至還沒有神護五公子。

那一年,水香七歲,雪風也不過是個少年。

若不是那一年,也許所有人都不會知道試劍山莊的二公子會愛那個妖女那麼深,也不會有人知道那個不屑天下,殺人如麻的妖女竟會心甘情願的為二公子生下兩個孩子,兩個已經半大了的孩子。

於是,這件事給了「鬼殺」藉口,那個一直如幽靈般潛伏在武林深處的組織一夜之間崛起,並迅速成長為足以抵抗翔封界與試劍山莊聯手的恐怖存在,直接威脅到皇城的安危。

「鬼殺」裡幾乎所有人都懷抱著接受天罰的覺悟,以人力逆天行事,不畏死亡與痛苦。

於是,為了維護所謂的正道,二公子就那樣帶著無奈的笑容站在祈天下,遭萬人唾棄,儘管那些唾棄他的人曾在他劍下被饒過一命或是被他以命相救。

那時的雪風緊緊攥著妹妹的手,想擋住她的視線。

那些為了存活下去而遵照「鬼殺」的意思,一片片割著二公子與侍神女使血肉的人們宛若禽獸。小小的女孩子拉開擋在自己面前的哥哥,鋪天蓋地的至親血液染紅了她的童年。

也許只是為了立威,「鬼殺」並沒有難為兩個什麼地位都沒有的孩子,可是那些沾過了血的正道人士卻不然,他們生怕日後的報復,看向那兩個孩子的時候,眼裡滿是殺意,若不是翔封界主的阻止,恐怕這一場殺戮裡又會多上兩個無辜的性命。

水香站在血污遍地的祈天臺上,看著自己的父母至死都不曾鬆開的雙手,忽然轉身而去。

「哥哥,我要去‘鬼殺’,我不能原諒那些所謂的正道,我要把這些痛狠狠地刻在心裡,我要報仇……」

雪風悲傷的目送自己唯一的親人離去,忽然就覺得自己很無能,即使有著與生俱來的窺天之力又怎樣,有些東西終歸不是人力能改變的。

「怎麼了?」

一隻溫暖的手按在雪風肩上,驀地將他從深淵中拉起,雪風微微回首,輕道:「忽然不後悔了。」

「什麼?」

女孩的白衣消失在展葉宇眼中,他側過頭,把受了重傷的身體整個的轉移到雪風身上。

「沒什麼。」

雪風眯了眯眼睛,看著那個也在這場浩劫中失去摯愛的人,那個唯一敢在自己父母受難時出手阻止的人,那個眸色總是雲淡風輕的人,那個後來成為自己四弟的人,忽然就恍悟了,那個人的命輪是自己未曾看破的不定數,就像風,不會被任何東西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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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霧氣在衛雪風四周擴散,然而卻終是無法蔓延進碧芒中半分,未來的生死離別,一幕幕在兩人面前展開,星輪的變幻流轉在雪風的羅盤中,他忽然抿嘴而笑,右手一揚,羅盤又折轉成玉笛,沒有了天道的佑護,紅霧中的浸血刺刹那間沒入他的身體。

展葉宇揮劍將最後一具血屍劈裂,回首時卻只能生生的看著滿身鮮血的友人,水香仿佛失了魂魄般的垂手立在離鳳背上,直到雪風控制不住身形從空中落下時,方化為一道白虹接住了他。

晶瑩的溫暖液體漸漸溢出水香乾涸了十年的雙眸,雪風躺在她懷裡,寵溺的微笑。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水香不是故意的,哥哥,水香不是故意的,命輪上說哥哥不會死的啊!」

年輕的女子手足無措的任由血液淌紅了自己一身白衣。

「小傻瓜……」雪風稍稍喘了口氣,臨近死亡的陰冷逐漸充斥了他的心房。

「這是哥哥自己決定的事,也只有這件事是哥哥自己決定的……無關乎天道……」

「因為……哥哥不想……不想被所謂的……命運束縛了自己……這樣的想法像某個……白癡一樣呢……」

雪風掃了一眼已經迷蒙不清的展葉宇,然而展葉宇臉上隱忍的悲傷神情仍是落在了他的眼裡,雪風歎了口氣,暗罵道: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啊,這樣我會捨不得的。

「哥哥……」水香從未顫抖的雙手此刻卻似乎連懷中的人都抓不住了。

雪風闔上雙眼,似乎很滿足的讓身體沐浴在晨光中,「水香……我們回去吧……不要報仇了……好不好?」

「嗯,水香聽哥哥的。」

「還有……小四……下次去皇城的時候,幫我對……對書吟說一聲對不起……我愛她……」

女子懷中的人失卻了呼吸,乾淨溫和的臉微微掩藏在白衣中。水香拍著離鳳,洗去了鉛華的明眸盈滿了淚水,兒時一聲聲低喚的「哥哥」仿佛還迴響在耳邊。

水香低頭,取出壓在雪風身下的玉笛,忽然釋懷的笑了笑,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漬,將玉笛遞給呆立的展葉宇。

「去找小唯吧,總有一些事是要說明的。」

「那,你呢?」

晨光淡淡的描繪在水香臉上,更讓那個十七歲的女孩看上去如同頓悟的謫仙。

展葉宇看著她,也看著她懷裡的雪風,斂去了像狐狸般狡黠笑容的男子此刻安靜的已不屬於人世。

「回家。」

展葉宇苦笑,目送著離鳳的離去。他手心的玉笛微涼,笛上「命由心定」的字樣烙的他生疼……

正文 第三章 此生彼世

鴉的手輕輕撫過殿前白玉雕的女子面頰,他頸部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然而這痛感並沒有影響到他眼中溫存的光。

忽然,宮殿裡傳來一陣急咳,莫小唯死死的按住胸口蜷縮在暖座裡冷笑。

「怎麼,想她了?」

鴉回過神,高大的身影被陽光拉長,直伸到暖座下,他微微搖了搖頭,有些擔心的看著依舊是個孩子的「死神」。

「她是個很完美的神吧?」

莫小唯坐直了身子,掩在血鵝絨裡的眸子顯得高貴而狂傲,十年前就不再成長的身體依舊瘦弱,卻讓人不敢輕視。

「比之我如何?」

莫小唯的笑容冷漠無情的掛在嘴角,忽然一股大力抓住了鴉的前襟,將他拉到暖座下。

莫小唯眨了眨眼睛,平靜而具魔性的目光幾乎將鴉盯穿。

「她……比不上你。」

鴉依舊沒有表情,甚至如同感覺不到疼痛般站起身來,擦去嘴角的血痕。

「何時能攻下翔封界?」

莫小唯赤紅的瞳孔驟然一縮,頸部的劍痕摩挲在掌心,有些溫暖,又有些苦澀。

「等他回來。」

因為我想知道,當年他的那一劍,有沒有半分的不舍,半分的猶疑,這麼多年已過,他可還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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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封界蔥蔥郁鬱的山谷此時在日光的描繪下顯出淡淡的殷紅之色,萬林寂靜,連夏日最為煩躁的蟬鳴都聽不見分毫。楊天樞明皙皓白的面頰有些晦暗,傾城的掩映在銀紗白襖裡,更多了份英氣。她站在淡藍色的並蒂蓮花上,與赤狐遙遙相對。

一隻唇緣呈淡灰色的巨大火狐齜牙咧嘴的沖楊天樞狂唳,赤狐似乎心情很好,籠在紅紗袖中的纖手輕緩的撫摸著愛寵的腦袋,妖嬈的雙腿半懸著坐在火狐寬大的背上,微施紅影的媚眼盈滿了瀲灩的笑意。

「小丫頭,等人嗎?」

赤狐惑人的嗓音微動,靈滑如清泉,卻讓楊天樞心內大震。

楊天樞穩下心神,眼角含笑帶芒,回道:「翔封界之事,不勞護法關心,護法還是想好如何脫身吧!」

透過林木落下的日光絲毫不會因此刻危險的氣息而崩潰,激蕩的真氣驚起雀鳥亂飛,掠過這幾乎屠戮的戰場。

赤狐不敢妄動,楊天樞撲面而來的淩厲氣勢迫的她座下妖狐後退數步,再不敢咧嘴長嘯。

玄色的紙鶴閃爍著不亞於利刃的寒芒飛舞在楊天樞周身,宛若來自地獄的蛺蝶,美麗卻危險,然而,就在雙方緊張到一觸即發之時,一支碧色玉笛橫插入她們之間,笛上有已乾涸了的血跡,星星點點,冰冰涼涼。

展葉宇的眉目在這樣清聖的日光下看不清楚,卻隱而有悲傷的感覺,染得空氣都凝重了起來,他的劍插在腰間,手上卻握著衛雪風的玉笛,他的眼裡滿是隱而不發的怒氣,他用玉笛的另一端抵著赤狐圓潤的下顎,他說:「我要見莫小唯!」

「見她?」赤狐悠然而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推開顎下玉笛,「當年那一劍之後,你還可以拿什麼面目見她?」

「從來都是你以為她做錯,從來都是你質問她,你可曾給過她一星半點的機會申辯,你們這種人,又怎會知道,當一個活死人會有多痛苦!」

赤狐橫躺下來,半眯了眼目:「不過我也知道,你欠她的傷她的,和她即將欠你傷你的都不會少,若你當真執意要見她,最好收拾一下心情,否則于你於她,都不會有好處。」

展葉宇立在風中,長久的不說話,直到他握著玉笛的手不再顫慄,眸光裡悲傷蓋過了憤怒,方才歎一口氣,做了個請的手勢,他的身後,楊天樞伸出挽留的手,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女子還是閉上眼目,背過身:「小心點。」

「我會的。」

林中的風颯颯,陽光溫暖,卻充斥著刺鼻的血腥氣,當他們決定背負起自己責任之時,便誰都看不清誰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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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葉宇是在玉閣中見到莫小唯的,此時的女孩子正百無聊賴的半曲著手指,用指節一寸寸的敲擊著骨劍,她聽到腳步聲,卻連頭都不曾抬起,她身旁的桌子上,除了一籃子的水果之外,還有一個水晶制的高筒杯,殷紅色的液體以及濃郁的鐵腥氣讓展葉宇立時感到厭惡。

「你皺眉了,你覺得噁心了?」

整個玉閣中現在只留下莫小唯和展葉宇兩個人,女孩子笑眯眯的看著他,將因缺少血液滋潤而瞬間枯槁的手伸到展葉宇眼下。

「你看看,你看看,你都這麼大了,小唯卻還是十幾歲的模樣,小唯如果沒有血,就會立刻乾枯而死,你記不記得,你當年那一劍,取了我半條性命,流掉我一生心血。」

「你為什麼要皺眉,為什麼會覺得噁心呢?」

展葉宇看著坐在自己面前,微歪著頭,低聲質問自己的女孩子,忽然上前,將她抱在懷裡,那樣不明確的體溫,那樣不明確的觸感,和十年前記憶中的那個相擁重疊了起來,展葉宇輕輕的在她耳邊重複著對不起,卻不顧女孩子的掙扎退讓。

「展葉宇你住手!」

女孩子凝起真氣,方才將他推開,踉蹌了幾步的展葉宇腰間玉笛卻「叮」的一聲落在了地上,頓時讓他心神一斂。

玉閣外,鴉和赤狐遠遠的立著,妖媚的女子倚在坐騎身上舔著丹紅色的指甲,鴉目視著前方,雙臂環抱在胸前問她:「你對那小子用了什麼?」

「也沒什麼,只是從巫蠱那兒弄來的,會讓人情不自禁的藥粉而已,中的人甚至感覺不出任何異樣。」赤狐瞟了一眼鴉繼續道:「你放心,用量不多,那小子心思又堅定,不會傷了你的寶貝少主子的。」

「況且,這也是她自己下的命令,要那小子沒辦法切入正題,也趕不及在皇城的人到來的時候回去,唉,你說這兩人這又是何苦?」

而此時,展葉宇也清醒過來,莫小唯生氣的背過身去,不再理會他,他彎腰,無奈的撿起地上玉笛,果然,不管過多久,不管經歷了一些什麼事,終究有些習慣,是想改也改不掉的,就像女孩子現在生氣的模樣。

「小唯,你知不知道雪風死了,水香帶著他的屍體也走了,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事先就算好了,是不是故意讓水香獨自來找我的?」

展葉宇悲傷的看著那個乖戾不馴的女孩子,女孩子偏過頭來看他,笑的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展葉宇,你剛剛還對我如此……一句對不起都不用講就教訓於我嗎?再說,我事先算好?你明知水香和雪風的窺天之能,還怪我事先算好?展葉宇,你也未免太過不講理了!」

「小唯……」

「鴉,赤狐,送客!」

「小唯……對不起……」

莫小唯眼見著展葉宇離開後方才執起裝滿了鮮血的杯子灌了下去,溢出她嘴角的嫣紅液體滴落在衣襟上,斑斑點點,宛如血淚。

展葉宇出了「鬼殺」的地界,立即有人迎了上來,翔封界曜水堂的人齊刷刷的跪在他面前,這時,他才知道,他離開沒多久,「鬼殺」便停止了進攻,皇城的人來援,卻也帶來了新的任務。

時間掐的如此準確,展葉宇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高大昏暗的建築,默默歎了口氣,小唯,這一切,可真不是你事先算好?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告與我知當真這麼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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