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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是何人我是誰

伊是何人我是誰

作者:: 簡雲舒
分類: 婚戀言情
沉溺在痛苦往事中無法自拔的丁緯蘭巧遇咖啡店老板, 縹緲雲煙開畫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他是我媽媽這輩子唯一的學生……以後再也不會有別人了。」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的女兒……」 當親情與愛情的衝突過後,伊是何人我是誰?

第1章 撒旦曾經是天使

  七月初七,七夕情人節,晚上九點二十三分,她一個人徘徊在陌生的人羣裏,不知怎麼地,她今天不想這麼早回去一個人面對這清鍋冷竈。南方海濱城市的夏天,氣溫倒沒有很熱,街上的紅男綠女都忙着過七夕情人節,在商家賣力地炒作下今晚顯得格外熱鬧,華燈初上,街上的紅男綠女都沉浸在這片愛情海裏,好一片熱鬧景象。然而她現在的心情卻像極了朱自清在《荷塘月色》裏的一句話——熱鬧是他們的,而我什麼也沒有。

  愛情也是他們的,她從來都沒有過。

  以前她不信上帝的,直到有一天她遇見了一個天使,那個墜入人間的天使;她以前不相信地獄的,直到有一天連天使也墜入了地獄。

  ……Angel……Fallen Angel……Satan……

  她還清楚地記得那個美好的邂逅,最初的最初,那個寧靜的午後,她遇見了一個有着俊美臉龐和憂鬱氣質的angel。他一個人坐在那架老舊鋼琴前,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身上,形成一個光圈,這個瘦小的身影看上去是那麼不真實。忽然他轉過頭來看她,一雙絕望的眼睛撞進了她的心裏,隱隱地讓她生疼。那時候的她太自負了,她以爲她可以憑一己之力就能帶着她的angel離開地獄,卻沒有想到到頭來卻讓他們所以的人都陷入了這可怕的黑暗,這暗無天日的絕望裏,任他們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直到他們無力放棄,直到他們棄械投降。現在他們仨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裏。他們有人承擔着道德的譴責,有人承受着良心的鞭笞,有負擔着靈魂的拷問。他們內疚、自責和慚愧,他們誰都不能解脫……

  現在她終於明白,無論她走到哪裏,她都在地獄裏;她終於明白,撒旦曾經是天使。

  她甩甩頭,用力甩掉那些不愉快的曾經,撐起微笑,她走進商場,裏面人流涌動,較平時熱鬧了很多。這大過節的,而且自己也很久沒有出來了,那就犒賞一下自己吧。她知道三樓有一家店……

  「你好,小姐。我們新店開張,歡迎前去品嘗。」

  她聽到聲音轉過頭去,看到一張膚色白皙,五官清秀,笑意盈盈的臉。她看着那人,這雙眼睛,有種熟悉的感覺,她覺得似乎是在哪裏有見過。

  也許是被她看得太久了,他也有點不好意思,提醒道:「小姐,你好。我們新店開張,歡迎前去品嘗。」

  接過那人遞過來的宣傳單,她低頭看了起來。她知道這家店,之前就看到那裏在裝修了,只是沒有留意是今天開張。原來這是一家咖啡店,主營英式下午茶還有各類甜點。

  男人熱情地介紹:「我們店是新裝修的,環境很好,很適合您這樣的女士。今天開業大酬賓,有優惠呢。今天又是情人節,我們有精美禮品……」

  看着男人的嘴一張一合,她也不忍心拒絕,反正她現在也沒事兒,看在帥哥的面上就這一家吧。

  「你們幾點關門,要不我現在過去看看?」她已經很久沒有喝英國茶了。

  「我們今天十一點打烊,您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帶你過去。」男人看到她有點意向,一臉的喜悅。

  「嗯,那我過去看看吧。」她不知爲什麼就答應了。

  那家店離這裏也就五六十米,沒幾步路就到了。她進了店,打量了一下店裏的環境,確實不錯,裝修得很有格調,今天人很多,大廳裏坐滿了人。那人帶她進了一個小包間。

  「您貴姓啊?」那人問道。

  「我姓丁。」她一邊看着手裏的水牌,隨口答道。

  「丁?」他喃喃地重復了一遍。正在低頭看水牌她的自然沒有看到男人眼中閃過的一絲欣喜。

  很快她就選好了一個瑪琪雅朵和一塊甜點。

  「飲料不要加糖。」她特意加了這一句。她一貫都是很喜歡甜食的,但是飲料卻不喜歡加糖,何況最近她的牙似乎也不太好了……

  她正要掏錢,那人又來了一句:「丁小姐,您要不要辦一個會員卡,今天充100送1000。」

  「1000?」她沒有聽錯吧。她正在翻鈔票的手也停止了動作,擡頭看他。

  那人微笑着點頭。

  「辦卡要出錢嗎?今天就能用嗎?」

  「辦卡免費,只要填一下個人信息就好了,今天就能用了。」他熱情地介紹着。

  「好啊,那我就充100塊吧。」她動作麻利地把錢交給他。她今天的消費就不止一百了,辦個卡到只要一百就好了,劃算。

  不一會兒那人就把東西送了過來,還拿來了一張會員信息表讓她填。她剛想奮筆疾書,卻發現這張會員信息表有點怪怪的……裏面有一欄是最喜歡的顏色,最喜歡的書?還有興趣愛好,還有一個是最大的夢想……

  「這……請問這些都要填嗎?」她一臉的疑惑。

  那人似乎早就想到她會問這個,解釋道:「這裏的姓名和電話是必填項,其他的信息您可以選填。我們只是想了解很多客戶的信息,以便我們爲您提供更好的服務。不會把你的信息另作他用的,請您放心。」

  看他這麼真誠的樣子,她便沒有多想,沒幾下就填好了,然後慢慢悠悠地享受起瑪琪雅朵和蛋糕來。這店辦事效率極高,不一會兒就拿來一張卡,並介紹道:「丁小姐,您辦了我們充100送1000的活動,扣掉您這次消費的132元,卡內還剩968元。」

  接過卡,那人又遞上來一個白色的禮盒:「另外您是我們今天開業的第一千位客人,我們有一個禮物要送給您。」

  「我?」她的眼睛瞪地圓鼓鼓的,這個禮物來得太意外了。

  「是啊,你太走運了。」那人看到她誇張的表情,也有點想笑。「就是送給你的,您要不要打開看一下?」他熱情地建議。

  「好啊,」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今年還能收到情人節禮物,自然高興。那長長的粉色絹帶,綴着一絲浪漫,惹得人忍不住遐想裏頭到底藏着怎樣的甜蜜。

  當盒子打開時……

  白色玫瑰+紫色勿忘我——她的最愛。

  進了門,開了燈,家裏冷冷清清的。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口,看着手裏的禮盒,還算有點收獲,都收到玫瑰花了,她不禁自嘲起來。她把包一扔,雙手捧着那盒玫瑰,忽然有點晃神。她依稀記得她的記憶裏也是有玫瑰花的。每天清晨當她從美夢中醒來的時候,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一束新鮮的白玫瑰。那是一段美好的日子,有玫瑰花,有紅茶,有音樂,有一個憂鬱的天使,也有一個高貴的女王。可惜女王經常不在家。她忙。忙着音樂,忙着事業,忙着愛情,也忙着美麗。而她的天使卻忙着憂鬱。

  那時候,那時候,long long ago……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公主,女王唯一的孩子。

  在她的豆蔻年華,很多人都打趣兒地問過她一個問題:「公主是不是在期待她的王子?」她依然記得她當初那霸氣十足的宣誓:「我不需要一個王子,也不需要一個騎士,我只想要一個angel。」

  她曾經有過一個angel,不對,她真的曾經擁有過他嗎?她是從來不懂他的,不懂爲什麼不管是一個人無依無靠地在孤兒院裏還是錦衣玉食地在城堡裏,他的眼神爲什麼都那麼讓人絕望心碎。不懂他當年是爲了什麼才會放棄那本該無憂無慮的生活要逃避去維也納,也不知道爲什麼後來他要飛越大西洋把自己流放到地球另一端。

  「Who is Yvonne?」(Yvonne是誰?)

  「My queen.」(我的女王。)

  「Who is Vera?」(Vera是誰?)

  「My sun.」(我的太陽。)

  回想當年的對話,盡然顯得如此滄桑。她曾以爲是皇冠的光芒太耀眼,讓他倍感壓力,所以她願做他的太陽,溫暖這顆敏感又懦弱的心。她那時候還太小,年少輕狂,現在想來自己又不是尼採,怎可自擬太陽,還真的以爲自己只知道給予,不知道索取嗎?

  那時候的她太自負了。可是那時候的她怎能不自負?那時的她擁有全世界!

  當年的她何其自負,她不怕輸,她輸得起,她有一個女王媽媽做她的後盾,她有什麼輸不起的?!所以她可以沒有任何掙扎和猶豫地放下當時擁有的一切,豪情萬丈地跑去美國,以爲可以徵服美利堅,結果卻是夢斷大西洋。

  眼淚噠地一聲流出眼眶,滴在白色玫瑰的花心裏,卻無法滋潤一個風幹了的靈魂。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靜靜地躺在時間的河流裏,除了衰老,無能爲力。

  在這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又是一個人的深夜,她又放任自己淪陷在這段早已被時間擱淺的記憶裏,任隨傷痛再次蔓延。

  她不禁又一次開始探尋記憶的起點,兩個人,是兩個人,從有記憶開始她就是只守着兩個人過日子——一個她最愛女人,一個她最愛的男人——相依爲命。Yvonne在她五歲的時候華麗轉身,成爲女王,所以她五歲就已經擁有了一頂皇冠。她六歲的時候邂逅了一個angel,所以她以爲她六歲開始就擁有了愛情。可現實卻告訴她,她什麼都沒有過。她清楚地記得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們的情景,她們……七年了,她還是沒有勇氣去回想那天發生的事情,但是腦海裏那個女人倒在大理石地板上痛不欲生的畫面經過了歲月的雕刻卻顯得愈發清晰。其實當她看到她從樓梯上摔下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的一切,他們的一切,一切的幸福都已經墜入了地獄。

  無法挽回。

第2章 我恨不得能和他一樣寂寞

  丁緯蘭走進咖啡店,看到葉經理就在那裏,她點頭示意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徑直走到那個靠窗的位置,她喜歡那個位置,她可以看臨街的風景,而且那邊靠窗的書架上有一本《紅樓夢》,她每次過去都翻幾頁。自從這家店開張到現在也一個多月了,她幾乎每天都會來,她已經是這家店的常客了,一切對她來說輕車熟路。她剛坐下,眼光掃了一下,正要去拿那本《紅樓夢》卻被旁邊另一本書給吸引了——《碧海青天夜夜心:藍翼天使的內心獨白》。

  她的手指細細地拂過每一個字,那是她的聖經。封面是一幅夜空的景象,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絲星光,夜幕下,一個孤獨的背影,他帶着一對藍色的斷翅,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當年的嫦娥爲了得道成仙偷吃了後羿從西王母那裏求來的仙丹,在終於實現了自己向往已久的名與利以後,我們真的還會後悔嗎?在這碧海青天裏的,真的是一顆孤寂的心嗎?

  現在,我周身都沐浴在太陽的愛裏,卻再也看不到光明……

  她翻開了第一頁,扉頁上赫然寫着這句觸目驚心的話。

  這真是一個絕望而又矛盾的人,當年身在地獄的時候總覺得人生灰暗,當他沐浴在太陽的愛裏時卻又拒絕了光明。

  「這真是一個寂寞的人。」

  突然聽到有人對她說話,她擡頭看到那人,他嘴角帶着淺淺的笑容,還是一如平時的雲淡風輕,似乎他不過是順口說了那一句。她討厭他的笑。他在笑什麼?他這樣的人怎麼能懂他們身陷名利場的痛苦?他這樣的人怎麼能懂他們從小錦衣玉食人人豔羨但是面對人生卻只能絕望嘆息的無奈?他這樣的人怎麼能懂他們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寂寞是種富貴病,他不懂,他們都不懂。

  「我恨不得能和他一樣寂寞!」

  看到他那一貫歲月靜好的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她忽然懊惱起來,覺得自己真是多事,何必跟它這個咖啡廳的店員較勁呢?她正胡思亂想,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局面,隱隱覺得有些氣氛有些不那麼自然,他先開口道:「丁小姐,下午好。」

  「嗯,」她應了一聲,接過他手裏的水牌,隨意點了一杯瑪奇朵,復又翻起這本書來。

  在他離開之前她一如往常的提醒一句:「瑪奇朵不要加糖。」

  這本書一定是他的死忠粉寫的。通篇都是溢美之詞。從他幼年時父母雙亡流落孤兒院開始,到後來如何廢寢忘食才考上著名的音樂學院,再到後來如何努力工作獲得如今的成就,在作者的筆下,他的人生不算圓滿,但是堪稱勵志教科書。

  當他送咖啡過來時她正在看那書,全神貫注的。

  看到他過來,她不知怎麼地突然心虛起來,便合上了書,把它放回書架,拿起了那本《紅樓夢》。

  看到她的動作,他便隨口說道:「看來你還是喜歡《紅樓夢》。」

  她沒有反應過來,正看着他。

  他示意了一下她手中書,她便懂了,原來他也發現她每次過來都要翻這本書的。嘴角也泛起了一絲弧度:「這是一本好書。」

  他沒有再說什麼,一如既往地把茶和蛋糕放在桌子上,禮貌地說了句:「請慢用。」

  她想她定是瘋了,她又瘋了!

  剛才在咖啡店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心虛不敢看那本書。她經常去那家店,是那兒的熟客了。來來回回的那兒的幾個服務員也認識她。她不想在那裏看那本書,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曾經跟這個著名鋼琴師有過交集。可是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像是着了魔似的,離開咖啡店就直奔附近的書城。

  這是本市最大的書城,一共有六層,這裏的書品類齊全,應該會有那本……她不想在心裏說出這句話,可是她也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想再看看那本書,她想在那本書裏找一個字。她終於在書店的暢銷書區域發現了這本書。她拿起一本來,奮力地翻着,她很想找到那個字,一個姓氏,他的姓。那是她的麻醉劑,或許可以稍稍緩解一下她浮躁的心情,讓她得到片刻寧靜。又或許那是她的解藥,讓她確信自己真的在他的生命裏出現過,只是她不知道在衆人眼裏,他們是什麼樣的關系。又或許那會是她的穿腸毒藥,讓她明白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她自己的內心戲……

  不會的,那不可能是她的毒藥,他的姓……

  她找不到,她找不到,她找不到!

  這洋洋灑灑的幾十萬字,把他小時候在孤兒院的照片都找到了,可是整本書卻找不到那個字——丁。

  真事隱,假語存。

  這原來也是本偉大的小說。

  「你是真的打算要和他一樣寂寞了嗎?」

  她正傷心失落,一個耳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猛一回頭,看到的是一雙溫柔的雙眸。

  「你怎麼在這裏?」她看着他,正在詫異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解釋道:「我剛交班,就過來書店看看,沒想到碰到你。」他略帶好奇地看瞄了一眼她手中的那本《碧海青天夜夜心:藍翼天使的內心獨白》,建議道:「這麼喜歡這本書嗎?那索性買回去啊。」

  她沒想到他的注意力還在這本書上,急忙把書放回了書架,「暢銷書,我隨手看看。」

  他似乎也對這本感興趣了,也拿起一本來翻看,「這本書寫得還挺細的啊。連出生地都找到了……哇……」他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大祕密一樣,「連他以前在孤兒院的照片都翻出來啦。」

  這應該算得上一個爆料了,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張照片。

  看着他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得尷尬地笑笑,然後故意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他倒是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你有聽過他的曲子嗎?」

  「沒有。」她幹脆利落地答到。

  「那好可惜。他鋼琴真的彈的很好,推薦你去聽一下。」他一副很誠懇的樣子。

  「你聽過他的演奏?」她問。

  他笑了,「是啊,不然我怎麼知道他是一個寂寞的人?」

  是嗎?從他的音樂裏聽出來他的寂寞?難道他是他的鍾子期嗎?

  「你怎麼知道他很寂寞呢?」

  他合上書,看着她,眼神裏似乎有一些難以描述的神情,好像是在做一種鬥爭,足足對峙了好幾秒鍾,理智戰勝了情感,他開口道:「聽說他從小父母雙亡,在孤兒院呆了好多年,造成他性格悲觀敏感,生性孤僻又不善交際。身爲公衆人物卻不善跟媒體打交道,近年來更是頻繁地爆吸毒,同性戀,自殺這些負面的新聞……」

  她並不以爲然:「那些新聞大多也是捕風捉影的,說風就是雨,又沒有證據。」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他現在是名利雙收,而且他們自己宣傳語都是自他之後女人不再只幻想要一個白馬王子而更期待出現一個angel這樣的旗號,把他包裝成一個斷翅的藍翼天使嗎?一個女人的性幻想對象。但是他這個讓全世界女人都爲之沉迷的男人這麼多年來都形單影只,甚至外界都懷疑他是同性戀。他的成功喜悅,他的功與名都沒有人來和他分享,他所承受的壓力也沒有人和他一起分擔,你不覺得他寂寞嗎?」說完他淡淡一笑,眼神裏透露着一絲篤定,篤定這個男人雖然名利雙收並不幸福。

  丁緯蘭聽着他說的話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或許根本就不需要反駁,他說的就是事實。事實就是他過得並不幸福。現在連外人都能一眼看穿他過的不幸福了。

  沒想到就這樣被一個外人說中了自己心中的痛處,她有點惱羞成怒:「我還以爲你是在他的音樂裏聽出了他的心事,還以爲高山流水遇知音了,沒想到你也不過就是靠着這些八卦來胡亂臆測。」

  也許是感覺到了她的憤怒和苦澀,他也連忙找了一個臺階:「是啊,我不過是胡亂臆測,人家一個大明星,不愁吃穿,比起我們已經很好了。以他經濟地位,多的是女人爲他赴湯蹈火,可能只是他要的緣分還沒來吧。或者是他很享受單身生活吧。」他訕訕地解釋道。

  她也順着他的話講,「或許吧,以他現在的條件多的是女孩子爲他奮不顧身。」她移動了腳步,想四處逛逛,他在她的身後,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好奇道,「你來這裏是來看書嗎?」

  「我不過隨便來走走。」他笑吟吟地回答。

  她也經常會漫無目的地來逛書城,看到喜歡的就翻幾頁,然後買回家,然後就放在書架上積灰塵。家裏好多書都是一時興起買的,但是很多自己都沒有看過。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她接着道:「你通常喜歡看那類書啊?」

  「我看得很雜,看到好看的就看了。」他一時也說不上自己喜歡哪一類,「你呢?」

  「我通常都是看小說還有詩歌,什麼唐詩宋詩這些。」她有點不好意思,雖然經常來書店,其實也沒正兒八經看過什麼書。

  「《紅樓夢》?」他想到她每次來店裏都是看那本書。

  可是她怎麼聽出這話裏有那麼一絲戲謔的味道呢?

  「四大名著這麼有名,喜歡的人多了去了,我就不能喜歡嗎?女人不都愛看小說嗎?」她不以爲然。

  他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現在提到四大名著一般都讓人想到是文學作品,紅學,看着就很深奧的樣子……」

  她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 「其實看書不要這麼功利,翻開一本書就抱着我在做學問的架勢。我剛開始看《紅樓夢》的時候就是把它當成是寶黛愛情小說這麼看的,後來看了幾遍之後才慢慢地往其他更深層次的地方去想。看《三國演義》的時候完全就是看故事。很多人說《三國演義》是歷史演義小說,是虛構,真實的歷史不是這樣的。但是我們普通人哪有心思去研究歷史啊,最起碼我是沒有這心思。但是看《三國演義》就輕鬆多了,羅貫中真的寫的很好,前期有很多智鬥的戲。有句話叫做恨曹操,罵曹操,不見曹操想曹操。曹操走了,這本書就不好看了。本來幾大正營之間相互之間的智鬥和計謀是很精彩的,但是曹操走了以後,就成了獨角戲。還好後面還有一段諸葛亮和司馬懿的較量……」

  在這秋日的午後,在這書店裏,兩人聊了邊走邊聊。他發現她看過很多書,他耐心地聽着,眼睛裏透着光。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頭暖暖的,他知道自己現在很幸福。

  「小丁!」背後想起一個爽朗的聲音。

  「小李。」她看到了那人,衝來人微笑示意。

  他回頭一看,是一個二十來歲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的男孩子。

  還沒等他開口呢,她先說了分手。「葉經理,我朋友。我先走了。你慢慢看。」說罷放下手中的書,繞過他就走了。

  「哎,」他一下叫住了她。可是剛開了口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他。

  他只能借口搪塞:「最近店裏有中秋的活動,希望你能常來。」

  「哦,」她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不過他們之間除了這個關系店員和顧客的關系好像也沒有其它了吧。「嗯,卡上還有錢呢,我一定會去。」

  他就這樣看着她和那個男孩子從他面前走開。他倆的關系似乎不錯,一路走着有說有笑。他看着他們離去的背景,覺得有些刺眼。

第3章 誰來給小王子打傘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下午的那句邀請,她這天晚上就又過來了。

  和下午那個男人。

  當忙了一天地他無意中瞄見那個位子上坐着她時,他差點以爲自己看花眼了。他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一頭齊肩的黑發,端坐在那裏,眼光這正搜索那個書架,這副嫺靜美好的畫面,不是她還是誰?只是她這次並不是一個人,她的對面……正是下午那個和她一起的男孩。

  他立刻就來了精神朝她走去。

  「丁小姐,晚上好。要點些什麼呢?」他露出專業的微笑。

  她有點驚訝,隨即又露出嘴角的微笑,「怎麼是你?你不是已經下班了嗎?」

  「剛才店裏有事,就過來了。您看看需要點什麼?」葉經理回答的有條不紊。

  「我就一個奶茶吧,再加一個提拉米蘇好了,奶茶不要加糖。」她回答道,「小李,你看好了嗎?」

  那個名叫小李的男人卻面露難色,「一杯茶四五十塊,這有點貴啊。」

  他倆都沒有料到他會這麼說,兩人都不知道怎麼接話,氣氛一時顯得有點尷尬。

  愣了這麼三秒鍾,還是她來打圓場,「這地段,這裝修,還有這口感,差不多啦。現在物價這麼高,這個價格還可以啦,不算很貴。」平時一杯飲料可不就得三十來塊左右麼。

  「你剛才點的那兩個都九十多了……」他依然咕噥着。

  「我是會員,有折扣。」她只得好言相勸。

  「但這還是太貴了……」他仍然糾結着這價格。

  她寬慰道,「我有會員卡,折扣後的價格不貴。」

  於是他在萬般糾結中點了一杯飲料。還沒等他掏錢,她立刻就把會員卡給了葉經理,免得他爲難。

  「你剛才不是說餓了嗎,怎麼不點個蛋糕啊?」

  他有點不好意思,「我其實也沒有那麼餓,我喝飲料就好了。」

  「哦哦。」她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說辭,說罷她看向窗口的書架。

  「你經常來這裏嗎?」他試探着問。

  「怎麼這麼問啊?」她有點好奇。

  「剛才看你和那個服務員好像很熟的樣子。」

  「哦,吃晚飯不方便就會來這裏吃糕點,所以就跟這裏的店員認識了,」她說着就想拿書架上的書,可是中午還在的那本《碧海青天夜夜心:藍翼天使的內心獨白》卻沒有了。可能是被別的客人拿到別的書架了吧,她也不甚在意,從書架上拿出那本《紅樓夢》,她看他臉上有種不太認同的表情,她解釋道,「他們家的蛋糕挺好吃的,你應該嘗嘗。」

  「再不好吃對得起這價格嗎?」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其實她和這個小李也不過就是上上個禮拜才認識的。那是在一個講座上,她正好坐在他旁邊。講師讓大家自我介紹,他說他的興趣愛好是讀書寫文字,她覺得他一副很健談,學識淵博的樣子。她早年的心思不在讀書上,後來大老遠跑到美國去讀大學折騰了兩年就不想去了,連個像樣的文憑都沒有。在讀書這件事上,她自認沒有天賦,不像她的哥哥,一讀就讀到博士。所以她對這種喜歡讀書的男人特別有好感,活動結束了大家就互留了聯系方式。他似乎對她也挺有好感的,總是發一些早上好,晚上好,他問候了她兩個禮拜,他今天約她出來,她也覺得見見面也挺好。

  她正在翻手中的書,便沒有理會他。兩人一時間有點冷場。他看着她手中的書試着找話題,「四大名著你看過幾本?」

  「我看了三本半。」這是一個她喜歡的話題,「《紅樓夢》很喜歡,看過好多遍了。可是每次來這家店我都要翻一下。《三國演義》故事很精彩,也看過兩遍。《西遊記》可能太深奧了,囫圇吞棗似得看了一遍之後就沒有再看過。《水滸傳》大家都說寫的很精彩,可能我自己不太認同這種江湖義氣吧。老不看三國,小不看水滸,我還小呢,不喜歡這些打打殺殺。有時候真的是搞不懂他們要殺這麼多人幹嘛。到現在都只看到宋江落草那裏,真的看不下去了,」說到這裏她不無惋惜,本來加把勁兒就能把四大名著都看完了,偏偏敗在了這《水滸傳》上。

  「你這樣已經很好了,都看了三本了,很多人一本都沒有看過。」他安慰道。

  「你上次不是說你的興趣愛好是看書寫文字嘛,你看過幾本?」她看着他,眼神裏透着一絲絲崇拜的。這也是他吸引她的點。她喜歡文質彬彬的才子,溫文爾雅,學識淵博……她需要那麼一點點的崇拜。

  「我只看過《三國》。」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只看過《三國》?《紅樓夢》這麼好看你沒有看過嗎?」她似乎有點詫異。畢竟《紅樓夢》貴爲四大名著之首,向來都是開卷不讀紅樓夢,縱讀詩書也枉然。她的印象裏一般文科班的那些才子佳人都是有看過的呀。

  「看過,就看過一點點,看了五分之一吧,看不下去了。它的故事情節沒有《三國》那麼緊湊,不太看得下去。」他解釋道。

  「哦哦,」雖然他這話聽着是有些道理,可是……「看了五分之一也不少了,故事也已經展開了,應該會被吸引了啊。」

  「《紅樓夢》寫得太好了,太深奧了,我怕自己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他略帶尷尬地說道,「小丁,你是在哪裏讀大學的啊?」

  他直接岔開話題,顯然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呃……」大學?她的大學?她正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時有個服務員過來,「丁小姐,你卡上的餘額不足,你要不要充值啊?我們現在中秋有活動,充500送電影票。」

  「哦,那我也充500吧。」緯蘭把錢交給了服務員,接着跟他聊天,「剛才我們說到哪裏了?哦,大學,你是在哪裏上的大學啊?」

  「G市啊。」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她思考了這麼零點零三秒才反應過來,「也對,本市也沒有什麼好大學,好學生都是在省會城市G市讀大學。」

  他臉上洋溢着一絲喜悅,「你大學讀四年嗎?」

  「啊?」她又一時腦子短路,誰的大學不是四年啊?她的大學也是四年的,可是她沒有讀完吶!哎,這個小李,之前看他斯斯文文,興趣愛好是看書,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沒想到思維卻像藝術家一樣跳躍。

  正在納悶期間,葉經理來上茶了,打斷了他們。

  小李便又換了一個話題,「你一般放假的時候都幹什麼啊?」

  「放假我一般就會出去爬爬山,上次端午就去了那個XX古鎮,離這裏挺近的,汽車三個多小時,還有那個XX山,本省四大名山之首,也去過,都挺好玩的。」說到出去玩她的興致還是挺高的。

  「一個人嗎?」他對這個問題比較感興趣。

  「嗯,我一般都一個人出去,因爲身邊的朋友沒有喜歡爬山的。她們都笑我說這是老年人愛好。」葉經理剛把她的那杯茶放到了她桌上,她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年輕人都不愛爬山,都嫌累。其實這些山也就幾百米,臺階都是修好的……」

  「是嗎?我也喜歡爬山,你下次出去爬山可以叫我啊,我們可以一起去。」發現兩人共同的興趣愛好,他也有點小開心。沒想到一時分心,沒有接住葉經理遞過來的茶杯,茶撒了出來。

  「小心。」她急忙去拿桌子上的紙巾,不想葉經理也正伸手要去拿,他的指尖觸到了她光潔的手背,她不禁一愣,縮回了自己的手,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來頭。

  「不好意思。」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他輕聲說。

  她自然知道他是對她說的,這點小事他還特意說一句不好意思,她不知道要回什麼只得朝他點了一下頭,卻又撞見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他那略帶抱歉的微笑。

  「奇怪,你把水灑在我手上了沒跟我說不好意思,倒跟她說不好意思。」小李露出鄙夷的眼神。「價格這麼貴,沒想到服務也就這樣嘛。」

  「不要這麼說,你也沒有被燙到。」緯蘭勸他,其實也就灑了幾滴在桌子上,她可不想看着自己的朋友爲了這點事情在公衆場合跟人撕逼。

  葉經理趕忙把桌子擦幹淨,即刻道歉,「不好意思,這位先生,是我的疏忽。」

  「沒事兒。」緯蘭代他答道,小李聽丁緯蘭這麼說,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是第一次跟她出來。

  「真的很抱歉。」他擦完桌子便把剩下的蛋糕也上了,」您的餐上齊了,請慢用。」

  正要走,卻看到有個服務員拿着過來,「丁小姐,你的卡,已經充值成功,請查看。這是我們送給你的電影票,兩張。」

  「好的,謝謝。」丁緯蘭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卡和那兩張電影票,「最近有個電影要上映,我很想看,兩張票,到時候我們正好可以一起去。」

  「什麼電影?」他正研究着手裏的茶。

  「《小王子》!」她似乎真的是很期待這部電影,「今年是不是《小王子》發行多少周年了嗎?剛才路過那個商場不是也在搞那個小王子的活動嘛。你有沒有看過小王子啊?我每次讀到’她只有四根刺’的時候感覺整個心都軟了。」她沉浸在小說的場景裏。

  「《小王子》?看過。」他自信滿滿地說,法國名著,這怎麼可能沒有看過了。

  一聽到他這話她很開心,像是遇上了知音,「還有那個’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人難過的時候就會喜歡看日落’,感覺心都碎了。」她有點興奮,很想跟他分享自己的讀書心得。

  「《小王子》是我讀大學時候看的,具體內容我都已經忘了。」他顯然已經記不太清裏面的細節了,不知道怎麼接話。

  「大學?你不是去年才大學畢業嗎?也不算很久啊。這本書我也是在大學時候看的……」她剛才還想着跟他分享自己的讀書體會,卻不想被他一盆冷水澆下來,這麼感人的話語,具體內容不記得,這麼深刻的幾個畫面應該還有印象吧……他看書難道都不用記一下的嗎?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本來以爲讀書是他的愛好,說起來應該能聊得很開心,沒想到一說到細節上他就都忘記了,他的愛好真的是看書嗎?她不禁懷疑。

  「你之前說自己平時喜歡在家裏看書,你一般都看什麼書啊?」

  他喝了一口茶,品了起來,「我一般都看自己專業的書,英語類的。」

  「Funeral Blues by Wystan Hugh Auden 你有讀過嗎?」

  「什麼?沒聽過。」他搖了搖頭。

  一首愛情詩,她在心裏默默地答道,她接着問,「Thomas Hardy,託馬斯·哈代呢? 」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聽到她說中文名字才想起來,「哦,他有小說改編成電影了,有看過,書就沒有看過了。」

  她還是沒有死心,「福爾摩斯應該看過了吧?」

  「看過電影。」他也有些尷尬,不好意思看她,低頭訕訕地喝了一口茶。

  「哦哦。」丁緯蘭也不知如何回復。這人……貌似看得書也不太多啊,怎麼就敢說自己的興趣愛好是看書呢……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其實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兩個人都有點意興闌珊,沒坐多久就各自回家了。只是她不知道在這店裏的某個角落,有個人一直在暗中留意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出了咖啡店,兩人走不同方向,就各自分手了。

  她有點失落。她本來還想說兩人再一起去看看那個商場正在舉行《小王子》70周年的活動呢,只是他說他住得遠,天氣看着也要下雨,明天早起還要上班就趕着回去了,晚了就沒有地鐵了。

  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要試着可以和他先了解一下,沒想到卻聊不到一起。她真的不該有所期待的。不想回家,不如就自己一個人去看看小王子吧。附近有個商場正在舉行《小王子》70周年的活動,商場這個點是要關門了,不過商場外面還有個巨大的小王子塑像。

  在這個國際大都市,這個點街上的人倒也少了許多。初秋的夜晚,她一個人走在這臨近午夜的街上,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她似乎都能聽見自己心裏的腳步聲。沒幾步就看到了那個小王子的塑像。這塑像足有五層樓高,一頭金發,綠色的衣褲,一條迎風飄起的黃色圍巾,他就這麼站在這沒有星光的黑暗的夜空下,一臉迷惘的向着東方。這樣不好,爲什麼讓他向着東方呢?小王子要看日落,他不要看日出。放這個像的人一定沒有看過這個故事,不然不會讓他面朝東方的。

  身邊沒有小狐狸,也沒有他的玫瑰花,只是他自己,就他一個,形單影只,正如此刻的丁緯蘭。他應該正在想他的玫瑰花吧,一定是的。其實他的心裏一直都放不下她。只是那時候他們都太年輕。一個因爲除了美貌一無所有,極度的沒有安全感,所有總是無止盡的試探。一個任她予取予求,以爲無盡的付出總有一天會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心,到失去才明白原來是自己看不到對方的真心。

  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都加快了腳步,有的撐起了雨傘,有的拿着手裏的東西放在頭頂,想要擋雨。她擡頭看着小王子,心中不免悽涼。他寸步難移,他不能回到他的星球,他也不能回到他的玫瑰花身邊。他曾擁有整個星球,可是面對愛情,他是那麼的無力。丁緯蘭的心又莫名地抽痛起來,她好想摸摸他金色的頭發,安慰一下她無助的小王子,可是她的手卻觸碰不到他。她和它直線距離不過十幾米,卻已是人遠天涯近。雨下得有些大了,丁緯蘭望着這近在咫尺卻又可望而不可即的小王子,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

  媽媽,下雨了,誰來給小王子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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