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鋪天蓋地的延伸到盡頭。
唯有一臺巨型的水晶盒子,突兀的發着亮光,顯得更加空曠幽靜。
盒子裏躺着一個身着白色休閒裝的少年,面容俊俏,平靜安詳。
像是沉浸在睡夢中,不焦不燥的等待着蘇醒。
她,烏發披肩,踏着無盡的黑暗緩緩步入光線之中。
在盒子旁邊俯下身來,隔着透明的水晶玻璃,憐惜的撫摸着少年的臉。
「我來了,浩陽。」
聲音空靈縹緲,無人回應。
突然間,她胸前配戴的墜子亮起幽幽白光。
少年像是有所感應,終於緩緩的睜開眼睛。
眸子清澈明亮,盛滿溫柔的海洋。
還沒來得及細看,白光霎時如爆發一般射 出巨形光芒,刺破層層黑暗。
也刺痛她的雙眼,淹沒她所有的視覺。
「思夢,思夢!」熟悉的聲音在看不見的空白的世界裏回響。
她猛地睜開眼睛,剛剛那張俊俏的臉近在眼前。
劍眉如墨,黑眸如波,褪去了方才的一些稚嫩,多了幾分男人的成熟。
「做惡夢了嗎?」他輕撫她的額頭,低聲問。
她看了片刻,伸手默默的摸着他的臉。
暖暖的,是活人的體溫,將眼裏的霧氣擦了又擦。
是他,臉上的棱角依舊清晰。
他輕柔的揉着她的頭發,嘴角帶着笑意:
「阿姨和叔叔都在等你吃飯呢,快起來換衣服,一會帶你出去。」
他語氣輕輕的,像是擔心嚇到她一般。
在關門出去前還不忘給她一個帥氣迷人的微笑。
她坐起來,攤開剛剛撫摸過他的手,靜坐了片刻,輕輕握了握拳,才懶洋洋的起牀。
她叫於思夢,從她十八歲那年起,時常會做一場關於這個少年的夢。
各式各樣又有重復的在她夢裏反復播放,一直伴隨到她如今二十三歲。
她也從起初的淚流滿面變成如今的釋然,卻還是擺脫不掉那些夢的糾纏。
但頻率總算變少了很多。
這樣算算,上次做這場夢大概是二十天以前了。
夢中那個少年容貌一直未變,而夢中的她卻根據生活中的樣子改變着。
漸漸的,他們已經不再像戀人,而像姐弟。
那個容顏冰凍的美少年,就是剛剛爲她擦汗的男子。
他叫展浩陽,與思夢同歲,兩人目前處於戀愛狀態。
並且在明日便會成爲未婚夫妻。
每天看着已經和她同樣成熟的他,隔幾天還會在夢中見到他五年前的樣子,這感覺實在詭異。
所以思夢一直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他。
今天是大年初五。
所在地點是青雲市鑫源小區某居民樓內,也就是思夢家。
展浩陽在短短幾天的假期裏,已經在這個家來去自如。
所以即使大早上睜眼就看到他的臉,一點也不稀奇。
今日被他大早叫起來,居然只是爲了帶她去兜風逛街!
也沒有什麼原因和目的,或許只是爲了帶她出門散心。
也或許只是爲了單獨的兩個人,能再次走在這熟悉又陌生的青雲市街道上。
算算,似乎已經有五年,沒有這樣做過了。
思夢坐在賽車式的摩託車上,抱緊展浩陽的腰,緊貼在他的後背上,威風凜凜的從街上刮過。
到了繁鬧的市中心,他們將車停到一個商場前的停車場裏。
展浩陽扶正思夢被風吹歪的帽子,問:「冷嗎?」
「我已經是個糉子了!」她笑,扯掉捂着半張臉的圍巾,裏面還戴着口罩。
他也笑了笑,牽起她的手。
或許是剛騎車的原因,他的手上還帶着涼氣,於是順手的放進他大衣口袋裏。
他們走在依舊沉浸在春節氛圍裏的人羣中,都默不作聲的打量着四周的建築。
看到一些改建的新樓和陌生的新元素,就知道他們有多久沒有好好的看這座城市了。
突然一大簇的各式各樣的氫氣球擋住了思夢的視線。
一個中年男子舉着纏繞氣球的棍子從面前緩緩走過去。
「喜歡哪一款?」展浩陽見思夢看得認真就問她。
思夢不好意思的擺手:「不要了,都這麼大了。」
「這款可以嗎?」展浩陽堅持選擇了一顆紅心的。
見她愣住沒有推脫,就將繩子塞進她手裏,自己付了款。
「哎哎!你……你真的是班長吧?」一個女生突然從思夢背後冒出來。
聲音大得出奇,嚇得思夢手一抖,原本就沒有抓牢的氣球迅速從她手裏掙脫了。
緊接着又冒出五個人將展浩陽圍住,賣氣球的人識趣的走向別處。
一羣人開始向展浩陽展開嘴上「攻擊」:
「真的是班長!!!是班長耶!居然能在這見到班長!真是太意外了!」
「哇,真的是,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了吧?沒等到畢業班長就不見了,是出國了嗎?全班人都不知道你的消息。」
「就是,每年的同學聚會,大家最希望的就是見到班長你,到處打探你的消息,但是每年都失望。」
「所以今年的同學會都沒有人組織了,只能我們幾個人碰頭聚一聚,沒想到竟然會遇到班長!」
「是啊是啊,班長你現在在哪高就呢?在青雲本市嗎?」
「在錦瀾市上學。」
一羣人語速太快,問出一大堆問題,展浩陽只能簡單的回答最後一個。
「哎?哎,也是,以班長的成績,肯定在讀研,哪裏像我們早早就就業了。」
「就是就是。」
「在上大三。」展浩陽說話間在看着站在圈外的思夢。
她一直仰着頭看着飄遠的氣球,好似聽不到身邊的熱鬧。
「咦?大三?不是應該畢業一年了嗎?」一羣人疑惑,互相對望了一眼,忽然默契的沉默了。
旁邊有電車疾馳,展浩陽把不知不覺走到路牙邊的思夢拉到身邊,用胳膊護在身前。
在場的人這才注意到美女在旁,都好奇的上下打量。
只是女孩包裹甚嚴,只露着一雙大眼睛。
時尚的紅色絨帽戴在烏黑過肩的頭發上,修身及膝的羽絨服和低跟黑皮長靴。
把她的身材承託得修長,給人一種時尚美女的視覺感。
「哇!這是班長的女朋友嗎?身材這麼好,一定很漂亮吧?」
氣氛尷尬時衆人正好找到了可以轉移的話題,而且也當真是好奇,所以顯得分外熱情。
展浩陽似有似乎的點點頭,眼裏含笑的看着思夢。
見衆人將重點都放在了她身上,思夢這才將思緒收回來。
出於禮貌只好摘下口罩,微笑的向大家點點頭。
「哇!真漂亮!」衆人由衷的感嘆。
「那是,咱們班長的女朋友會差嗎!」
「雖然是意料之中,但還是讓人忍不住稱贊啊!」
議論紛紛中,突然有一個女生指着思夢,結結巴巴的說:「等等……她……她不就是那個誰……」
其他人正在興致勃勃的稱贊思夢美色,看這女生見了鬼般的表情也細細的打量起思夢。
「誰啊?你認識?」一個男生問。
這時另一個男生也叫起來:「對對對,就是那個……那個……咱們班後來轉來的那個……」
展浩陽皺了皺眉頭,表示對他們叫不出思夢名字的不滿。
但思夢倒是無所謂,反倒是心裏好受點。
因爲她幾乎連他們的面貌也不記得了。
整個高三的時光,她所珍惜和重要的人都在身邊。
她把幾乎所有的記憶都給了身邊的這個人,所以其他的,早被排擠到腦外。
在衆人合力的智慧下,終於想起了思夢的名字。
更是驚嘆的瞪大了眼睛,都難以置信她的變化。
「沒想到班長真的和於思夢在一起了!」女生A說,卻被女生B狠狠的撞了下膀子。
「說什麼呢,於思夢和咱們班長一直很般配的好吧!」
「對對對,上高中的時候就很看好你們的,這下咱們班也是難得的出來一對呢!哈哈!」其他人尷尬的附和。
展浩陽溫和的摸了下思夢的頭,看得出她對這樣的見面並沒有多大的興致。
於是對衆人說:「那麼我們先走了。」
「咦?這麼快就走嗎?我們找地方坐一會吧班長!」
「對啊,幾年不見了,難得遇見,前面就有家酒店,我們去那裏坐坐!」
「我們早飯吃的晚,現在並沒有胃口。」展浩陽含蓄的拒絕。
「咱們重點是敘舊,吃不吃的無所謂,重要的是想和班長聊聊天,這一分開不知道又何時能見班長了。」
幾個人極力挽留,盛情難卻。
展浩陽只好問身前的人:「思夢,你說呢?」
六位男女馬上把臉轉向思夢,都一副滿臉期待甚至有些乞求的樣子。
思夢無奈,只好點頭同意。
衆人歡呼,簇擁着他們兩人來到最近的酒店,在一間大包間裏坐下。
因爲都是早飯剛過,午飯尚早,就象徵性點了幾樣菜,交代服務員半小時後再慢慢的上。
「你們近況都怎麼樣?」展浩陽在衆人發問前,率先問出口。
於是六個男女就爭前恐後的介紹起自己的情況。
無一例外的都在工作,剛開始不太好混,抱怨是在所難免的。
思夢不太習慣熱鬧的場景,僅僅這幾個人就吵得她心裏發慌。
還好他們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讓她容易脫身,躲進了洗手間。
手機不斷的提示有QQ消息進來,思夢坐在馬桶上無聊的點開,入眼而來的是她的妹妹於嬌嬌的轟炸。
「我X ,姐你們這才出門多久啊,高中的微信羣、QQ羣都轟炸天了,說你和姐夫在‘玉福樓’酒店!
「我們班和校羣裏都熱鬧翻了,可以想象你們的班級羣裏。
「有你們班的人在校羣裏友情提示:現在有一大波的同學正在瘋狂的往那邊趕過去,居然還轉曬了偷拍你倆的照片!
「你們不會真的在那裏吧?嗯?不是說今天你倆要過二人世界的嗎?」
「姐?你有事沒?怎麼不說話?不會被人羣堵截了吧?」
她這個異父異母半道兒認來的妹妹,如今對她也是在乎有加!
思夢回復她:「沒事,我們馬上就離開。」
總待在廁所也不是長久之計,況且現在只要她戴上口罩還沒有老同學能夠認出她,都說女大十八變,這話果然不是騙人的!
嗯……其實更大的原因是她一直不是他們關注的重點,但無所謂,結果安全最重要!
當下她的心情也不適合應酬和長待,總要想個辦法早點離開。
思夢整理下帽子,洗了洗手,抽出一張擦手紙邊走邊擦,剛步入大廳便聽到遠處噪雜聲不絕於耳。
那是由幾十個人同時說話形成的噪音,在本來上午有些冷清的酒店裏,顯得異常突出。
看來老同學們的跑路速度的確夠快,通訊發達的年代還真是可怕。
思夢皺了皺眉頭,想立馬叫展浩陽離開的想法執行起來似乎會有些困難。
她想從口袋裏掏出口罩戴上,但首先觸碰到發出來信息聲音的手機。
她拿出打開,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準備長久的等待。
展浩陽的短信:「好了嗎?」
「已經在大廳裏等候,我就不過去了!」
想到展浩陽正在被幾十張嘴巴圍攻,身處超音貝的談話中,一定正無奈的皺眉頭,思夢不由得笑了笑。
只能怪她應付不來這樣的場面,自身難保,所以難以舍身去救他。
靠在沙發上,她慶幸自己提前脫離苦海。
和一些名字也叫不出,甚至連樣子都忘記的人敘舊,她真心辦不到。
特別是,她與他們根本無舊可敘!
噪音似乎漸漸變大了,還有踏踏亂糟糟的腳步聲。
好似是一羣從籠子裏放出的野獸,在迫不及待的向外跑。
思夢坐直身子向聲音的發源地方向看去。
首先看到的是穿着長款灰色風衣、身材挺拔的展浩陽從拐角處走出來。
他手裏還提着思夢落下的挎包。
緊接着他的身後就是洶涌聒噪的人羣,出了拐角就開始東張西望的尋找什麼。
思夢心想不妙,真應該告訴展浩陽她已經回家去了。
這樣他就不會來尋她,直接打道回府。
他一眼掃到她,並大步流星的走過來。
隨着距離的縮近,他身後四處張望的眼睛也都鎖定在她身上。
好吧,躲也躲不過了,思夢只好微笑的站起來。
「哇!」一羣人此起彼伏的發出,不知道是驚訝還是贊嘆的聲音。
「那是於思夢?果然變得好漂亮啊!」
「真的是她嗎?變化好大啊!」
「久等了吧?一起回去。」展浩陽輕輕擁住思夢的肩膀,和她並排站在一起。
「於思夢,你還記得我嗎?你現在真的好漂亮,這在大街上我肯定認不出你呢!」一個女孩走上前一步說。
其他人也紛紛誇贊:「你身材這麼好,是怎麼做到的?」
「比以前白了很多,是吃了什麼美白產品嗎?皮膚也好好,沒有幹紋什麼的。
「還有這件羽絨服在哪裏買的?真好看!」
「和班長真的很般配呢,郎才女貌。」
……
這樣亂糟糟的以她爲中點的談論,似曾相識。
好像六年前她只身站在他們面前接受他們的各種評頭論足。
那時他們的嘲笑和諷刺,她如同現在一樣沉默的全盤接受,由不得她拒絕。
他們一直就是這樣的感覺理所當然。
六年後從同樣的嘴裏說出相反的話,卻看不出他們有一絲尷尬。
曾經在她身上施加的傷害和侮辱,像是全被時間給洗刷!
她當然記得他們,即使不記得名字,不記得樣子。
但是被他們扔掉的桌子,投擲她的紙團,塞得滿滿一桌子的垃圾,還有當着面的嘲笑。
如果她願意,她都可以輕而易舉的記起。
感謝時間救了她。
她已經明白了應該更加珍惜的東西。
那些無所謂的經歷,她早已不在乎了 。
只是在這好話連篇的場景前,思夢想起那個倔強的昂着頭站在講臺上接受嘲諷的自己。
那個每靠近展浩陽一寸就會被萬人唾罵百遍的自己;
那個全校與之爲敵的十七歲的自己;
終於用了六年的時間,站在這裏聽到他們由衷的祝福。
此時她真想跑到六年前給那個女孩道喜。
你終於成功了!
「今天這頓飯我請大家,只是抱歉我和思夢還有別的事情,不能多陪大家。」展浩陽客氣的開始道別。
他對這樣的場景顯然已經遊刃有餘,顯得不急不躁。
思夢不喜歡的,他也不會喜歡,她想要離開,他便會爲她突破萬難的開路。
「班長不再多坐會嗎?菜已經開始上了!」人羣裏發出惋惜的聲音,對展浩陽戀戀不舍。
展浩陽微微一笑:「謝謝大家的好意,等我們結婚那天,我請全班人免份子來家裏聚。」
「哇!去班長的家裏?真是太好了,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衆人對展浩陽的豪宅早已經向往已久,能去那裏開開眼界真是求之不得!
「等思夢想結婚的時候。」展浩陽寵溺的看着身旁的人,這話在表示,只要她願意,他隨時奉陪!
展浩陽扶着思夢肩開始向外走,一羣人一直送他們到門口。
看到他們從不遠的商場取車,騎車離開,才開始似肆無忌憚的談論。
「喂,班長真的是更帥了呢,還變得比以前溫柔了,你說是不是?」
「是啊,比上學時溫柔好多,像是換了一個人。」
「只是沒有想到於思夢也變了這麼多,你們說當年他們兩個突然一起消失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誰知道,居然還傳聞,班長出事死掉了,害得我哭了兩個星期。」
「誰不是呢!我一個月都沒臉見人!事後每次想起班長都難過的要死。」
「喂,你們說……班長拒絕班級聚會匆匆離開的原因……會不會是那個……」一個女孩用低沉的聲音,神祕兮兮的說。
「哪個?」
「就是,上次聚會時有人傳言,於思夢突然不能說話了啊!剛剛看她的樣子,應該是真的吧?」
「好像是吧,看着像是真的,真是可惜……」
…………
思夢伏在展浩陽的背上,眼睛無焦點的盯着閃過的高樓大廈。
時光是個雙面的刷子,它可以把人們想避而不談的事情衝淡,讓人可以假裝的沒有發生過。
也能把想要埋藏深處的事情擦得越發明亮。
不用回頭,不用撥開層層塵埃,就能知道它就是在那裏。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曾經被他們一致認爲與他最爲般配的那個人,應該另有其人。
而今天卻沒有聽到一個人念起她的名字。
好像……他們真的都忘記了一樣。
鼻子裏冒出的白色氣體,氤氳着思夢的眼睛,她依舊努力的睜大眼睛看着旁邊一閃而過的景物。
恍恍惚惚的,好似有什麼似曾相識的感覺急切的想要涌現出來。
路過十字路口,展浩陽停下車等紅燈,回過頭看身後的人。
她正愣愣的盯着前面的紅綠燈,好像思緒已經飄到了很遠。
「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也是在十字路口,正和你妹妹鬧矛盾。」
思夢回過神,把視線轉移到回頭看她的那張臉上。
雖然背着光,可是笑容還是那麼明亮,恍神間和曾經那個怒氣衝衝的瞪着她的臉相重疊。
「是啊,那天某人還不肯讓我搭便車,差點把我趕下來!」思夢笑着伸手比劃。
展浩陽偏了下頭無辜道:「如果知道你是於思夢,我早那天十一年騎車去接你!」
思夢笑着拍打他的背。
後面的人在按喇叭,才知道已經是綠燈了。
「坐好!開騎嘍!」展浩陽話音剛落,一個猛起步,快速的向前衝去!
思夢想,既然他能記得這段回憶,那麼他應該知道。
她之所以迷戀坐他騎的車,是因爲他的背後承載了她最青蔥美好的記憶。
那是她的回憶裏最柔軟最心動的過去。
是無論當時經歷過多少不快與欺凌,都不能磨滅和掩蓋的愉悅。
思夢仰着臉,看着樹枝上明亮的光線。
六年前九月的陽光,好似穿越了時空一般,暖暖得灑在了她身上。
而前面騎車的人,變成了一個十六歲朝氣蓬勃的小女孩子。
與她所散發的青春活力不同,此時她正怒氣洶洶的叫喊着:
「真不知道我爲什麼會有你這樣一個姐姐!在學校千萬別去找我,也別說認識我!」
「真不知道爲什麼我會有一個你這樣的姐姐!在學校千萬別去找我,也別說你認識我!」
由於情緒太激動,小女生握着車把的手晃動了一下,電車也跟着劇烈的搖晃,拐了幾個彎才騎穩。
思夢坐在後面暗暗捏了把汗,繼而發愁的問:「那放學後我咋找你一起回家啊?」
「在學校外面等我,或者自己坐公交車回家!」
思夢不再說話,這個與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名義上已經做了十一年姐妹的女孩。
卻是前天才第一次正式見面,她不能接受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時的思夢也是青春活潑的十七歲小女生,擁有陽光曬後的淺銅色皮膚,扎着高高的馬尾,穿着淺藍色牛仔褲和簡單的白T恤。
與前面膚色白皙,身着校服,散着一頭柔順烏發的於嬌嬌顯得格格不入。
車到十字路口,正好亮起了紅燈,嬌嬌依舊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停下車,嘴裏發出更加憤懣的聲音,稍微想了下,她扭過頭說:
「喂,你先下來!」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爲了避免她再破口大罵起來,思夢還是聽從下了車。
嬌嬌衝她冷笑一聲,說了句:「慢、慢、走吧你!」
電車便像箭一般衝了出去!
「嬌嬌,危險!」思夢大喊,追了幾步被橫向的車流截斷,而嬌嬌騎着車順利的闖過紅燈,消失在眼前。
思夢一時呆在了路口,迷茫的盯着陌生的街道和匆忙不歇的車輛,不知道該怎麼辦。
且不說她還不知道去學校的路怎麼走,即使知道,昨天爸爸開車帶着她只看了下學校大門(學校在上課,門衛不讓進去)七拐八拐的就用了十幾分鍾。
靠雙腿走過去即使順風順水的也鐵定要遲到的。
轉學的第一天就遲到,這可不是她想要的!
思夢驚慌的四處張望,企圖尋找公交車,這時她看到右前方兩三米遠處,有個穿着和嬌嬌同樣校服的男生,正跨在一輛白色的賽車式電車上等紅燈。
由於他的形象太過高大,思夢再次確認的看了下他穿的校服和掛在車把上的書包,才走過去試探的問:
「你好,請問你是虹耀中學的學生嗎?」
男孩只是轉動了下眼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轉眼繼續盯着信號燈。
迎面清晨的陽光,正照在男孩俊逸白皙的臉上,深邃的眼睛晶瑩的閃着幽靜的亮光,臉頰根處的陰影,更襯託出他面孔的立體。
即使人頭攢動,恐怕只是一眼就能把目光鎖定在這張臉上。
思夢深深的看了他幾秒,才把視線轉移到他穿的白色短袖上,胸前有一行小字:青雲市虹耀中學。
這是青雲市口碑最好的中學,所以不管市區還是郊區的學生都不計路程的想要往裏面擠。
思夢的爸爸也是靠着在不錯的公司打拼十年而贏來的人際關系,才把兩個女兒送到這所學校的。
思夢瞬間高興起來,又向前靠了靠:「麻煩你捎我一路好嗎?今天是我轉學的第一天,不太認得路,也不知道咋坐公交車,遲到也不太好……」
這時交通信號燈變成了綠色,後面心急的路人開始按喇叭催促。
男孩一直對思夢熟視無睹,此時直了直身,一副準備要走的樣子。
思夢見狀來不及再徵得同意,說了句「謝謝啦」就厚臉皮跳上了他的後座。
車身很高,思夢坐上去腳尖無法夠到地面,所以上去時跳的動作稍微有點大。
男孩正要起步,毫不設防思夢來這一出,車子不穩險些偏倒,他停下車,有些惱怒的瞪她。
「下去!」男孩不客氣的說。
「求求你,幫幫忙!今天我真的不能遲到!」思夢雙手合十,一副可憐兮兮的望着他。
後面的人因爲擁堵把喇叭按得更響了。
「該死!」男孩詛咒一聲,還是起動了車子。
車子快速的穿梭在上班上學的車流中,很難相信一輛電車也可以跑這麼快(許久後思夢才知道什麼叫獨家訂做大馬力電摩)。
清晨的秋風,吹得思夢抱緊了胳膊,她猜想,或許是男孩真的討厭她到急不可耐的卸貨,才會如此不顧一切的衝鋒陷陣。
但沒關系,只要不遲到給老師落下壞印象,這點白眼她還是受得起的。
男孩的背影像是被朝陽鍍上了一層金光,被風鼓動的衣服摩擦着思夢的前襟。
還有帶着晨露的陽光透過樹梢和男孩的發隙跳躍在她臉上和頭上。
他們的初次相遇,她在他身後坐了十二分零五秒。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來,思夢不等男孩趕她立馬跳下車,跑到男孩跟前道謝。
男孩沒有理會,好似剛剛根本沒有載過她,推着車向左邊的停車棚走去,來來往往的學生竊竊私語的看着思夢。
思夢有些尷尬,扭過頭再次打量新學校。
正對着校門近百米開外的是一長排紅橘色相間的四層高的教學樓,樓上的學生在打打鬧鬧,歡聲笑語充斥着整個校園。
教學樓一層的正中間有個通往後面的通道,可以看到後面的大操場。
教學樓的西邊成直角連着一排同樣高的樓,只是由於第一層可以相當於教學樓的兩層高,所以只有三層。
校園正中心立着一根旗杆,旗杆的前面有一個開滿各色花朵的大花壇,給校園增添了不少生機,各條主道小道兩邊種有植被,整個校園綠意昂揚。
學校是老校,不算太大,但學生的活動場地和設施很是充足。據說新校區正在建設中,打算將初高中連並在一起。
但目前來說能進這所重點私立學校很不容易,據說裏面的學生不是有權就是有財,或者有才,當然也有像思夢這種純屬靠關系進來的。
「喂,你是幹什麼的?」一個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向思夢走過來,警惕的看着她,「這裏不允許校外人進來!」
「我是今天剛轉學過來的新生,請問高三五班在哪裏?」思夢客氣的說。
門衛大叔有些不相信,上下打量了思夢一遍才問:「你轉到三五班的?知道你們班主任叫什麼名字嗎?」
「我只知道姓李,是個女老師。」這都是爸爸告訴她的。
「哦。」保安點點頭,算是相信了,然後指着前面說,「那個就是三五班的大班長,跟着他走就行了。」
順着門衛大叔的手指,思夢看到正在往教學樓方向走的某男孩的背影。
他單肩挎着書包,雙手自然的揣在兜裏,身影挺拔,給人一種桀驁不馴的感覺。
單單是背影,在人羣裏就異常醒目,這個人的存在感果然很強大!
思夢嘴角勾笑:這麼巧!
思夢向門衛道完謝歡快的向男孩跑去,擡起手要拍他的肩,想想又收了回來,跳到他旁邊大聲的「嘿」了一聲:
「你是三五班的班長啊?真巧,我正好是轉進你們班耶!」
「剛才謝謝你啊!抱歉一時情急沒徵得你同意,現在說來也算你作爲班長幫助新同學的第一件大事了。」
「我叫於思夢,你呢?」
「嗯?班長?喂!喂!你咋不說話?」
如果不是剛剛在十字路口交談過,思夢真的會懷疑他是個聾子或者啞巴。
滿腔熱情被男孩的沉默衝淡許多,思夢有些不爽:「你是在生氣嗎?我都道歉了,需要我再正式的說聲對不起嗎?」
「對不起,別生氣了班長。喂!」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擺,想讓他站住。
這招果然有用,男孩站住了,他偏了下頭,居高臨下的睥睨着她,神情冷漠到冰點,帶着毫不掩飾的威脅。
「拿開!」
思夢鬼使神差的忘記了剛剛所有的抱怨,乖乖鬆了手,在原地愣了兩秒。
路過的學生在詫異的打量她,嘴裏議論有聲:
「那女的誰啊?從進校園就一直跟着校草?是不是瘋了,敢擋校草的路?」
「不會是外校慕名而來的花癡轉校過來了吧?」
「看她那個樣子,像個黑炭一樣,樣子也好傻,太沒自知之明了吧?哈哈!」
路過時還不忘用力抗了下思夢的肩膀,思夢撞到牆上頹然的下了兩個臺階才站穩。
而那個男孩早已經消失在上面的拐角。
思夢經過打聽,找到辦公室向班主任報道。
班主任出乎意外的是位大約三十歲的年輕女教師,態度良好,客氣的向思夢介紹了自己。
知道思夢是初次進城,決定將她安排到班長身邊。
旁邊還沒有去上課的老師聽到都調侃:「你們班主任能把最寶貝的大班長安排給你,真是對你照顧有加了,一定在新學校好好加油,別辜負了老師對你的照顧哦。」
而思夢沒來由的心裏慢了半拍,腦子裏出現十字路口那個滿臉晨光的少年,還有剛剛幾乎是殺人不見血的眼神。
三(五)班教室。
自從思夢踏進門,教室就一直騷動不止,交頭接耳,奇怪的眼神在她身上掃來掃去,這是她所預料到的。
因爲在樓梯上已經被兩個女生打了預防針,所以她有了心理準備。
此時她面帶微笑,抱着四套校服昂首挺胸的迎着他們的各式各樣的笑臉。
眼睛落在熱鬧異常的教室裏顯得突兀特別的地方,即使是在倒數第二排的位置,思夢也能一眼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