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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劍天元

仙劍天元

作者:: 蕭墨之
分類: 仙俠武俠
一千三百年前,一代劍祖仗劍橫行,睥睨天下,然長劍空利,放眼天下無有可敵者,便傳四幅祖師畫像與門下四大弟子,乃創名劍、藏劍、隱劍、洗劍四大山莊,後無息歸隱。 七百年前,飄渺、雲隱、昆侖、玉寰、太乙、天罡正道六大門派,聯手圍剿魔道南、北二海,魔道第一人楊玄之不知所終,教中分裂瓦解,諸多高手自立門戶,其中最為鼎盛的便是碧瀾、無絕、百鬼三宮。 三百年前,魔道三宮大張旗鼓,聚集無數高手大舉南侵,南疆告急,危亂之下,大祭祀以性命為引,借九幽之力開啟「洞玄眼」,一舉重創三宮宮主,魔道退避。 如今,江楚生於亂世,該如何走這條渺渺無邊之路? 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而故事的開始,就是由一個名為「天元」之物而起的。

第一卷 少年天成 第一章 憶夢

雪山之巔,寒風瑟瑟,飄零的冰清雪花亂舞亂繞,輝輝灑落下來。

一位男子背負仙劍,於冰天雪地之間筆直前行,倏忽百步,不留一絲足印。

他一襲黑衣如墨,不過三十出頭,薄唇星目,眉宇軒昂,眼眸中透著深不可測的幽邃光芒,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無懈可擊,仿若與天地合而為一。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風愈狂,雪愈烈,男子忽的在一座偌大石碑前,停下腳步。

一簇淒紅梵花平擺在石碑前,他單膝跪地,眼中多了幾分悲楚之色,輕輕道:「汐兒,我來看你了。」

單薄的身影,在重重風雪中屹立不倒,只為見她最後一面。

凝眸石碑之上,那一行行經歷風吹雪打的殷紅血漬,如此淒豔悲涼,所刻大字入石三分、蒼勁有力,又是影現多少淚水——

愛妻洛汐之墓,江楚立。

男子孤獨的對著石碑,臉上悽楚之意越來越重,越來越濃,最後禁不住情緒湧動,一行濁淚順著棱角分明的俊俏臉龐,緩緩流淌下來。

「當年在雲隱寺,你說過,你喜歡天竺的梵花。待到日後事情了了,你我便一起隱居須彌塔,賞花,彈琴,對弈,可是……」饒是他如今三十男兒,說道後來,亦是忍不住哭出聲。

他背倚石壁,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袋羊皮酒囊,拔開塞子仰頭大灌一口,辛辣氣味順著味覺直沖大腦,使他為之一醒。

「汐兒,你能聽到我說話麼?」

他頓了頓,撥掉眼角淚水凍成的冰漬。朝四周一番打量,似在尋找什麼,最後淒聲道:「等到我的仇都報了,恩都還了,義都盡了,我便下去陪你。」

雪花徐徐飄舞,帶給塵世間一片淒白景色。男子輕撫石碑,撫過凹陷的字體,撫過龜裂的痕跡,撫過潤滑的石質,便好似在撫摸那位清秀女子的臉龐。

時光在變,人物在變,冥冥中萬物乾坤也在生生不息的變化,但惟獨男子誠可動天地一片癡情,依然不變。

在他恍惚間,渾然不覺,身後正有一個白色身影悄然走來。

「跟我走吧!」白衣女子傾城傾國的臉龐冷若冰霜,可隱隱然,能夠看到冰冷中暗含的一絲暖意。

男子迷茫的看向遠方天際,問道:「去哪兒?」

白衣女子嬌小的鼻尖一聳,揉了揉微紅的明亮雙眸,柔聲道:「去你想去的地方。」

男子一愣,插在雪裡的雙手緊緊攥拳,淡淡道:「天下之大,還有我的容身之處麼?」

「有。」白衣女子也單膝跪地,從腰間取下一枚玉墜掛在石碑上,道:「你放得下那麼多與你患難與共的兄弟?還有每一個關懷你、愛護你的人?」

男子目光在那枚玉墜上流連許久,忽的將頭一撇,低聲道:「可是她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白衣女子淡笑一聲,臉龐悄無聲息的附在男子胸口,白皙臉蛋好似擦了嫣紅脂粉,紅撲撲的甚是可愛。

她與男子相處了許長時間,但如此流露女兒家姿態還是頭一遭,羞澀之意正濃,低低道:「你還有我。」

「江楚——」她清澈、又飽含期待的目光映入男子眼眸,原本冰清玉潔冷若寒霜的傾世容顏,此刻兀自紅霞綻放不消。

男子怔了一怔,下一刻思緒如汪洋般咆哮不停。漸漸地,他仿若回到當年,回到往昔繁雜瑣碎、而又充滿人生百態悲歡離合的往事當中。

便似一張畫布,一點點的揭開,然後一點點的落幕。

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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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六月。

陰暗的雷雨天,雨點淅淅瀝瀝拍打在街面上,正有許多行人小販爭相尋找屋簷避雨,意欲外出的商賈馬車也接連打道回府,等待雨停。

一間杭州最大的酒樓裡,人聲鼎沸,不少食客相互攀談,端的熱鬧。

在靠窗的位置上,一位十三四歲的富家少年正瞧著窗外細雨,微微出神。

他的對面,是個一臉滄桑模樣的駝背老頭,正品著熱茶,見少年漫不經心的樣子,叫道:「少爺,少爺!」

少年回過神來,微笑道:「怎麼了福伯?」

「明日便是太公的七十大壽,你準備好什麼禮物了?」福伯說罷,見他搖頭,從桌下取出一隻錦繡盒子,笑道:「這是老奴從‘空禪寺’求來的玉佛,保佑太公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得上天庇佑。」

少年展顏一笑,連忙接過錦盒道:「還是福伯想的周到!」

他抽開盒上連接的紐扣,徐徐打開,眼前豁然清亮,欣喜道:「好一尊潔白無瑕的白玉如來像!」

「想必是城裡名匠雕刻的吧?」少年愛不釋手的把玩著,對這玉佛的雕工手藝十分滿意。

福伯啜了一口淡茶,道:「不是,空禪寺近日來了一位擅長雕琢佛像的僧人,老奴這尊,便是從他那裡求來的。」

少年說道:「原來這樣,這僧人的手藝當真不錯,可與城北玉暖閣的‘雕天刀’馮老頭兒相比了!」

福伯頗為贊同,見窗外雨水漸小,便從懷裡摸出幾兩散碎銀子放在桌面,對少年道:‘少爺,我們該回去了。」

少年微微點頭,隨後,捧著玉佛與福伯一齊出門,臨行不忘叮囑道:「千萬別和爺爺說我偷偷出來玩了!」

福伯見怪不怪,早已習慣,便道:「知道了少爺,唉!太公不讓你出來瘋玩,也是為了你好,聽說前幾日,城南張員外家的三公子便是出去亂跑,教劫匪擄了去,至今還生死未蔔、下落不明。」

少年晃晃頭,無奈道:「福伯,你怎麼總當我是小孩子?我從小習武,便是有幾個毛頭小賊,又豈是我的對手?」

福伯微微眯合的老眼只留一條縫隙,看似疲懶,微笑道:「在福伯眼裡,你永遠是長不大的小孩子啊!」

少年聽得滿心溫暖,但對福伯一聳雙眉後,一溜煙兒跑的遠了。

三步兩步,二人回到了位居城南翠華門附近的江府。

福伯沒有忌諱,兀自從正門走了進去。

少年悄悄跑到後門不遠處,卻見後門門口站著兩個褚衣家丁,心下不禁道:」壞了!莫不是爺爺知道我偷偷出來玩了?」

他打量了一番身邊高逾丈許的外牆,突生一計,嘿嘿笑道:「小爺這就翻牆進去,爺爺若是問起,來個無憑無據、死不承認!」念罷,攀上牆頭棱角,一個縱身躍了進去。

雙腳剛剛落地,忽聽有人沉聲道:「小楚,你去哪了?」

少年一愣,隨即一臉無辜道:「爺爺……」

只見一位錦衣老人背負雙手緩緩走了過來,正是江府江太公。

他臉上神情大是不悅,道:「告訴你多少遍了,若是無事,不要出去亂跑,還嫌惹的禍不夠多麼?」

少年不好意思的呵呵傻笑,江太公見他手裡捧著一方錦盒,問道:「裡面是什麼?」

「呃,這是我買的新玩意兒,準備給小虎子玩的。」少年撒了謊,因為他想在明日太公的壽宴上,再將玉佛親手獻給他。

江太公經商數十年,什麼陰險狡詐、老奸巨猾的人物沒見過?對於少年這點心思,立時便瞧出端倪,沉吟道:「不對吧——」

少年強笑一聲,連連搖頭。

想他自負膽色,囂狂至今,卻惟獨對他的這位爺爺敬若天明,對方稍有顏色便噤若寒蟬,不敢有絲毫怠慢,更不敢言語反駁。

在杭州,提起「江楚」之名也算是如雷貫耳,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奈何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即便皇帝老子上頭也有太后管制,更何況他。

江太公語氣陡然一沉道:「說,到底出去做什麼了!」

江楚一時間汗流浹背,怯生生道:「我說還不行麼。」

「這是小楚託福伯從空禪寺求來的玉佛。」他將錦盒打開,露出了光澤姣好的白玉如來像,雙手向江太公面前奉上,道:「本來是要明日當做壽禮送給您的,既然你此時喜歡看,便拿去吧!」

江楚說罷,一把將錦盒推在江太公懷裡,氣悶悶的走開了。

江太公怔怔半晌,忽的一捋鬍鬚,低笑道:「這孩子長大啦!」

鄰近夜裡,黑夜似潑墨般揮灑降臨,江府家丁丫鬟有條不紊的停止忙碌,各回房間休息。

江楚沒吃晚飯,兀自躲在房間裡大生悶氣。

銅盞裡的燭光一閃一閃,仿似一雙眼睛默默地注視于他,江楚百無聊賴,伸出指尖在火焰裡來回勾動,雖感灼熱但倏忽即逝。

窗上月光倒映的樹影,隨著風聲一擺一擺,沙沙響個不停。

忽然,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掠進房門,江楚出神間竟是沒有絲毫察覺。

隨後,又是一道白影矯若游龍,於窗沿縫隙毫釐之距,匪夷所思的化作一縷白氣彌漫進來。

江楚怔了一怔,因為在燭光閃爍映照下,地面竟多了兩條影子。

「怎麼還有個娃兒?」這是一位青衣男子,雙目褶褶有神,背負一柄赤紅長劍,顯是江湖中人——

至少,江楚這麼想。

另一位一身白衣,摺扇斜在腰間,風流倜儻一代青年俊秀,手中也同樣握著一柄長劍,不過為湛藍之色。

江楚吃了一驚,「噌噌噌」倒退幾步到了門口,雙手極力掰開門栓,孰料竟是紋絲不動。他想叫人,但喉嚨卻是如被塞了沙子一般,嘶嘶喊不出聲。

白衣俊秀見狀,失笑道:「你中了百鬼崖秘術‘啞音訣’,房門又被布下禁制,如何能夠逃得出去?」

那青衣男子沉聲道:「‘昆侖’不愧為正道六大門派,門下弟子這等年紀便有如此修為眼力,放眼天下環顧仙林亦是難能可貴。」

「只不過,今晚若是葬送這裡,實在可惜——」他解下背後赤紅長劍,劍尖一抖,「鏘啷」如龍吟般震耳脆鳴不止。

孰料白衣俊秀怡然不懼,看了那長劍一眼,輕笑道:「好劍麼,自然是好劍;不過這人,卻未必便是好人了。」

青衣男子冷哼道:「好個伶牙俐齒的黃口小兒,速速退去,老夫饒你一命!」

「眼見妖魔作祟,身為正道中人,豈可坐視不理!」白衣俊秀毫不退讓,握緊手中長劍,身上奇異的綻放出青色光芒,不過一閃即逝,仿若流星匆匆劃過。

「呀!那個那個,那個人身上怎麼會發光的?」江楚看得目瞪口呆,心下思量道:「不會碰到鬼了吧?」

青衣男子怒笑道:「不錯,果然不愧正道之名,便連奪寶殺人也說的如此冠冕堂皇!」

「說穿了,你等還不是也欲染指‘九盞琉璃’?」他越說越怒,劍鋒陡然挑起,直往白衣俊秀喉嚨割去。

白衣俊秀不慌不忙,飄然退後,笑道:「非也非也,‘純陽四寶’固然乃天地奇物,但我昆侖好歹家大業大,還入不了法眼。」

青衣男子一愣,隨即恍然,心道:「哎呦,這小兔崽子拐著彎兒罵老夫窮酸不堪,窺藐他人寶物!」當下怒火更甚,赤紅劍光威力漸臻如火如荼之境,彷如滔滔烈火般燃燒不休。

江楚口不能言,見那黑衣男子周身火光籠罩,心下不禁疑惑道:「怎麼打著打著,身上還起火了?要出人命了!」

兩人在小屋裡你來我往,青衣男子步步緊逼,赤紅劍芒如同一條細軟長蛇,吐著火信嗖嗖猛攻。

白衣俊秀一柄湛藍長劍握在手中,左搖右擺在窄小角落裡躲避劍芒,身法之奇妙變化如同鬼魅,總能每每於絕無可能脫身之處,化險為夷。

一轉眼,二人已交鋒四五十個回合,青衣男子沉聲道:「好個昆侖‘雲龍十三變’,當真叫老夫大開眼界!」

白衣俊秀大笑一聲,腳步虛虛實實,帶起一段殘影掠到窗邊,溢作一縷青煙飄出房間。

「好東西想跑,老夫寧願棄寶不奪,也要給你點顏色看看!」青衣男子怒極之下,手中赤芒一震,將房門轟碎追了上去。

江楚瞧得不明所以,只覺喉嚨一涼,脫口叫道:「好傢伙,可憋死小爺了!」

他剛剛說罷,忽見窗外一點火光蔓延,繼而逐漸擴大,火焰「劈啪」炸響聲不絕於耳,隱隱間,好似夾雜著有人痛苦的慘叫聲。

心知不好,江楚趕忙出門查看,卻是瞧得呆了——

放眼望去,只見江府十頃房屋半數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熊熊火焰沖天而起,黑夜裡如同白晝。

「有人放火!」他情急之下,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西北方向,那裡尚未被火焰波及,正是江太公的寢居。

「爺爺!」

第一卷 少年天成 第二章 天元

三步並兩步,江楚焦急奔向江太公寢居。

沿途火勢劇烈,濃煙團團升起,火焰「劈啪」炸響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真是見鬼了,阿才他們難道都睡死了?居然沒人救火!」江楚詫異萬分,一路走來,火光迸發吞沒房屋無數,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斷傳來房梁燒毀、牆壁倒塌的轟裂聲,江楚不及多想,加快腳步經過一片業已焦灰狼藉的後花園,穿過青石甬道,來到一間幽僻的小院裡。

四周冷寂異常,便連房間裡亦是漆黑如墨,不見一絲燭光。

江楚腳步一頓,目光不由自主的向前方看去。在通往小屋石階的第二層,靜靜佇立著一柄青銅長劍,樣式古樸,在黑夜裡閃爍著微弱寒芒。

在長劍一側三分處,散落著幾塊紫色碎玉,但江楚還是一眼看出其上所刻花紋,失聲道:「紫玲瓏!」

「玉在人在,玉碎人亡。」他的腦海間,回蕩著當初江太公對他所訴話語,一個不好的念頭油然而生:「難道出事了?」

他將碎玉一通塞在懷裡,隨後一腳踹開房門,雖然屋內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但他還是借著那一縷月光細微映照,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祖父。

他慢步走到床前,甚至氣息也儘量放緩。江太公靜逸的安詳在睡,一頭白髮道出了經歷多少世道滄桑,雙手伸出被子合在小腹上面,好似對外方火災沒有察覺。

而窗外火光逐漸清晰起來,這預示著火勢蔓延降至。

江楚眼圈漸漸濕紅,心中不止一次的閃過念頭,可他不敢相信,更不想相信。雙膝一軟跪在床前,淚水終於忍不住流淌下來。

江太公依舊沒有半分蘇醒之意,因其氣息全無,已然駕鶴西歸、撒手人寰!

當江楚察覺之時,腦海間不啻于旱地驚雷,使他眼前一黑,險些悲傷過度暈厥過去。但生性堅毅頑強的他,不甘就這般頹廢墮落。至少,他還要揪出兇手是誰。

可一夜之間,先是家破,後是親亡,他不過弱冠之齡又何以面對?強忍著心中痛楚,齒間緊繃,泣出絲絲血漬來。

而正在這時,殊不知在一扇翠綢屏風後,正有一雙滿含陰戾的雙眼,悄然注視於他。

「凡人就是凡人,被七情六欲纏身,永遠只能做螻蟻!」

江楚一怔,聞聲霍然轉身,突覺四肢百脈一震一麻,隨即軟倒在地。

這是一位黑衣人,臉上蒙著布巾,看不清容貌長相,但從方才嗓音來聽,應是歲已中年的精壯男子。

江楚大驚之下,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黑衣人右手所執之物,正是門口石階上的那柄青銅古劍。

「難道——」他,似乎想通了什麼。

黑衣人一步步走到江楚身前,放蕩著笑聲道:「你一定在以為這麼大的火勢,是誰放的?那些江府的雜役僕從又為何不出來救火,對麼?」

見江楚默然不語,黑衣人笑聲更甚道:「那我便告訴你,火,是我放的;而那些雜役僕從,也早被我一個個絞死在房間裡,又哪能出來救火?」

江楚越聽越懼,但漸漸被憤恨掩蓋過去,怒道:」我江家與你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如此不可!」

黑衣人嘿然笑道:「我只為九盞燈,那些人不識趣乖乖交出來,卻哪能怪我心狠手辣。」

江楚強忍著麻痹痛楚,扭動脖頸看向床上的江太公,沉聲道:「那我爺爺呢?」

「我將他筋脈盡數絞斷,骨骼震碎,可他卻死不鬆口。嘿嘿,若是說出‘九盞琉璃’的藏寶之處,江家上百口人命,也未必會盡數被屠!」黑衣人輕描淡寫娓娓道來,仿若人命於他而言,不過是縷縷青煙罷了。

江楚靜靜道:「這麼說,你是為‘九盞琉璃’殺了我的爺爺,屠了我江家滿門?」

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閃,道:「正是。」

江楚勃然大怒道:「你簡直是喪心病狂!為了區區幾盞玉燈,竟能視人命於草芥!」

黑衣人嗤笑道:「到底是凡人,九盞琉璃落在你等手裡,自然是區區幾盞‘玉燈’,不過若於我手,卻是得堪大用。」

他語氣陡然一沉道:「小子,將東西交給我,我饒你一命。」

江楚望著床上老人遺體,強忍著一股悲酸之意不至眼淚流淌,絕然道:「你殺了我吧!」

黑衣人低訝一聲,隨後道:「現下只有你知道九盞琉璃藏寶所在,我又怎能輕易殺你?」

他一把將江楚揪了起來,邪笑道:「不過你不說,我自有法子令你吐露出來!」

話音剛落,江楚面色頓時一青,原來竟有萬縷強橫氣息透體而入,直攪地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四肢百骸如同千針齊刺一般,痛苦至極。

「說,九盞琉璃在哪裡!」黑衣人厲聲大喝,手下又加重了三分功力。

江楚疼的直冒冷汗,不過只微微低哼,若是換做旁人,早就放聲痛叫大呼饒命起來。

他冷冷斜了黑衣人一眼,一字一字道:「你,做,夢!」

黑衣人不怒反笑,大聲道:「好小子,還挺有骨氣,看來還是苦吃的不夠重!」說罷,功力陡然提至五成。

這一下,江楚終於難以忍受,一口鮮血噴出,暈死過去。

黑衣人將他摔在地上,低啐道:「到底是凡人家的無用小子,這麼不經折騰!」

伸出左手,屈指在江楚胸口連點幾下,對方忽然吐出一口濁氣,悠悠醒轉過來。

「不必多費功夫,你現下最好殺了我,否則……呃,咳咳,否則小爺定當將你千刀萬剮,以報爺爺的血海深仇!」江楚臉色蒼白,鑽心之痛尚未消祛。

黑衣人心道:「這小子年紀不大,卻是極倔,看來要多花點功夫才行。」

正思量間,似有殺氣漸漸彌漫開來。

慢慢的,那股肅殺之意越來越重,越來越濃,猶如重重箭矢席捲而來,饒是他這等修為護持,亦是心驚不安。

黑衣人愈加驚惶,舉目四顧,神識透過窗外仔細查探,甚至一草一木、乃至石縫窗隙亦沒放過,,卻渾然不見人影,不禁疑惑道:「難道是高手?」

「嘿嘿嘿——」這個聲音,不在屋外,而是在屋內響起!

黑衣人霍然轉身,下一刻,他的臉色刹那變得鐵青。

江楚一束中長黑髮瀟灑飄揚,清澈雙眸內藍芒湧現,嘴角微微上翹,正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張狂笑容。

那種感覺,便似五嶽壓頂,令黑衣人幾乎欲要窒息。

他腳尖離地三尺,微微漂浮,體內的強悍力量磅礴無匹,氣勢更加雄渾已極,有些瓷器木椅亦難禁其悍,崩碎瓦解。

黑衣人被那悍然無匹的強橫氣勢逼向牆壁,可短短幾步,業已無路可退,身軀在壓力之下緊繃不敢鬆懈,一尺尺被頂入牆壁之中。

「該死!」憤怒之下,黑衣人心中痛駡。眼前少年方才還不過是螻蟻般任他宰割,可短短時辰,竟憑空得到一身空前絕後的曠世法力,只恃氣勢震懾,幾乎將他逼入絕地。

江楚臉上流露著肆虐微笑,可那雙充滿藍芒的深邃眼眸中,卻是空洞洞的毫無精神。

然舉手投足之間,都揮發出沛然莫禦的無上法力。漸漸,他欺進黑衣人身前不足一丈處,一手稍稍抬起,便要拍下!

黑衣人大驚,可慌亂之下似乎猶有閒暇,想起了一篇秘典:「五人共襲之,天崩潰,乃化元,道為‘天元’。」

「難道,這小子莫名其妙得到的一身強橫修為,難道竟是那流傳千年的不世奇物‘天元’之功?」

黑衣人又驚又喜。驚的是正魔兩道追尋百年的無上神物,竟在一位年紀懵懂的少年身上;喜的是若能占為己有,假以時日,定能橫掃八荒獨步天下,處尊一方是為霸主!

心道:「嘿嘿,便是你此時法力再是強悍,不會仙法照樣奈何不了我!」

一瞬之間,已然轉過許多念頭,江楚那一掌業已欺進額頭上方。黑衣人正要施展遁法逃脫,可周圍仿似布下了重重禁制,竟是令他脫身不得!

黑衣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危難之際,突然一道冰芒霹靂襲來,將江楚手掌堪堪打偏,蕩了開去。

壓力陡然一松,黑衣人大喜過望,借此嫌隙身軀一扭,匪夷所思的穿過牆壁,僥倖逃脫。

江楚茫然四顧,最後向來人看去。

「厚土,你沒事吧?」同樣一襲黑衣,面罩薄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但瞧她的曼妙身材,清潤嗓音,舉止行為優雅不失輕盈,當是一位女子無疑。

厚土大難不死,猶在後怕,呼呼喘著氣息道:「我沒事。東院的僕從雜役可有吐露‘九盞琉璃’下落?」

那黑衣女子說道:」他們都說不知,被我一一殺了。」

聽到這話,江楚茫然間被隱隱觸動一根心弦,眼中藍芒大放,厲聲道:「去死吧!」

黑衣女子凜然不懼,揮掌去迎,卻聽厚土大喝道:「不要與他硬拼!」

「哢嚓——」兩人二掌相交,隨後一聲脆響,卻是黑衣女子的腕骨被生生震碎,臨空倒退而回。

厚土眼疾手快,手臂一曲將她攬在懷裡,低聲道:「此子太甚,快逃。」

黑衣女子面上薄巾漸漸染紅,右腕無力地垂落胸前,想來傷勢不輕。她微聲道:「九盞琉璃怎麼辦?」

厚土說道:「若我所料不錯,天元法力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便會自行消失。屆時他與凡人無異,還不任我宰割?」

黑衣女子明眸一亮,驚道:「你方才說什麼?‘天元’?你說那孩子體內藏有‘天元’!」

厚土看了一眼正欲欺進的江楚,趕忙道:「此事容後再說,當下先遠離此地!」他扶起黑衣女子,匆匆然撞破紙窗,遁入外方漆黑夜色之中。

江楚並不追趕,眼看厚土二人逃脫卻無動於衷,只是茫然四顧,似在努力尋找什麼。

忽然,他的雙足一沉,漂浮的身體隨後跌落下來,踉蹌昏倒在地。

那雙眸中幽深詭異的藍芒,也悄無聲息的慢慢消逝。

一切,回歸平靜。

過了不久,一位身著寶紅袈裟的中年和尚掠進房門,見此情形,低歎道:「想不到,還是來晚了一步!」右臂長袖暴漲,將昏沉中的江楚一卷,隨後攜之破門而出。

又過不長時間,火勢已然延伸至此,江府十頃房屋,於今夜徹底付諸一炬。

第一卷 少年天成 第三章 少年

夜色幽幽,遠處兀自火光不絕。

一座古井旁,和尚目光溫和,默視躺於地面不省人事的江楚,略有幾分詫異之色。

「靈台不垢,心境不鬱;萬法由我,由我無相!」和尚低低沉吟,單掌金光大放按在江楚胸口,將佛門純淨真氣淳淳度入,毫不吝惜。

但過片刻,只覺所度真氣雖可通行江楚體內四肢百骸,治癒傷勢祛除脈絡淤雜,但每每行於心脈左右,便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反彈駁回、吞噬化解。

和尚眉頭大皺,忽然眼神一亮道:「難不成,竟是傳說中的天地至寶‘天元’?」

「是了,江家子嗣,我本該想到的!況且能使一個平凡孩子瞬間變為仙家高手,怕是普天之下,也只有這等奇物才能做到。」

他頓了一頓,喃喃自語道:「想不到無數仙林中人追尋百年的曠世神物,竟在一個平常無奇的小子身上,看來此中必有玄機!」

饒是和尚這等心懷,猜出江楚體內神奇寶物後,雖不能得證,亦不禁怦然心動。

「不過此寶若是現於人前,定會惹得無數正魔兩道人士爭奪,屆時五湖仙林高手齊齊出動,這孩子又毫無修為在身,恐怕難逃毒手。」他心中歎息,也不知此子身懷奇寶,究竟福兮禍兮?

沉默許久,似乎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

他將江楚的上體衣衫褪下,十指屈伸結印豎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詞道:「破雲曉,掩日月,太虛分五行。」

「鎮玄仙,禁天意,八卦合太極。」

念罷,雙手如若疾風連連變換,五指伸直霍然印在江楚胸口之上。和尚眉目凜凜,大喝道:「都天封魔印!」

當「印」字餘音未落,五指下光芒四射炫彩繽紛,頓時爆射出一道七彩霞光沖天而起,在天際綻放出亮麗火花,隨即煙消雲散。

江楚胸口,五點金黃指印若隱若現,最終沉浸滲透於皮膚之中。

和尚長長吐了一口氣息,額頭微微見汗,

不過片刻時辰,但他臉色陣青陣白,顯然施此仙法頗耗元氣。

原來這一手封印法術,乃是他尚未出家之前的獨門仙法,在仙林中亦是名聲在外、冠絕群雄。但施展起來損耗真元之劇,以他修為之高深莫測,亦有力不從心之感。

閉目調息半晌,和尚心道:「方才那道封印之光聲勢太大,難保不會惹人注意。我當儘快遠離此地,將這孩子送到安全地方。」

正思量間,忽見天際黃、白兩道光芒貫空馳騁,倏忽已近,正落于古井之旁。

和尚面無表情,目光向眼前一一掃過。

來人均著黑衣,正是火燒江府、屠戮江家滿門的黑衣人厚土,還有那位黑衣女子。

「江家近百口人命,我本欲秋後再算,沒想到你等倒自行伏法來了。」和尚淡淡說道。

厚土一凜,只覺對方之神通高深莫測,以他修為竟是難以瞧出深淺,不禁心道:「這僧人不簡單,恐怕我不是對手!」

微微冷笑,嘴上卻仍自道:「你這禿驢恁的張狂,將這小兒交出,饒你不死!」

和尚一怔,隨即大笑道:「好東西,你可更是張狂的很啊!趁老子尚未發怒,立刻自封經脈束手就擒,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厚土聞言,心下疑惑道:「這人怎麼渾然沒個和尚樣子?當今天下,哪個名寺古刹的僧人不皆是迂腐不堪?可他卻一口一個‘老子’,話語囂張,難不成是雲隱寺的……」

「一瘋。」和尚嘻哈之色漸消,目光直視厚土雙眸,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紫金缽盂。

厚土大驚,不料這位僧人竟能猜出他心中所想,訝道:「佛門雲隱六神通——心法通!」

無意瞥見那只紫金缽盂,驚訝之色更重,失聲道:「須彌缽!」

「想不到這和尚竟是雲隱寺的‘一瘋’,看來今日之事不好辦了!」他心下暗自後怕,語氣漸漸轉為恭敬,道:「恕小人有眼無珠,冒犯大師佛威。我與師妹這就退去,還望大師網開一面!」

一瘋冷聲道:「想得倒是簡單!江家上百口人命,你們跑了,由誰來還?」

他每說一字,身上那渾厚無匹的佛家浩然氣勢便重一分。待到話音方落,厚土已然難以承受壓力連退七步,一口鮮血透過黑巾噴了出來。

黑衣女子見狀,冰冷目光直視一瘋,淡淡道:「大師未免太過偏激,還是給自己留條後路為好。」

一瘋聞言一笑道:「和尚我要何後路?」說罷,「須彌缽」紫金光芒大放,手掌一翻登時高高躍起,鋪天蓋地似的對黑衣女子壓將而去。

黑衣女子凜然不懼,右手中瞬間幻化出一條寒冰軟鞭,閃著白亮寒芒迎上。

「啪!」軟鞭曲若龍蛇,精准的抽打在一瘋手中缽盂之上,但隨後陣陣金芒閃耀,竟被一股大力反彈而回。

厚土此時大喝道:「冰魄!」

黑衣女子冰魄借力虛踏,收起寒鞭飄然落於地面。怔怔站立許晌,最終一口淤血順著嘴角流淌下來。

忽然,後方隱約一道人影倏忽掠行而至,正立於冰魄身前笑道:「好女子,教公子瞧瞧你的廬山真面目!」

冰魄聞言大驚,霍然轉身揮出一掌,但覺臉龐微涼,竟是臉龐上的面巾被偷襲扯下,露出清秀脫俗、絕美絕倫的姣好面容。

來人正是那位昆侖白衣俊秀,只見他將黑巾拿在鼻前一抹,露出頗為享受的微笑。

隨後,又有一人由天際如狂飆般猛然落至,卻是那位與白衣俊秀爭鬥的青衣男子。

厚土於短短一刻之間,便已念定此二人絕然是敵非友,心道:「今日行事恁的不順,又遇見了這兩個煞星!」

他心中思量之際,暗下已凝聚出一柄混黃氣錐,只待對手二人略有鬆懈怠慢時,便出手相攻。

白衣俊秀雙眼微眯,斜視青衣男子道:「好個邪魔外道,還甩不脫了!」

青衣男子怒哼一聲,道:「小子,便叫你逞口舌之利,待老夫奪得‘九盞琉璃’,哼哼——」

厚土一凜,心道:「果然如此,都是沖著‘九盞琉璃’來的!」

心下已定此時絕乃良機,再也不容多想,猛的一躍縱身而起,手中混黃氣錐霹靂雷霆,正朝那白衣俊秀狂轟而去。

白衣俊秀仙劍已然負後,恍然之下只能憑藉描金摺扇抵擋,大笑道:「好,公子我生平最喜歡偷襲狠辣、不敢正面交鋒之輩!」

「哧哧哧——」轉眼連過三招,白衣俊秀一柄描金摺扇將混黃氣錐來勢盡然化解,趁空且能反攻一招。

厚土招招淩厲狠辣,憑藉混黃氣錐之威力大占上風。可好景不長,他突然察覺一股大力霍然襲來,竟是無從閃躲,登時被遠遠轟飛出去。

白衣俊秀臉色大有詫異,饒有笑意的瞧向青衣男子道:「本公子何時要你幫忙?」

青衣男子冷哼一聲道:「你的命,乃是老夫的。若老夫不想取,便是大羅金仙駕臨,也得乖乖排隊等著!」

白衣俊秀「哈」的笑道:「果然是一派老魔,恁的目中無人、橫絕於世!」

這時,厚土已被冰魄接了下來,黯淡著目光道:「昆侖七寶之一‘書儒玄天扇’,百鬼妖法‘辟元修羅手’。」

他說罷,仰頭朝空大笑三聲,道:「區區一盞玉燈,竟引得正魔兩道兩大高手來奪。哼,不過兩位可是打錯了算盤!」

白衣俊秀嗤笑道:「閣下莫要裝傻,方才本公子親眼目睹你入了江府內閣,取走九盞琉璃,證據確鑿之下還想抵賴?」

厚土嘿嘿冷聲道:」你若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青衣男子眉頭一挑,道:「看來不施點手段,你是不肯說了?」

厚土尚未言語,冰魄已然怒道:「兩位未免欺人太甚!」

白衣俊秀輕搖摺扇,捋著被微風吹起的黑髮,笑道:「美人何必動怒,若是把公子侍候好了,或許會放你等一馬!」

「好個正道,今日當真教我大開眼界!」厚土蔑然冷笑,手中瞬間顯現一枚湛藍物事,只見其藍芒一閃,頓時將他與黑衣女子冰魄籠罩進去——

待到藍芒消散後,二人已然匪夷所思的消失無蹤。

白衣俊秀賣弄風流地雅興盡消,略有驚色道:「彈指千里珠!」

幾乎不分先後,他與青衣男子分別化作銀、青兩道劍光,貫空而行追趕上去。

而在古井之旁,也渾然沒了一瘋與江楚的蹤影。

原來當白衣俊秀二人齊至的那一刻,一瘋便已攜著江楚禦劍飛走,來到杭州城西的一家普通客棧。

此時,在客棧二樓的一間上房之內,一瘋獨自坐在窗邊飲酒;江楚則躺在床上,依舊昏迷不醒。

不知過了多久,只知天際蓄勢已久的似墨烏雲,終於嘩嘩落下磅礴大雨來。

這嗜酒和尚的腳下,也不知不覺堆滿了許多空酒罈子。當壇中酒盡,才恍然二十七壇陳年烈酒,已然被他盡數喝光。

拍了拍醮紅的額頭,一瘋悠長吐了一口濃濃酒氣。

「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啊!」他懶懶自嘲一聲,隨後大手平揮,地面幾十隻酒罈頓時消失,連房間內充斥彌漫的酒氣,亦隨之煙消雲散。

他看向床上江楚,喃喃歎道:「老友把他託付給我,唉——真是個苦差事!老子怎麼當時就一時言失,開口答應了呢?」

「好好地‘蓬萊’第一高手,非要躲在一個小小江家裡做什麼總管。現下江家出事,卻給我派了差事。唉,今後雲遊四海普度眾生的快活日子,一去不復返嘍!」

他說著說著,語氣漸漸轉作欣喜道:「「嘿嘿,不過老友既然答應將那件東西做為報酬,這差事再難也算不得什麼。」

「江南羽、江北玄的後代,可是有不少人關心呢。如今江家滿門被殺,想必那幾個傢伙,定會出山為故人後嗣報仇吧?」

「可又是誰與江家有如此深仇大恨?難不成那兩人當真不過為了‘九盞琉璃’,而痛下殺手?」

「唉!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最後,從他口中說出了他生平至今,最多說了不過三次的佛號。

他看了床上江楚一眼,隨後周身陣陣金光閃耀,瞬間消失在房間裡。

當他再次出現時,已是一炷香時辰之後,手裡還提著一個竹籃,其內包子、烤雞、水果葷素無不有之。當然,還有一壺美酒,似乎先前喝的不夠盡性。

「老子從來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下多了一張嘴,光靠化緣可是不夠。我需想想。飛簷走壁出入出入大戶人家盜點錢財?」

他趕緊搖了搖頭,皺眉道:「我好歹也是雲隱‘一’字輩高僧,豈能做出那種小偷行徑?今時不同往日,想不到出家之後,卻不如當年在家逍遙。」

瞧了兀自昏睡不醒的江楚一眼,歎道:「老友豈是僅僅托我照顧一個孩子,其後還不知要有多少麻煩要來,可是為了那件東西——忍了!」

他前後思量,幾乎將日後的牢騷盡皆嘀咕出來,隨後取出竹籃內的一些葷素吃食,手提酒壺自斟自飲。

不久,床上的江楚,突然沉沉發出一聲低吟。

一瘋抹了抹嘴角的油漬,順手拾個桃子走到床邊,呼口氣道:「好小子,可算醒了!」

江楚悠悠睜開雙眼,舔了舔乾涸枯裂的嘴唇,低聲道:「水——」

一瘋苦笑運用指力,將鮮豔桃子一分為八,取之一塊塞入江楚口中,說道:「水沒有,酒對你傷勢不利,吃個果子吧!」

江楚緩緩咀嚼,桃汁滲入喉嚨,嗓子不由清涼許多,微聲道:「大師,家呢?」

一瘋怔了一怔,不懂何意,便道:「你這小子是不是糊塗了?什麼家不家的,老、老……貧僧已然出家數十年,前塵舊夢皆為過眼雲煙,還哪裡有家。」

江楚不知是否在聽,眼皮漸漸合上,喃喃道:「家沒了,家沒了,什麼都沒有了——」

一瘋這才恍然,沒來由的微微一歎,隱隱散發出佛家慈藹氣息,溫和著江楚悲痛的情緒。

「要知道人活於世,不在於長短,不在於富貴,不在於權勢,不過是為了兩個字罷了!」

江楚嘴角微微抽搐,最終開口淒涼道:「為了什麼?」

一瘋笑了笑,道:「意義。」

見江楚目視於他頗是茫然,微微一笑道:「有的人死若泰山,有的人死如鴻毛。你的祖父一生樂善好施、行以仁義,即便乃是歹人所殺,亦是死得其所,死得光明磊落、坦蕩於世。」

「再者,人活於世。出世,不過是在紅塵歲月裡苦苦掙扎,等待著最後的解脫而已。對於生死之故,你不必那麼看不開。或許打開這扇大門,你會看到一片新的天空亦無不可能。」

「故而這個意義,才是人生的本質!」

一瘋佛口婆心的諄諄勸誘,說道最後,連他自己亦忍不住雙眼微紅,好似想起了什麼傷心往事。

江楚目光木訥,可臉上悲怒之色愈加濃厚,沉聲道:「難道爺爺的仇,我便不報了;阿才小虎的仇,我便不報了;江家所有人的仇,我便不報了!」

他越說越怒,說道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一行清淚禁不住悲傷,緩緩從清澈的眸子裡流淌出來。

一瘋隨即道:「報!為何不報?可不過以你區區凡人,如何能夠報仇?」

江楚冷哼一聲,道:「自有律法,自有朝廷來報。即便他是相國權貴、天子門生,若是朝廷不管,我也不會善罷甘休!」

一瘋聞言不禁暗贊,想不到眼前少年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堅毅本色,但仍不免失笑道:「你錯了。那兩個人,不是凡人的朝堂所能定案的。」

「凡人——」江楚一愣道。

一瘋徐徐道:「仙遊四海外,禦劍乘風來。凡人不自知,天地多眾仙。」

江楚目光一滯,驚然道:「仙,是仙!」

一瘋點頭道:「雖說不是,但在你等凡人眼中,亦絕然難以企及。如今你妄言報仇,殊不知在你身前,是一個難以逾越的高度。」

他嘿嘿笑道:「不過小子,我教你法術,不出十年,保你能手刃兩名仇人之一!」

江楚仿似一瞬間抓住救命稻草,緊緊扣著一瘋肩膀,道:「大師,請您幫幫我,幫幫我!」

一瘋說道:「罷了罷了,你且在我‘須彌缽’內淨化怨氣七日。七日之後,你若怨氣完全消除清淨,我便傳授你雲隱寺佛家秘法。」

江楚急道:「為何要等七日?」

一瘋正色道:「佛法,即善法。你失心之痛未消,內心又滿是仇恨,若是現下修習佛法,只能對你有百害、而絕無一利。甚至走火入魔也說不定。」

江楚閉目思量,輕咬嘴唇道:「全憑大師做主!」

「好!」一瘋說罷,將須彌缽盂迎空高舉,一道金芒從內疾射而出,頓時將江楚吸納進去。

下一刻,一瘋背倚床壁,喃喃道:「江南羽,江北玄,你們的後人還真是令我大吃一驚呢!」

「正值少年,資質驚人,能屈能斷,兼之天地第一仙寶‘天元’在身,日後絕非池中之物。若有機遇,嘿嘿,一遇風雲——」

「便化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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