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學界有個浪漫的規定。
研究員發現的第一顆小行星,要以摯愛之人的名字去命名。
陪在傅硯辭身邊吃沙子的第七年,他終於發現了一顆新星。
發佈會當天,我穿著最體面的裙子,期待著他在臺上喊出我的名字。
去休息室給他送水時,卻聽見了他的搭檔在低聲勸阻。
「硯辭,你把命名權給林冉,江晚檸陪了你七年,她得多心寒?」
「這樣做對晚檸太不公平了。」
傅硯辭撥弄著打火機,語氣理所當然。
「晚檸太沒情趣,星星叫她的名字太俗氣了。」
「林冉是拉小提琴的,她的名字才配得上這顆星的浪漫。」
「再說晚檸馬上三十歲了,早就是個被風沙摧殘的黃臉婆了,除了我誰還會要她?」
「婚姻歸她,浪漫給林冉,她還能有什麼不滿?」
走廊裡的風穿堂而過,將我的心吹的透心涼。
喉嚨裡刺痛無比,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我看著手裡的溫水杯,沒有推門,轉身走回了大廳。
直接走到申報登記處,遞交了一份文件。
「麻煩幫我註銷輔助署名。」
這顆星星我不要了,傅硯辭,我也不要了。
……
「江晚檸,你拿署名開玩笑,是嫌今天還不夠亂嗎?」
傅硯辭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帶著慣常的居高臨下。
我停下腳步。
手裡還拿著那份剛蓋過章的註銷申請表。
轉身時,他已經大步走到我面前。
眉頭緊鎖。
身上帶著菸草味和木質香水味。
那是林冉前幾天送他的冷門香。
「發佈會還有兩個小時就開始了。」
他冷冷的看著我。
「你現在跑到登記處鬧這一出,是想讓所有媒體看課題組的笑話?」
我看著他。
看著這張我愛了七年的臉。
喉嚨裡的血腥味似乎還沒散去。
但我竟然沒有流淚。
也沒有同過去那樣,因為他的一句重話就急著解釋。
「我沒有開玩笑。」
我把手裡的申請表遞過去。
語氣平靜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流程需要項目負責人簽字。」
「傅研究員,麻煩簽一下字。」
傅硯辭沒有接。
他盯著我。
目光在我的臉上來回掃視。
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賭氣或者吃醋的痕跡。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你知不知道註銷輔助署名意味著什麼?」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
帶著一絲煩躁。
「這意味著這顆小行星以後所有的榮譽,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江晚檸,你已經快三十了。」
「離開這個項目,你還能去哪座臺站重新開始?」
我平靜的聽著。
沒有反駁。
只是把筆遞到他手邊。
「這是我的事。」
「不勞你費心。」
傅硯辭的下顎線繃緊了。
他覺得我不可理喻。
覺得我是在用前途做籌碼,逼他妥協。
「命名權給林冉,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
他壓低了聲音,施捨著最後的耐心。
「她是個拉小提琴的,需要這種浪漫的噱頭來提升知名度。」
「而你是科研人員,你要這種虛名有什麼用?」
「婚姻歸你,承諾歸你。」
「你到底還在不滿什麼?」
我垂下眼簾。
視線落在他襯衫袖口的那枚袖釦上。
那也是林冉送的。
他說戴著很合適,比我買的那些刻板的袖釦有情調。
「我沒有不滿。」
我輕聲說。
「我只是覺得,既然星星的名字給了她,那我的名字也不該再掛在上面。」
「太擠了。」
傅硯辭冷笑了一聲。
他一把扯過那份申請表。
拔下鋼筆筆帽。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改命名結果?」
「江晚檸,別把我的容忍當成你得寸進尺的籌碼。」
筆尖重重壓在紙面上。
在小行星臨時編號旁留下一道黑痕。
他的手指短暫的僵了一下。
紙被劃破了。
但他很快掩飾過去。
行雲流水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
「你要走,我不攔。」
「只是別等冷靜下來,又回來求我恢復署名。」
我看著他把簽好的表推回我面前。
動作決絕。
沒有絲毫挽留。
七年前。
我第一次隨隊進高原臺站。
夜裡缺氧到渾身發抖,嘴唇烏青。
是傅硯辭把自己的氧氣瓶推給我。
他站在望遠鏡控制室裡。
指著屏幕上一條光點的軌跡。
「晚檸,宇宙很冷,但人總要為一點光留下來。」
那時我以為,我也是他眼裡的一點光。
後來我才明白。
他說的是星星。
從來都不是我。
我拿起那份簽好字的表。
檢查了一遍。
確認簽名和日期都沒有問題。
「謝謝傅研究員。」
我轉身走向登記窗口。
把表遞給裡面的工作人員。
「麻煩蓋章歸檔。」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傅硯辭,又看了看我。
「江老師,歸檔之後,系統裡就真的查不到你的名字了。」
「確定嗎?」
「確定。」
印章重重落下。
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在我七年的青春上敲下了一個句號。
傅硯辭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我。
眼神裡透著一絲篤定。
他以為這只是一場鬧劇的暫停鍵。
他以為只要他不低頭,我遲早會回去認錯。
他把簽好的離站初審表推到我面前。
「江晚檸,別後悔。」
我垂眼看著那三個字。
傅硯辭。
七年前,我為了這三個字留在荒漠裡。
七年後,我終於可以為了自己走出去。
拿到初審回執後。
我去了數據檔案室。
交接觀測日誌是離站的第二步。
檔案室裡瀰漫著舊紙張和防潮劑的味道。
我走到最裡面的鐵皮櫃前。
掏出鑰匙,打開了屬於我的那個櫃門。
裡面整齊的碼放著七十多本觀測日誌。
還有幾百張手繪的星圖。
我把它們一本本的拿出來,放進紙箱裡。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寫著我和傅硯辭的名字。
過去七年,我是他的副手。
所有的原始巡天數據、校準記錄和夜間觀測排班表,都由我保管。
現在,我要把它們全部交還給臺站。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我抱著紙箱,走到門口,剛準備出去。
就聽見了隔壁穹頂控制室半掩的門裡,傳來了說話聲。
是項目負責人老張的聲音。
「硯辭,晚檸這幾年做的軌道複核和闇弱目標篩選,不該只掛輔助署名。」
「這次小行星的發現,她的數據比對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你把命名權給林冉就算了,連一作署名都不給晚檸,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停下了腳步。
隔著一扇門,我聽見了傅硯辭撥弄打火機的聲音。
咔噠。
咔噠。
那是他在思考或者煩躁時慣有的動作。
「張工,您多慮了。」
傅硯辭的聲音很淡,帶著理所當然的冷漠。
「她太習慣跟著我了。」
「給她太高的位置,她反而會看不清自己。」
「再說了,她那些工作,換個熟練的實習生也能做。」
老張嘆了口氣。
「話不能這麼說,晚檸這次情緒不對,她可能真的會走。」
傅硯辭輕笑了一聲。
「她離不開這裡。」
「離開我的課題組,她那些年熬的夜就都白費了。」
「科研圈很小,沒人會要一個離開核心項目、連獨立署名都沒有的三十歲女人。」
「她鬧夠了,自己會回來的。」
我站在門外。
手裡的紙箱邊緣硌的掌心生疼。
過去三年。
我不止一次把小行星族群軌道演化的課題方案遞給傅硯辭。
每一次,他都只看幾頁,就把文件合上。
「晚檸,你基礎還不夠。」
「別急著獨立,先把我的項目做好。」
「你現在出去,只會被同行笑話。」
那時我以為他是嚴格,是保護。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他不是怕我摔倒。
他是怕我飛走。
他折斷了我的星軌,只是為了讓我永遠做那個離他最近,卻不能擁有姓名的人。
我沒有推門進去爭辯。
沒有必要了。
我抱著紙箱,轉過身,走向大廳的值班臺。
把箱子放在桌面上。
「李工,這是我七年的原始記錄和排班表。」
「麻煩核吃一下,在我的離站清單上簽字。」
年輕的研究員看著那一整箱的心血。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的清點,然後簽下了名字。
在李工清點的時候,我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星空圖。
那是我們臺站發現的所有天體的彙總。
每一個光點旁邊,都標註著發現者的名字。
唯獨沒有我的。
我做了七年的影子。
習慣了在黑暗裡替他校準方向。
卻忘了影子是不能發光的。
李工把簽好字的清單遞給我。
「江老師,您真的要走嗎?」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
「傅老師他……他可能只是一時糊塗。」
我接過清單。
摺疊整齊,放進口袋。
「他不糊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轉身走向走廊盡頭。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音。
每一步都走的很穩。
我不需要誰來替我惋惜。
我只慶幸自己終於醒了。
我站在控制室外,手裡的檔案盒邊角硌的掌心生疼。
裡面裝著七年的原始記錄。
從前我以為,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會把我送到星星旁邊。
原來它們只是傅硯辭用來困住我的繩索。
最後,我沒有進去。
我把檔案盒交給值班研究員,轉身去打印最後一份離站清單。
拿到清單後,我去了穹頂觀測室。
那裡有我用了七年的專屬觀測櫃。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室內的恆溫空調吹出冷風。
我卻愣在了原地。
我那個位於最佳觀測角度的控制臺前,坐著一個人。
是林冉。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耳朵裡塞著藍牙耳機,身體隨著音樂搖擺。
面前的屏幕上,顯示著那顆新發現的小行星的軌道參數。
桌面上,還攤開著幾張傅硯辭親手標註的軌跡圖。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
看到是我,她立刻摘下耳機,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
「晚檸姐,你來啦。」
「硯辭說今晚讓我坐這裡感受一下小行星被發現的瞬間,你不會介意吧?」
我看著她。
看著她身上那條一塵不染的裙子。
在這個常年風沙肆虐、到處都是機油和灰塵的臺站裡。
她乾淨的格格不入。
「非項目成員,不能接觸原始數據。」
我走到控制臺前。
聲音平靜的沒有任何起伏。
「請你離開。」
林冉咬了咬嘴唇,眼眶紅了。
「晚檸姐,我只是看看……」
「是硯辭讓我來的,他說發佈會需要拍一段短片。」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傅硯辭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把將林冉拉到身後。
眉頭死死的擰在一起。
「江晚檸,你又在發什麼瘋?」
「林冉只是看看,又不會影響軌道結果。」
「你別把科研規章當成針對她的藉口。」
我看著他護著林冉的動作。
覺得有些滑稽。
「規章就是規章。」
「如果數據洩露,責任算誰的?」
傅硯辭冷冷的看著我。
「我負責。」
「我是項目負責人,我讓她坐在這裡的。」
「你如果看不慣,就閉上眼睛。」
我點了點頭。
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徑直走到角落裡的觀測櫃前。
打開櫃門。
開始往外拿東西。
保溫杯、防風沙的護目鏡、幾支用了一半的紅藍鉛筆。
還有壓在最下面的一枚隕石切片吊墜。
那年冬天。
臺站斷電,備用發電機遲遲修不好。
我們裹著同一件軍大衣,在零下十幾度的夜裡守著望遠鏡。
傅硯辭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隕石切片。
說是之前野外採樣時留下的邊角料。
他用紅繩穿好,掛到我脖子上。
「江晚檸,別人戴鑽石,你戴星星的碎片。」
那時我把這句話記了很多年。
如今才覺得可笑。
星星的名字他給了別人,碎片卻想讓我感恩一生。
我把那枚吊墜拿在手裡。
紅繩已經被汗水浸的發暗。
我沒有任何猶豫。
走到門邊的可回收垃圾箱前。
鬆開手。
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觀測室裡格外清晰。
吊墜砸在箱底。
傅硯辭的目光猛地轉了過來。
他看見了我扔掉的東西。
瞳孔微縮。
臉色沉了下來。
「江晚檸,你幹什麼?」
他大步走過來,死死盯著垃圾箱。
那是他親手打磨的。
他一直以為我會珍藏一輩子。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清理垃圾。」
傅硯辭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似乎想發火,但又強行壓了下來。
咬牙切齒的說。
「江晚檸,你現在扔得痛快。」
「以後別回來找我要。」
我把最後一本手寫觀測日誌塞進紙箱。
林冉在我身後輕聲問傅硯辭,今晚能不能陪她去看流星。
傅硯辭沒有回答,只盯著回收箱裡的隕石吊墜。
我沒有回頭。
從前我追著他的目光看星星。
現在,我只想把屬於自己的夜空還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