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之半夢半醒間只聽見一陣喧鬧聲,似乎是有人在爭吵。
她通宵趕稿,意識的最後一刻是屏幕上的字瘋狂扭動,心跳快得幾乎從胸腔裡蹦出來!
為了有一個安靜的碼字環境,她是自己單租,哪兒來的人聲?
緩緩睜開眼睛,顧念之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自己正躺在一張老式架子床上,抬眼處便是靛青色的帷幔。
不遠處是繪著山水的方形屏風,內側擺著一個不大的圓桌,上面擺著一個素色瓷碗,正冒著熱氣。
一派古色古香。
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人聲由遠及近……
顧念之條件反射地頭一歪,閉上了眼睛。
很快就聽見一個中年女人結結巴巴辯解道:「親家,我相信小五不是故意的。念之是他的娘子。」
「你閉嘴!」一個尖銳的聲音徑直打斷了這番話,「我把好好一個閨女嫁到你們家,不嫌棄你們窮,還帶了豐厚的嫁妝,可你兒子卻推她下水?你們宋家可真是好得很!可憐我女兒已經躺了兩天了……」
婦女說到這兒便扯著嗓子撲倒在她身上哭嚎起來。
哭了會兒,恍然大悟似的拉長聲調「哦~」了一聲,冷笑道,「莫不是你們鬼迷心竅貪圖我女兒帶來的嫁妝,一家人合夥害她!」
「親家你誤會了,我們愛護念之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害她!」
「不行,我要報官!」
「親家......」
顧念之聽得冷汗涔涔,她是個寫小說的,當下這種情況她太熟了,不出意外的話,自己是穿越了。
在另一個婦女慌亂的辯解中,她眼睛偷偷睜開一條縫......
兩個人皆側背對著她,稍遠一些的女人一身老舊的粗布衣裳,眼眶通紅,形容憔悴,一副愧疚的模樣。而另一個女人穿得明顯要好一些,神情怒不可遏。
看來這兩人就是這具身體的婆婆和親孃了。
面對婆婆的辯解,原主親孃毫不退讓,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對方的鼻子罵,「這村裡誰不知道,你們宋家早就想送兒子去讀書了,只是家裡沒錢交不起束脩,這便起了歪心思想獨佔我女兒的嫁妝!」
「我們想送小五唸書不假,但絕對沒有想過動念之的嫁妝啊!」
從她們的對話中可以得出一個重要信息,害死原主的是她丈夫!
想不到她一個甜文作者竟然落到這般田地,穿越到現實主義刑偵小說裡,還是古代版。
哭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噠噠的腳步聲,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耷拉著腦袋進來了。
一身灰色短衫已經破損,褲腳也明顯短了一截,露出來的那截小腿瘦得只剩皮包骨。
他在屏風旁就怯怯地停住了腳步,眼睛甚至不敢往上看:「孃親……」
「你過來看看!都是你做的好事!」原主親孃蠻橫地將他連拉帶拽的拖到床沿邊上。
顧念之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就和那個孩子對視上了。
四目相對之間,那孩子身子突然一哆嗦,踉蹌著摔了個屁股墩,下意識地抱住了腦袋哀求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見狀抱著他哭,「小五乖,做錯了事情,就要受罰。」
「娘,她沒死!她是裝的,我看見她睜著眼睛!」
聽到這話,另外兩人目光霎時都落到顧念之的身上。
「念之,你醒了?」不等顧念之多想,原主親孃李氏見她睜眼,幾乎是飛撲著把她摟在懷裡,「我的女兒啊!」
顧念之輕輕應了一聲,不敢多表露什麼。
「來,快把藥喝了!喝完藥娘去給你找大夫看看!還好你沒事,你要是出事了,娘可怎麼活啊......」
李氏一邊哭,一邊端起桌上那個碗。
離得近了,顧念之聞到一股令人反胃的草藥味,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我已經沒事了!我不喝!我不用喝藥!」
「別任性,快喝吧。」李氏殷切地看著她。
遲疑了一下,顧念之生怕自己反應異常讓人看出問題來,便伸手去接碗。
趁著喝藥的間隙,她偷偷抬眼去打量地上的男孩。
卻不料對方也在看她,驟然對上視線,面容平靜下來的男孩再次被嚇得一陣哆嗦,臉上重新浮現出明顯的懼怕。
顧念之心裡越發奇怪,明明是他推原主下水導致原主淹死的,怎麼現在卻一副很害怕她的模樣?
心裡疑雲密佈。
當下情況撲朔迷離,顧念之不敢過多暴露,正好喝了藥,她扶著額頭弱弱地喊了一句,「好吵啊,我頭好痛。」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忽然又頭痛起來了,」李氏立刻伸手撫上顧念之的額頭,「我的心肝兒喲,你受苦了,都怪宋......」
「娘,我想休息一下。」眼見她又要開始痛罵害她落水的這一家子,顧念之趕緊打斷了對方。
她都這樣說了,另外兩個婦女哪兒有不應的。
出門前,原主的婆婆錢氏還把那個孩子拉出去了,現在就跪在她的房門前懺悔,瘦弱的身軀跪得挺拔,留下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給她。
屋子裡終於清靜下來,顧念之松了口氣。
看來她不但穿越了,還穿成了英年早婚的宋家兒媳婦,手裡握著一筆對他們來說價值不菲的嫁妝。只是原主的家境不錯,為什麼會嫁給一窮二白的宋家?宋小五又為什麼要推她下水?
而且,一個嘴上說著愛護她的婆婆和目前來看是「兇手」的宋小五為什麼都這麼害怕她?
算了算了,不管那麼多!
既來之則安之,想要在這裡好好的活下去,目前最要緊的是把原主的情況摸清楚,可不能露餡。
顧念之把視線落到跪在自己房門口的那個孩子身上。
她決定去找宋小五套點話......
日將西陲,炊煙裊裊。
顧念之起身走到房門口,小五低著頭,殘陽將他的影子拉長,落寞地匍匐進屋子裡。
奇怪,她竟然從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臉上看出了落寞與自嘲……
大概是跪的久了,小五的脊背微微彎曲了些。
顧念之見狀蹲在他旁邊關切道,「跪了多久了?」
她本想藉此拉近彼此的關係,卻不想,小五聽到她的聲音渾身一顫,腰桿子瞬間挺直了,整個人緊繃著,彷彿遇到洪水猛獸。
顧念之假裝看不到,又伸出手指戳了戳小五的手臂,「她們都走了,你就不知道偷偷懶?」
哪怕她已經儘量把語氣放得很柔和,但是少年依然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甚至連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
顧念之正打算湊到他面前去。
然而,她身體剛傾過去一點兒,少年眼角餘光看到她的動作,兩隻手臂下意識的擋在身前往她那個方向推去,緊接著自己雙手抱頭跪行了好幾步遠。
顧念之一時不察被他推得重重摔倒在地,「咚」的一聲巨響,頭恰好磕在門檻上,她疼得「哎喲」叫了一聲。
這間小院本來就不大,他們這邊鬧出的動靜傳到了斜對角的小廚房,裡面的聲音霎時停了。
小五本被顧念之摔倒的模樣嚇得臉色煞白,此時眼中立刻透出瞭然,嘴角譏諷地勾了勾,又無力耷拉下去,像是認命了。
錢氏幾步走到顧念之的面前來,一邊小心翼翼的將她扶起來,一邊扭頭去責備小五。
「念之好不容易才醒過來,你怎麼又!就算她要......」
話到這兒急促地頓了一下,錢氏的眼角瞬間盈滿了淚水,轉了話頭,「你忍忍就是了!看來在家裡罰跪你還是不知道悔改,今日你不用吃晚飯了,去祠堂罰跪一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話音落,立刻討好地看向顧念之,語氣十分卑微道,「念之,你傷到哪兒沒?」
又?
就算她要幹什麼?
聽著錢氏的話,聯想到剛剛宋小五的表現,顧念之的腦海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
她轉頭去看宋小五,卻發現對方也在看她,黑沉沉的眼睛像一泓死水,沉默的看著她,並沒有辯解。
不知道為什麼,顧念之有一種預感,或許真相和自己之前聽到的不一樣。
心中千迴百轉,不過須臾。
錢氏見顧念之沒接話,便低著頭抹淚吩咐宋小五去祠堂罰跪。
「別!」這次顧念之及時打斷,「剛剛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和他沒關係。」
話落之後又特意補了一句,「不是小五做的事不能冤枉他。」
小五的眼神有些古怪,還未長開的眉眼裡透出來的是滿滿的不信任。
顧念之默默撇開了眼。
因著這一場鬧劇,宋家的晚飯便遲了些。
天擦黑的時候,一個荷著鋤頭的老漢才踏著夜色歸來,他把鋤頭往牆角一丟坐到飯桌邊來。
看來這個就是原主的公公了。
桌上四個碗,除了她面前一碗幹的,另外兩個碗裡只有稀粥,可見原主在宋家地位確實很高。
大家坐定,錢氏把中間倒扣的碗掀開,底下居然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蛋羹!外加一疊鹹菜。
這碗蛋羹對於一窮二白的宋家來說實在是有些奢侈。
誰知,錢氏把蛋羹往顧念之面前推了過來,語氣關切,「念之受苦了,快吃吧!」
一整天啥都沒幹的顧念之有些心虛:「不了!還是……娘你吃吧。」這句稱呼,顧念之停頓了一會兒才想起來。
沒想到,飯桌上的兩個人就像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話一樣,錢氏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