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的親骨肉,你不認她,那你要她怎麼辦?」
「是你執意生下她。我說過,我不可能給你名分。」
爸爸媽媽又在吵架了。爸爸總是欺負媽媽。
媽媽長得真漂亮,身上總是香香的。
新添的枕頭很舒服。我睡著了,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已經離開這張嬰兒床,是個大姑娘了。我認識一個叫做君澈的男人,長得很好看,也很高。我很喜歡他。爸媽不願意我們在一起,我們就逃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那裡開了漫山的薔薇。
他說,以後沒有霜淇淋,沒有電腦,也沒有好看的衣服。這兒只有我,你願意這樣和我過完一輩子麼?
我說,求之不得呢,你呢。
他笑道,求之不得。
可是後來,他不見了。
他說,素素,你竟然變得這樣。
他說,你別這樣,我們好聚好散。
他說,我不愛你了。
我拼命要喊出那句話,當初我只是無私,可現在我的情商貶低了,我自私了,我想你留下來,求你不要走。
我求你、求你……
可那句話似是被夢魘住,悶在胸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推開我的手,我站在原地,只默默慶倖,我不過還是個小孩子,這只是一場夢罷了。
「素素、素素快醒醒。」
一睜眼,就是媽媽關切的眼神。
是了,我早就已經長大,這些早就發生。君澈他真的走了,我什麼都來不及說。想來青春大抵這樣,萌了十數年芽,開了不過一月的花,卻要面對長長久久碾作塵土的淒涼。
我和君澈相識十八年,從出生開始。可真正守在一起,不過在山中那籠統不過三個月的時光。真的像夢境一樣,陽光,湖泊,薔薇,還有我愛著的那個人。
他曾經說我鼠目寸光永遠看不到將來。如今我信了。當一年前我嘲笑他怎麼也攻略不了我妹妹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我會和他發出那樣多的誓言做過那樣多的約定。而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也不曾想到,我將他、將自己,傷得這麼深。
好在,現在偶爾傷神的時候,還可以對自己說一句,都過去了。
我可以忘了讓我丟掉我最重要的人的養父母,忘了以自殺威脅我的「孿生妹妹」,忘了所有不能令我感到愉快的人。我劃掉了戶口本上的名字,就可以與過去說再見。
我叫容素素,從前的那個蘇素,我再也不要想起。
我還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因為只傷了一次情的,還算不上走過了青春。
事情已經過去半個月,媽和大哥還是放心不下我,輪班守著我,生怕我一不小心就心臟病發作,摔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溝裡默默化為白骨。
其實我覺得我已經恢復十成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該吃吃該睡睡,過得比從前任何一個暑假都要愉快。我想其中原因有兩點:一是不用擔心零用錢不夠花。爺爺給的零花錢估計夠我花半輩子。爺爺是我見過的給零花錢給得最利索的長輩了,第一次給我零用錢就往桌子上放了一張銀光閃閃的卡,徹底震撼到了我。
第二是因為已經高中畢業,且成功考進了H大。沒了後顧之憂,也沒有爸媽催促去上什麼輔導班,或者被威脅不輔導弟弟練鋼琴就不給零用錢之類的,玩起來也就分外舒坦。
可大哥還是執意陪著我。因為我有心情不好就去盤山公路練漂移的前科,所以媽和大哥商量著把我和所有危險物品隔絕了,就連房間裡的帶尖角物品也被撤換,導致我一直生活在一個充滿流線的世界中,抓狂無比。
我認為完全沒必要這樣,就算走過那段最不堪的時光,我也從來沒想過要自毀什麼的,飆車的時候也沒想過死,只是那個時候成天想著悲催的事情,自己也覺得這樣太窩囊。而在盤山公路上飆車的時候,不得不全神貫注於面前的公路走向,能很好地轉移注意力。每次把汽車停進車庫,就會覺得自己的胃口又好了一些。但是顯然大哥並不這麼認為,他認為我純屬是發洩地太瘋,所以更加容易餓。
我看著牆上的老式掛鐘,倒數到一的時候,大哥推門進來了。我注意了一下他手中托著的託盤,看來今天的茶點是芒果拼盤加抹茶小西餅……還是綠豆的?
感情我現在是作為瀕危珍稀動物圈養的。
「嗯,味道不錯。你看我這兩天越來越饞了,都胖了。容語白,都怪你。」我刻意白了他一眼,他也沒生氣,很和氣地摸摸我的腦袋:「胖了大家才能放心。如果你為了……那個人,而這麼一天天瘦下去,估計媽會提著菜刀跑到澳洲去。」
驟然有一種他很笨的感覺,我笑道:「難道她就不能跑到澳洲再去買菜刀?」
他也隨我一道笑笑:「你也知道,她比較節儉。」
想想果然如此。我分給他一半的芒果和小西餅,繼續道:「好吧,雖然我們可以忽略她為了節省一把菜刀的錢而繳納的違禁物品罰款。」
容語白拿了一塊小西餅,坐在床沿邊。剛坐定,他兜裡的手機鈴聲就響了。他剛掏出來就被我搶過來,翻開手機一看,是個秀氣的姑娘名字,陳落落。
這兩天沒什麼娛樂,得到這麼個八卦,一顆沉默的心終於打了雞血。我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陳落落,陳落落是誰啊?據我所知你電話裡除了咱家幾個姑娘,還沒有別的女孩吧。啊,陳落落,我跟你媽說去。」
說完就要翻身下床,容語白趕緊扯住我:「別,求你求你,親愛的妹妹。秘書的妹妹,跟你同歲的。她還是個小姑娘,心裡承受能力差,你別把事情弄大了,影響人家名譽。」我吹了聲口哨算是默認,但還是認為他有點重口味了。秘術美女也就算了,竟然和秘書的妹妹玩上了。他按下了接聽鍵,語氣不善,「陳落落我警告你,不要再這麼無限制地騷擾我。」
那姑娘不知道說了什麼,容語白一張清秀的小臉陣白陣青,煞是喜感。
不過當初我也是這麼纏著君澈的。那個時候,我換著電話號打他電話,君澈一聽見我的聲音就會冒出可怕的殺氣。也許君澈的反應和現在的容語白一樣,真的很煩電話那頭的那個人,可當初我就是這麼樂此不疲,為了打一個電話,花二十塊大洋去買一張電話卡。
容語白掛了電話,有點尷尬地看著我。
我了然:「去吧,人家一定特別喜歡你才冒著生命危險給你打電話的。」
他震驚道:「生命危險?」
我:「你怎麼知道人家沒生命危險?萬一人家正站在高速公路邊上看海呢?萬一人家正在穿馬路呢?萬一人家正在一堆小混混旁邊而毫無知覺呢?戀愛中的少女,她們都有點文藝情結。」
「別瞎掰了。」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但話是這麼說,人還是往屋外走的。八成還是有點擔心那個叫做陳落落的女孩的。
當初,這些傻事我都做過。逛街逛無聊了,走到高架上坐在欄杆上,一邊電話著君澈一邊看海,被員警帶到警署去做筆錄;買了一件好看的裙子想告訴君澈,大雨天,一手拿手機一手拎袋子,沒手撐傘,就這麼一邊走一邊騷擾他,結果險些被打滑的公車撞到;還有因為電話裡調戲君澈調戲地十分起勁,沒注意到自己走進狼群出沒的地方,被一堆學長圍著談心。
當然我可以動用小夏家裡的關係,從警署裡輕鬆走出來,可以抄下公車的車牌索賠,可以用從小做地頭蛇以及打架的豐富經驗從狼群中逃脫。可容語白他也說了,這姑娘心裡承受能力差。所以他還是趕緊去守著比較好。
其實也是存了私心,自己和那個人已經沒結果了,所以心中還是很希望這個和我一樣可以厚著臉皮磨自己喜歡的男生的姑娘能夠得到幸福。
又塞了一塊西餅。容語白驀然回首,道:「有空去陪陪爸吧,說兩句話也是好的。他還是很擔心你的。只是面子上掛不住,說不出口。」
我在燈火闌珊處茫然許久,直到他帶上了我房間的門,才有些反應過來。
爸啊……這個男人傷透了我媽媽的心,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計畫著怎麼除掉我,逼著媽媽將我送給了別人。如今我長大了用不著費心費力撫養了,受到爺爺的喜歡了,於是他又來認我這個女兒了。
情不自禁搖搖頭,心想這是什麼世道,豐厚的物質竟然讓人的心智不斷被腐蝕,連親情也可以割捨麼。
但想著畢竟我身上一半的血是他的,天荒地老他都得是我爸。況且既然我已經回到這個家,就要承認這個家裡的所有親緣,哪怕是拿把刀子準備砍我的。
簡單收拾了一下,準備去和我那位爸爸打個招呼。
對著鏡子照了照,還算是滿意。特意選的單吊肩洋裝,不偏不倚地遮住了鎖骨上那道狼的爪痕。我想忘掉的山裡的那段日子,還是在我身上留下了磨滅不了的印記。
很可悲地,這個招呼並沒有打成。下樓梯的時候腳下沒注意,正好滾在經過的媽媽的跟前,被她一路大呼小叫哭喪一樣地送進醫院,做了一套詳細到不能再詳細的全身檢查。
我正在觀察室裡躺著,媽媽被一位白大褂醫生叫出去談話了。我身上纏著許多電線,連接著身邊大大小小的儀器。一位白衣服的小護士站在一邊拿著一本記錄本抄抄寫寫,一邊跟我絮叨:「看你真是好命,長這麼大媽媽還把你當寶貝似的。誰沒從樓梯上摔下來過啊,也沒見誰這麼大驚小怪過。我要是也有這麼個關心自己的媽媽就好了啊……」
我在心中默默糾正,那不是當寶貝來著,那是當做瀕危動物來著。
而且我從上面摔下來的那道樓梯,確實有些長。到現在還摔得我心肝脾肺腎擰巴在一起一抽一抽的疼。
白大褂走了以後,媽媽在外頭打了個電話才走進來,進來也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神色複雜地盯著我看。帶著一絲想咬死我的敵視情緒。
頂著肉食動物吃人眼神的壓力,我還是抱著被子睡了一會兒。
醒來的時候,我同父同母的親生弟弟容耀正窩在床尾玩著手機遊戲。我踹了踹他,他暴躁道:「你踹我幹嘛!你看就差一點了!都怪你都怪你!」
我坐起來把他拉過來,倍兒有范兒地斥責道:「別以為我不是你娘就不管你了,喂,這次期末考考了多少了?」
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機塞進口袋,拍拍我的肩膀道:「小姑娘,你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然後唰地遞給我一張檢查結果表:「你呢,已經三個月了,媽媽跟爺爺彙報去了。你看你是準備讓我當舅舅呢,還是讓我當舅舅呢?」
電視劇裡演到這個橋段,一般當事人都會愣上很久,然後裝作一臉泰然地說,你別開那樣低級的玩笑。
我以為我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可我第一時間就明白過來了,肚子裡多出了一個小孩。其實心中早就有數,現在渾身糾著痛也跟這有關。
不出所料,很快,百忙之中的爺爺就滿臉憤怒地站在我面前。容耀乖乖走到媽媽身邊。爺爺一腔憤怒,語氣卻依然淡定,「小素素你認真休息,我讓那個人回來,馬上跟你訂婚。他要是不願意回來,我用綁都得把他綁回來。」
我想了一會兒,對爺爺搖了搖頭。
已經決定了從此和那個人的命運分道揚鑣,我還要去讀大學,我苦苦奮鬥了半年才換來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君澈一定也不喜歡這個意外的孩子。我不要重蹈我媽媽的覆轍,更不要讓我的命運重演在我孩子的身上。
掛了君澈第二十七個電話,鬧鈴終於響了。我拍了鬧鐘,六點整。
隔壁房間蘇瑞還睡得很沉,時不時要喊上一句「澈」。媽媽要是瞧見她這副模樣,八成連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在她的心中,蘇瑞一直是個端莊的好姑娘,雖然她已經接受君澈是她准女婿的事實,卻依然認為還有兩個月才成年的蘇瑞是個很曉得矜持的女孩。當然蘇瑞在清醒的時候,還是很矜持的。
我合上蘇瑞的房門,給君澈回了一條短信:「她很好,還睡著。」
果然,他不再打電話過來。
君澈家和我們蘇家幾代交好,據說是因為我祖上的哪一代的當家的與君家祖上當家的有救命之恩。當然這些在現在我們已經看開了,誰救誰已經不重要,因為那個誰和那個誰我們都已經不認識了。
不過據不可靠消息透露,我媽曾經是君叔叔的初戀情人來著,怎麼著就嫁給我那個沒什麼用的爸爸了。後來君叔叔娶了個混血美女叫做杜麗斯,生了個兒子,那就是摻了四分之一俄羅斯血統和八分之一烏克蘭血統的君澈。
君叔叔長得不怎麼出眾,一米七幾的個頭,國字臉,很有莊嚴之相,卻很難讓人與「英俊」二字掛鉤。而君澈的媽媽是個標準的混血美女,讓人看一眼就有往家裡拐的衝動。我媽媽曾經悄悄告訴我說,阿澈這個孩子在你杜阿姨肚子裡的時候,我們都擔心萬一生個女兒,沒有繼承到你杜阿姨的優良血統轉而遺傳你君叔叔多一些。
可杜阿姨偏偏生了個兒子。都說兒肖母,果然是沒錯的,三國混血擺在那裡,君澈定然是個人間尤物。
尤物從幼稚園開始,桃花運就一直不錯。杜阿姨房間的抽屜中總是很多小孩子玩意兒,聽說都是君澈自小到大的女同學送的。
就因為君澈這一張好看的臉,蘇瑞就早早地思了春。十歲生日那年,她對著我們共同的生日蠟燭許願,希望長大可以像公主一樣,被君澈王子的花車風風光光地接走。十三歲的君澈臉紅到了耳根,大人們笑得前俯後仰。蘇瑞板起一張臉,嚷道:「我是很認真的!」
她真的是認真的。十四歲,她闖進君澈的高中,舉著一盒進口的巧克力,對著被打斷球賽的君澈揚聲道,「君澈我喜歡你,如果你也喜歡我的話,那我們就交往吧!」
君澈愣了愣,還是接下了那盒巧克力。
我在不遠的樹後頭看著,周遭的人議論紛紛。看來君澈在高中的人氣還不錯。
我陪著蘇瑞回自己學校的路上,遭到頗多君澈學校的女聲的白眼和冷嘲熱諷。我瞧著這些女生,心想這些女生的身材真不錯。
多年後我才知道,其實當初君澈只是想接過巧克力看看,順便用拉家常的方式把這番表白給糊弄過去,誰知蘇瑞理解失誤,導致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君澈和蘇瑞交往了。
君澈對這段誤會十分負責,為了不傷了蘇瑞的心,一直將自己當做一個真正的男友般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用蘇瑞的話來說,全宇宙都找不到再好的男人。
他說,「其實蘇瑞是個好姑娘,他們都不同意我和蘇瑞,素素,你明白為什麼麼?」我怎麼會知道。我只知道,君澈對蘇瑞是真的動情了。日久生情日久生情,果然是一絲不差的。我拍拍他的肩,道,「沒什麼,我支持你和蘇瑞。」
他是照看我們姐妹長大的人,蘇瑞是我同胞的妹妹,兩個人都是我最親近的人,我當然支持他們在一起。
蘇瑞和我是我媽媽一胞所生的姐妹,同我長著一樣的臉,只是天生比我活潑些,嘴巧些。我們出生的那個雪夜,爸爸依然在趕回國內的飛機上,第二日爸爸抱著我們姐妹倆,對媽媽說,這老二愛笑,再大些保准能時時逗你笑笑。
爸爸的第六感向來不准,可這句偏偏教他說中了。蘇瑞一直是媽媽的開心果,且成績優異。初中三年我和她一直分在一個班級裡頭,她回回考前三,我次次上倒數的榜。所以她終於成功考入省重點中學,而我只考進了離家不遠的一所三流中學。
媽媽已經在廚房中忙活起來,我跟過去幫忙倒牛奶佈置飯桌。她笑笑說,「你瞧你真是隨我,天生的勞碌命。快去把你的懶妹妹叫醒,這兒我來救行了。「
我再次走進蘇瑞的房間,撲鼻而來一陣熏香味。我走過去搖醒她,「蘇瑞該醒了,七點二十了。」
她成功被我嚇醒,急忙搶過鬧鐘一看,看完往床上一倒,不耐煩地蒙住腦袋,「姐!我討厭你……」
我掏出手機,「剛才君澈打我電話問你怎麼不接電話。」
她從床上彈起,瞪大眼問我,「你怎麼說?」
我抬眼看她,「蘇瑞在賴床。」說完遁了。她在房間罵咧許久,拖了一雙哆啦A夢涼拖走了出來,同時海藍色的門後頭探出來蘇延一顆小腦袋,抱著奧特曼正版限量抱枕夢遊般往樓下走。
我背了一會兒英語單詞,媽催我吃飯,我拿了兩片吐司對她招招手,「路上吃。」她沒說什麼,等會兒還要送蘇瑞和蘇延到學校,估計也沒那精力管我。
從車庫推出電動車,正好瞧見杜麗斯杜阿姨那部豔紅的悍馬緩緩開過來。她戴了一雙金框墨鏡,從車窗探出頭來,「喲,是素素吧?嗯果然是素素,怎麼要去上學麼?阿姨送吧。」
我沖她笑笑,「不麻煩阿姨了,我自己開電動車就好。」其實我想著,如果我坐她的車去,就意味著放學我必須走回來。總不見得叫她再送我回來。
她笑笑,露了八顆牙齒,一踩油門開走了豔紅豔紅的小悍馬。我剛跨上電動車,君澈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素素。」
我回頭看他,他正坐在他銀灰色的座駕中。這麼看去,他和杜麗斯還真得很像,眉眼中濃濃的異域模樣。
我說,「謝謝你沒有認錯我。」沖他笑笑就要走。他淡淡道,「上車。我去機場接一個朋友,經過你們的學校。」
果然就是杜阿姨的兒子,一樣愛客套。可我天生就討厭這些說一套做一套的傢伙,回頭準備開動我的小毛驢,沒好氣,「那啥我暈車,你去接你朋友吧,我愛騎毛驢。」
說完捏了一把龍頭,毛驢便飛了出去。果然不愧是毛驢,起步速度就是快。
今天不知是怎麼著,總覺得有什麼事兒要發生。嗯,對了,前些天夏葉希把學校網站黑了,我在中間搭了把手,昨兒個技術老師就找到了我,上下盤問了一番。我表示很茫然,並小心翼翼地問了老師一句老師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所以才找這麼些個奇怪的問題來刁難我,以便我對你的崇拜感劇增?老師才黑著臉讓我回教室上課了。
果然他們已經找到一些線索,懷疑到我頭上來了。
所以最近在跟老師打交道的時候要注意言辭……
剛放下書包,夏葉希沖我打了個響指然後走出教室。我從書包裡掏出一盒純牛奶跟他走了出去。一路躲閃著藏進了位於行政樓的學生檔案室。這裡頭放著過去幾屆學生的檔案,平時除了校工,一般不會有人進來。且檔案室的監控攝像裝置早就被夏同學黑了,監控攝像早就成了一部視頻播放機,永遠只能監控到校工每星期很勤奮地來打掃一次。再無其它。
夏葉希坐在桌邊,打開筆記本,螢屏上是一份資料庫檔。這就是我幫他從校網上拷的東西,我看過,大抵是一些關於財政的資料,還有幾份關於學生資料的資料。我認為他真是閑得慌了,無事可做才去黑學校的網站。
我把牛奶盒用吸管戳開,看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劈啪敲打。半天對我說,「素素你看,你的電腦果然已經被攻擊了。」
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窗簾把大部分光線擋住了,這個鄙夷的眼神顯然他沒有收到,繼續道:「我試試去切斷他對你的電腦的控制,當然不一定成……喂你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他終於收到我不懈的鄙視目光的信號,滿臉惶恐。
我回復了安之若素的表情,道:「果然你做的反釣程式就是靠不住。」一邊搖搖頭。
向來以電腦技術為傲的夏葉希一副快要炸了的表情,半分鐘後鎮定下來,手在觸板上移動,淡定道,「噢,忘了告訴你,當初你把這個程式搶走的時候,它就是個半成品。」
我和他認識七年,當然也知道他不過是為了留住自己的面子,於是我但笑不語。
他的表情在面對螢屏的時候分外嚴肅,我不便打擾,就在一邊喝牛奶,隨手翻看一本學生檔案,翻看的結論就是,世界上的人,全毀在了證件照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枕到腦袋後頭,滿臉得瑟地說,「看,哥哥出馬,一個頂倆。」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大多看不懂。他解說道,「哼哼,學校的老師就是不頂用,我再給他下個毒逗逗他。」
唉……還是七年前的那個夏葉希,學校裡的小霸王,誰也惹不起,真是一點沒變。想了想又覺得哪裡不對,「既然你都敢主動招惹他,當初幹嘛要我來拷文件啊。」
他沒好氣,搶過我手中那盒牛奶一口氣吸完,「笨蛋,現在用的是學校的無線網,學校當然查不出是誰幹的了。何況我還安裝了遮罩器遮罩搜索信號。」
「哦……」我了然點頭,「就是用敵人搭的橋進攻敵人的營地?」
他一甩手指,大笑道:「對,就是這個意思,比喻很形象。」
我問他,「你為什麼突然要黑學校的網站呢?」有什麼意思啊……
他淡然說了一句話,「有人付錢。」我的臉頓時就黑了。他賠笑道,「放輕鬆,到時候咱五五分。」
我:「三七,你三我七,沒商量。」
他:「……」
回到教室的時候,正上著上午第三節課。期間我跟夏葉希在外頭閒逛了一會兒,買了幾串烤肉,因此回到教室也是一身的烤肉味兒。
語文老師狠瞪了我們兩眼,繼續在黑板上寫字,一邊道,「遲到的同學請就坐,把課本翻到第八十六頁,另外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同學們一片憐憫之色,我泰然回到座位上,掏出NDS攻略牧場物語。這是我玩過的最耗時間的遊戲,從一個星期前攻略到現在,建設度也就50%。
下課鈴響的時候,我終於成功購進了雙人床。暗暗開心了一會兒,剛把NDS關了,夏同學就一屁股坐在我的桌子上,手中轉著課本,「喲,蘇大小姐竟然這麼忙,實在令鄙人汗顏啊!」
「你是嫌我太忙沒有照顧到你麼?」我放下NDS抬眼看他,真誠道,「好娘子,先去洗洗,到床上等為夫。為夫知道你空閨寂寞了。」
他成功被我嗆到。七年來他沒哪一次絆嘴能贏過我的。他總是儘量讓自己變得更無恥些,好讓無恥的我敗下陣來,殊不知我早已無恥到了一個境界。祖國的大好兒郎就這麼近墨者黑了,實在令人扼腕。
我正笑吟吟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夏葉希的同桌金余餘就從一邊冒了出來。這女人向來看不慣夏葉希和我玩在一起。我估摸著她打心眼兒裡喜歡夏葉希,所以是在吃醋。我抬頭打量了一下坐在我桌子上的大小夥子,臉蛋長得果然不錯,身高也符合所有姑娘心目中白馬王子的高度,成績也向來淩駕在一般人之上,果然活脫就是個大眾情人的潛力股。我想他至今還只是一隻潛力股的原因就是因為長年跟無恥的我廝混在一起,變得越來越無恥,桃花也越來越少。我再次扼腕。
金余餘抱著手臂站在我們面前,說,「你們怎麼還在這兒。」
我:「……?」
夏葉希:「……?」
她掐尖嗓門道:「馬老師不是讓你們去她辦公室麼?怎麼你們忘了?」
感情為這茬兒來的。我客氣道:「不好意思啊,語文課代表,這事兒我還真給忘了。是有這麼回事來著。所以呢?」
我蘇素大概是全世界老師最討厭的學生了。請稱呼我為教師剋星。
金余餘愣了。她是語文老師欽點的語文課代表,自然幹活特別懷揣著一顆感恩的心,什麼事情都盡職盡責。她很快恢復剛才的班幹部的威嚴,說,「什麼所以呢,你不打算去了麼?」
這句話真的很難回答,回答去,就有些丟面子了;回答不去,周遭群眾鐵定要將我這一小辮子揪住,再有個誰打小報告,事情就又要多起來。
我正在考慮著這句話應該用什麼話給搪塞回去,夏葉希就搶在我之前說道,「哦,短期內不打算去。沒啥事找他。」
她臉色有些難看,但對著她心中的白馬王子自然不好發作,態度就軟了下去,「可……可馬老師……」臉上卻是被氣得發黑。
我想起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昨天被我扯碎了,看了看牆上的錶盤,還有兩分鐘上課。現在逃出去還來得及。於是對夏葉希道,「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浪費時間,更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跟無聊的人談心上。所以夏葉希,陪我去趟小賣部吧。我要買筆記本。」
夏葉希的頭,瞬間搖得像波浪鼓。
我從挎包上掏出錢包,邊走邊說,「請你吃冰激淩,卡布基諾那個口味的。」
下一秒他出現在我身邊,若無其事地走。
我笑道,「看,你在哪兒都餓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