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門走進昏暗的ktv包廂時,徐渺的兩條腿,正大剌剌地搭在我未婚夫陸聿珩的大腿上。
她嘴裡叼著棒棒糖,腳踝上掛著銀鈴鐺,隨著震耳欲聾的重低音一晃一晃,清脆作響。
見我推門進來,她不僅沒收回腿,反而笑嘻嘻地衝我眨眼:
「哎呀嫂子,你不會介意的吧?我性格就是大大咧咧像個男的,我和珩哥絕對沒什麼,他一直拿我當兄弟。」
陸聿珩陷在真皮卡座裡,一手握著威士忌酒杯,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搭在她纖細的腳踝旁。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沒動。
周遭幾聲曖昧的起鬨驟然卡殼。
整個京圈都知道,我溫窈脾氣極差,眼高於頂,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
但他們同樣知道,我這張臉生得極好。
清冷明豔,哪怕此刻面無表情地站在昏暗光線下,也美得有種逼人的侵略感。
我性格確實惡劣,但我的臉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
至少追了我四年的陸聿珩,當年就是被我這張冷臉迷得神魂顛倒,連命都可以不要。
……
包廂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陸聿珩的兄弟周揚乾笑了一聲,試圖打圓場:「溫大美女來了?快坐快坐,渺渺玩大冒險輸了呢,鬧著玩的。」
我沒理周揚。
踩著七釐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卡座正中間。
垂眸,目光落在徐渺那雙洗得發白的破洞牛仔褲上。
她今年剛大學畢業,陸聿珩資助貧困生帶回來的「好兄弟」,性子野,嘴巴甜,整天一口一個「珩哥」叫得親熱。
見我不說話,徐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嘴上卻委屈巴巴地往下縮了縮:
「嫂子,你別生氣嘛,我馬上把腿拿下來還不行嗎……」
她動作磨磨蹭蹭,腳尖甚至在陸聿珩嶄新的西褲上蹭了一下。
陸聿珩終於動了。
他放下酒杯,伸手握住徐渺的腳腕,力道很輕地將她的腿挪到一旁,嗓音低沉微啞:
「行了,別鬧了。」
說完,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朝我伸出手,神色是一貫的矜貴與漫不經心:
「窈窈,過來坐。不是說在做指甲不來接我了嗎?」
他手腕上戴著我送的百達翡麗,指骨分明,姿態放得極低,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小孩子過家家。
換作從前,我大概會冷著臉坐過去,任由他捏著我的指尖低聲下氣地哄。
但今天,我只是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
我走上前,抄起茶几上沒開封的半桶冰塊,當著所有人的面,連冰帶水,譁啦一聲,盡數澆在了徐渺的下半身上。
冰水瞬間浸透了牛仔褲,碎冰順著她的褲管滾落一地。
「啊——!」
徐渺尖叫著跳起來,凍得渾身發抖,眼圈瞬間通紅。
「溫窈!」
陸聿珩臉色沉了下來,猛地站起身。
他沒先質問我,而是下意識脫下自己的定製西裝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徐渺溼透的腿上。
動作熟練得刺眼。
「你發什麼瘋?」陸聿珩擰緊眉頭看向我,眼底浮起一絲被挑戰權威的薄怒,但語氣還在極力剋制,「渺渺只是開個玩笑,你何必把場面弄得這麼難看?」
徐渺吸著鼻子,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扯著陸聿珩的袖子:
「珩哥,你別怪嫂子,都是我的錯……我知道嫂子看我不順眼很久了,可我真的只是把你當哥們兒啊……」
周圍幾個狐朋狗友也開始低聲嘀咕:
「溫窈這脾氣也太霸道了。」
「就是啊,陸哥就是太慣著她了,真以為長得漂亮就能無法無天?」
「渺渺多單純一個人,跟個假小子似的,能有什麼壞心眼……」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著他們一唱一和。
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既然是兄弟,」我迎上陸聿珩冷沉的目光,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清脆動聽,吐出來的話卻像淬了毒,「大熱天的,我幫他降降火,有錯嗎?」
徐渺臉色煞白。
陸聿珩的眉骨狠狠跳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扣住我的手腕,力道是從來沒有過的大。
但他身上的味道很雜,除了雪松香,還混著徐渺常噴的那款水蜜桃味的。
真噁心。
我嫌惡地甩開他的手:「別碰我。」
陸聿珩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墨色翻湧,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情緒。
半晌,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語氣放軟了些,試圖去牽我的手指:
「窈窈,別鬧了,跟我回家。」
「我訂了你最喜歡的法餐,下週你生日,拍賣會那條祖母綠我也拍下來了。」
「這事翻篇,行不行?」
又是這樣。
他永遠覺得,只要他放低身段,稍微給點物質上的補償,我就會乖乖跟他低頭。
我退後半步,避開他的觸碰。
「陸聿珩,那條祖母綠,留著給你兄弟買褲子吧。」
我勾了勾唇角,笑得豔麗奪目,眼底卻一片荒蕪:
「你噁心到我了。」
我轉身走出包廂,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走廊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人頭腦清醒。
身後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聿珩追了出來,一把將我拽進拐角的昏暗處,反手將我按在冰涼的牆壁上。
他將近一米九的個子,帶著極強的壓迫感,雙手撐在我身側,將我牢牢困在懷裡。
「溫窈,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呼吸微亂,領帶有些歪斜,金絲眼鏡後的桃花眼裡盛滿了焦躁與不耐。
「這幾個月你天天跟我冷戰,就因為徐渺?」
「我說了多少遍,她爸當年為了救我爸落下一身殘疾,徐家就剩她一個女孩,我照顧她是出於道義!」
「她從小在男人堆裡長大,沒那麼重的心眼,你能不能別總是用你那種惡意的揣測去針對她?」
惡意的揣測?
我仰起頭,看著這張我愛了四年的臉。
燈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清雋矜貴。
四年前,他是京圈高不可攀的陸家太子爺,為了追我,在大雨裡等了我整整一夜,就為了給我送一盒剛出爐的點心。
那時候圈子裡的人都笑話他:「溫家那個大小姐脾氣又冷又硬,作得要命,你陸少什麼樣的女人找不著,非得在她身上栽跟頭?」
陸聿珩當時漫不經心地撣著菸灰,說:
「我就喜歡她那股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勁兒。」
「她脾氣再壞,我寵著就行了。」
「臉那麼漂亮,脾氣壞點也正常。」
他說到做到。
戀愛三年,訂婚一年。
他把我捧成了整個京圈最讓人豔羨的女人。
我隨口一句想看雪,他連夜帶我飛北海道;我生理期胃痛,他推掉上億的跨國會議在床邊給我煮紅糖薑茶。
所有人都說,溫窈是陸聿珩的肋骨,碰一下他都得發瘋。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根肋骨上,生了刺。
兩年前,徐渺被他接來了北京。
一開始,確實只是安排進分公司當個閒職。
後來,徐渺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
她半夜胃疼,陸聿珩會丟下剛做到一半的親熱,穿衣服趕去給她送藥;
我和陸聿珩去挑婚紗,徐渺非要跟著,大大咧咧地試穿了伴娘服,轉頭卻問陸聿珩:「哥,我穿婚紗好看還是嫂子好看啊?」
陸聿珩當時笑著敲了下她的頭:「胡鬧什麼,你以後嫁人再穿。」
徐渺吐了吐舌頭:「我才不嫁人,我要一輩子給珩哥當跟班。」
當時陸聿珩只是無奈地笑,轉頭安撫我:「小姑娘沒邊界感,你多擔待點,她沒有壞心思。」
沒有壞心思?
上個月我出差提前回家,在主臥的浴室裡,看到了一條不屬於我的蕾絲內褲。
陸聿珩的解釋是:「她合租的房子停水,過來洗個澡,走的急落下了,我直接讓阿姨扔了。」
「真的什麼都沒發生,窈窈,你信我。」
那天晚上,陸聿珩為了哄我,跪在床邊給我揉了一整夜的小腿,甚至把陸氏旗下兩家影視公司的股份轉到了我名下。
他吻著我的眼淚,啞著嗓子一遍遍說:「窈窈,我發誓,我這輩子只要你一個妻子。」
他給我的名分、地位、財富,一樣都沒少。
甚至在床上,他依舊對我食髓知味,熱情得如同初戀。
可他給徐渺的,是毫無保留的偏袒,是打破一切底線的縱容,是深夜隨叫隨到的陪伴。
他把愛劈成了兩半。
他既捨不得我這張帶得出去的漂亮未婚妻面子,又放不下能毫無邊界感相處的徐渺。
「陸聿珩,」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可怕,「你覺得我很小肚雞腸,是嗎?」
他看著我毫無波瀾的臉,神色有一瞬間的慌亂。
以往我生氣,會砸東西,會冷言冷語地諷刺他,直到他低下頭把好話說盡。
但我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把我攬進懷裡,下巴貼著我的發頂蹭:
「窈窈,我只是希望我們之間好好的。我們下個月就要領證了,別再為外人吵架了,嗯?」
他的呼吸灼熱,落在我耳側,帶著熟悉的、令人沉淪的溫柔。
這是陸聿珩最擅長的事。
用他那副挑不出錯處的皮囊和上位者的溫柔,一次次粉飾太平。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跳出徐渺的名字。
陸聿珩蹙了蹙眉,直接按斷了。
但不到兩秒,微信提示音緊接著響起,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陸聿珩沒看,只是定定地看著我:「我不接。今晚我只陪你。」
我勾起唇角,眼底浮起一絲嘲弄:「看看吧,萬一你兄弟要死了呢?」
他眼神暗了暗,終究還是拿出了手機。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徐渺穿著單薄的睡衣蹲在路邊,膝蓋上滿是紅腫的冰擦痕跡,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哥,我好冷,腿好疼,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抬頭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心虛和掙扎。
「窈窈……」
「去吧。」我打斷了他。
他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去救你的好兄弟吧。」
我退開半步,脫離了他的掌控範圍,神色冷淡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別讓她凍壞了。」
陸聿珩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溫窈,你別這樣陰陽怪氣的。」
他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疲憊的無奈:
「剛才那桶冰水是你潑的,她身體本來就弱,受了寒容易引發舊疾。我過去看一眼,把她送回公寓就回來找你。」
「你先上車,司機在地下車庫等你。」
他甚至伸手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髮絲。
「乖,回家等我,最多一個小時。」
說完,他把車鑰匙塞進我手裡,頭也不回地快步朝電梯口走去。
腳步急切得連平時從容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我站在明滅不定的聲控燈下,手裡握著那把帶著他體溫的車鑰匙。
鑰匙扣上掛著一隻小巧的手工皮雕狐狸。
那是大二那年,我第一次學做手工,手指被針扎得滿是血眼,送給他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這只狐狸,他掛了整整五年。
哪怕皮質已經磨損,樣子也不太好看了,他也從來沒舍得換下來過。
曾經我覺得,這就是愛。
現在我才明白,這不過是他習慣性彰顯自己「深情」的勳章。
我隨手揚起手腕,將那把價值數百萬的豪車鑰匙,精準地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裡。
金屬撞擊塑料,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然後,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幫我訂明天一早去巴黎的單程機票。」
電話那頭的助理愣了一下:「溫總,下週不是您和陸總的訂婚週年宴嗎?各大媒體的通稿都已經發出去了……」
「取消。」
我按著發痛的太陽穴,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還有,把我個人名下在陸氏的所有項目交接一下,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我要看到解約協議。」
「溫總……您這是要跟陸總徹底斷了?」
「斷乾淨。」
我掛了電話,走出大廈。
盛夏的夜風裹挾著熱浪撲在臉上,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一下。
是朋友圈的更新提示。
點開,是徐渺剛發的一條動態。
九宮格的中心,是一張拍得極為巧妙的照片。
男人的側臉隱沒在昏暗的車內光線裡,下頜線緊繃利落,正是陸聿珩。
他的手正拿著熱毛巾,細緻地擦拭著徐渺凍得發紅的腳踝。
配文是:
【無論惹了多大的禍,只要回頭,我的大英雄永遠都在。就算全世界與我為敵,我也知道他會站在我身邊。兄弟大過天![愛心][太陽]】
底下是幾條他們圈子裡共同好友的評論:
【喲,陸哥親自伺候,排面拉滿了。】
【小滿妹子牛逼,在陸哥這兒待遇比溫大小姐都高。】
【低調點,小心某人又發瘋潑冰水。】
徐渺在底下回覆了最後一條:
【哎呀別說了,嫂子脾氣大,我怕她又誤會,珩哥剛才為了我都跟她吵架了,我好內疚[大哭]】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條朋友圈。
甚至沒有像以前一樣截圖去質問陸聿珩。
人一旦真正死心,連憤怒都會覺得是在浪費力氣。
我動了動手指,給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贊。
然後,順手將徐渺徹底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