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七周年紀念日,我收到了兩個禮物。
一個是大使館的緊急提醒:A國武裝衝突即將爆發,請儘快撤離。
另一個是丈夫顧遲的消息:【收拾好東西,樓下等我十分鐘。】
我迅速整理好急救包下樓。
眼看著周圍的人紛紛撤離,可卻遲遲不見顧遲的身影。
我慌亂地打電話詢問,得到的卻是他冷硬的回覆。
「車上都是公司機密文件,坐不下了,柔柔有戰爭恐懼症,我得帶她先撤離。」
我渾身血液霎時凝固,不可置信地開口:「那我呢?」
顧遲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林晚,別那麼嬌氣,你坐大使館的大巴也是一樣的。」
炮火在耳畔炸響,七年的情深化為齏粉。
我不再期待,背起急救包,在戰火中轉身離去。
……
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腳底隱隱震動。
「大巴優先撤離老弱病殘。」
我平靜地向顧遲強調,「我是你的妻子。」
顧遲皺眉,似乎厭煩我的不識大體:「柔柔身體不好,受不了驚嚇。你在非洲待過,生存能力強。集合點離這只有五公里,你自己過去。」
「顧遲,現在是戰時,五公里會死人的。」
「別鬧了行不行?柔柔是無辜卷進來的,而這是你的責任。」
江柔柔哭出聲,作勢要開車門:「顧遲哥,要不我下去吧……」
顧遲立刻按住她,轉頭對我冷道:「林晚,懂事一點。大巴有武警護送,很安全。我們在阿斯塔拉口岸匯合。」
車窗升起,越野車捲起一地塵土,向北疾馳而去。
我緊了緊揹包肩帶,轉身走向相反方向。
幾公裡外炸起黑煙,街上人群騷亂。
手機震動,是顧遲:【到了報平安。柔柔嚇壞了,我得先顧著她。你自己小心。】
我收起手機,混入逃難的人群。
十分鐘前,我還是顧遲的妻子。
現在,我是這混亂城市裡的獨行者。
我知道顧遲一定會後悔。
但那個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到達大使館集合點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鐵柵欄門外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
有人舉著國旗,有人在喊話。
我擠過人群,費力地向門口的武警展示我的護照。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滿頭大汗的工作人員拿著大喇叭喊著。
「第一批大巴已經滿員!請大家保持秩序,等待下一批!」
我看著緩緩駛離的三輛大巴車,車窗裡貼著國旗,裡面擠滿了人臉。
那是最後一批有武裝護送的車隊。
我來晚了。
如果不是為了等顧遲那十分鐘,如果不是在路邊和他爭執那幾句,我本來能趕上的。
「下一批什麼時候?」
我抓住工作人員的袖子問。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全是疲憊和焦急。
「不確定,路況太差了,車回不來。建議有能力的同胞自行前往阿斯塔拉口岸,那裡有接應。」
自行前往。
從德黑蘭到阿斯塔拉,五百公裡。
中間隔著山脈,還有可能遭遇空襲的交戰區。
我鬆開手,退到了路邊的臺階上。
手機信號時斷時續。
我打開微信,顧遲的對話框還停留在那個「你自己小心」上。
我想了想,打字:【大巴走了。我沒上去。】
消息轉了三個圈,發送失敗。
紅色的感嘆號刺得眼睛疼。
我把手機舉高,找了半天信號,終於發了出去。
五分鐘後,顧遲回了電話。
背景音很嘈雜,有風聲,還有江柔柔的驚呼聲。
「沒上去?你怎麼搞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責備。
「讓你早點去,你非要磨蹭。現在怎麼辦?」
我看著遠處升起的又一股黑煙。
「我在路邊等你。你回來接我。」
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晚,別任性。我們已經出城六十公裡了。現在掉頭,大家都得死。」
「而且柔柔剛剛吐了,車裡味道很難聞,我們要趕快過境。」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開始發白。
「所以我被扔在這裡了,是嗎?」
「什麼叫扔?你自己沒趕上車怪誰?」
顧遲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你自己想辦法找車。你是項目經理,協調車輛這種事還要我教你嗎?」
「顧遲。」
我叫他的名字。
「這附近剛剛落了一枚導彈。」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別嚇唬我。新聞說了,轟炸集中在軍事設施。你離那裡遠著呢。」
「林晚,你是不是嫉妒我帶柔柔走?這種時候你能不能大度一點?她什麼都不會,離了我就是死。你不一樣。」
我看著街道對面,一家店鋪的玻璃窗剛剛被震碎,玻璃渣灑了一地。
「我不嫉妒。」
我說。
「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我死了,屍體可能在阿斯塔拉的路上。」
「你有病吧!」
顧遲罵了一句。
「嘟——」
電話掛斷了。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這是我第一次掛他的電話,也是第一次拉黑他。
以前吵架,不管多兇,我都會留著電話等他來哄。
但今天,不需要了。
我把手機揣進內兜,緊了緊揹包。
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皮卡,車斗裡坐著幾個揹著大包的華人。
司機是個大鬍子的A國人,正在用蹩腳的英語討價還價。
「阿斯塔拉!五百美元一個人!」
我走過去,從包裡掏出五張綠色的鈔票,遞給司機。
「我上車。」
司機接過錢,對著陽光照了照,揮手讓我上去。
我手腳並用地爬上車斗,找了個角落坐下。
車斗裡有一股羊羶味和汽油味。
旁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懷裡緊緊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對面是一對中年夫妻,女的在低聲啜泣。
「人齊了!走!」
司機拍了拍車門。
皮卡車猛地一震,噴出一股黑煙,向著北方的公路衝去。
風很大,吹得臉生疼。
我縮在角落裡,把衝鋒衣的帽子戴上。
車子駛出市區,路邊的景象變得荒涼。
到處都是廢棄的車輛和散落的行李。
遠處的天空是灰黃色的,分不清是沙塵還是硝煙。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顧遲那輛絕塵而去的越野車。
這就是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在這個生死的關口,他教會了我最殘忍的一課。
車子顛簸了一下,我的頭撞在車欄杆上,發出「咚」的一聲。
很疼。
但我沒有揉。
疼痛讓我清醒。
從現在開始,我的命,只屬於我自己。
皮卡車在公路上狂奔了三個小時。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伊朗高原的夜晚來得很快,氣溫驟降。
車斗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呼嘯。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把電腦包抱得更緊了,牙齒打顫的聲音在風裡清晰可聞。
我對面的中年女人停止了哭泣,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睡著了。
她的丈夫睜著眼,警惕地看著四周。
「姑娘,喝口水吧。」
男人遞過來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我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揹包。
我有水,但我不敢喝。
不知道前面的路還有多長,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每一滴水都是保命的。
突然,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是一個急剎車。
慣性讓我整個人向前衝去,撞在了那個男生的背上。
「怎麼了?」
有人驚恐地問。
司機跳下車,嘴裡罵罵咧咧的波斯語。
我探出頭去看。
前面的路斷了。
一個巨大的彈坑橫亙在路中央,瀝青路面像餅乾一樣碎裂開來。
旁邊停著幾輛被炸燬的轎車,還在冒著餘煙。
「路不通!過不去!」
司機揮舞著手臂,衝我們喊。
「那怎麼辦?繞路嗎?」
戴眼鏡的男生顫巍巍地站起來問。
「繞路要多走兩百公裡!加錢!每人再加兩百!」
司機伸出兩根手指。
中年男人憤怒地站起來:「剛才不是給過了嗎?這是趁火打劫!」
司機聳聳肩,指了指周圍黑漆漆的荒野。
「不給就下車。」
遠處傳來了隱約的狼嚎聲,或者是野狗。
大家都沉默了。
我從包裡又掏出兩張鈔票,跳下車塞給司機。
「走吧,繞路。」
其他人也紛紛掏錢。
在這個地方被扔下,等於死路一條。
皮卡車掉頭,駛入了一條滿是碎石的土路。
顛簸比之前劇烈了十倍。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晚飯沒吃,只有酸水往上湧。
但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吐出來。
吐了會脫水,脫水會虛弱。
我不能虛弱。
車子開進了一個山谷。
信號徹底消失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電量還剩40%。
相冊裡有一張照片,是出發前在機場拍的。
顧遲摟著我,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他說:「晚晚,這次視察完,我們就去備孕。」
我手指在屏幕上劃過,點擊了刪除。
照片消失了,連同回收站裡的一起清空。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束強光。
司機猛地踩下剎車。
幾個穿著迷彩服、蒙著面的人站在路中間,手裡端著AK47。
不是正規軍。
是武裝劫匪。
「下車!都下車!」
司機被拽了下去,一槍托砸在腦袋上,血流了出來。
我們被趕下了車斗。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死死抱著電腦不肯撒手。
「這是公司的代碼……不能給……」
「砰!」
一聲槍響。
子彈打在他腳邊的土地上,濺起一蓬土。
男生嚇癱在地上,電腦被人一把搶走。
我的包也被搶走了。
護照、現金、水、食物,全都沒了。
那個劫匪搜我的身,粗糙的手在我的衝鋒衣口袋裡亂摸。
摸到了那部手機。
他拿出來看了看,是個國產機,屏幕裂了一條縫。
他嫌棄地撇撇嘴,把手機扔回我懷裡。
「滾!」
他用英語喊了一聲。
他們開走了我們的皮卡,帶走了所有的物資。
留下我們五個人,站在漆黑的荒野裡。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中年女人崩潰大哭。
「完了……我們要死在這裡了……」
我撿起地上的手機,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還能用。
我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辨認出北極星的方向。
「阿斯塔拉在北邊。」
我把衝鋒衣的拉鍊拉到頂,遮住下巴。
「走吧。不想凍死就走。」
我第一個邁開了步子。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顧遲的車應該已經快到邊境了吧。
他和江柔柔坐在溫暖的車廂裡,喝著熱水,吃著巧克力。
而我在荒野裡,像一條流浪狗一樣求生。
一種從未有過的恨意,在我的胸腔裡燃燒起來。
它比寒冷更刺骨,比飢餓更強烈。
它支撐著我,一步,又一步。
走了一整夜,天亮時終於看到了公路。路牌指示著阿斯塔拉,還有三十公裡。
我的鞋底磨穿了,每一步都鑽心地疼。戴眼鏡的男生發燒了,被中年男人揹著。我們衣衫襤褸,活像一群乞丐。
一輛貼著紅十字的援助卡車停下,志願者跳下來喊道:「是華人嗎?」
聽到這句鄉音,那堅強的中年男人瞬間跪地痛哭。
上車後,我狼吞虎嚥地塞下半瓶水和麵包。活著的感覺,真好。
中午抵達阿斯塔拉口岸,這裡人山人海。
我排在證件丟失通道,手機突然震動——信號恢復了。
幾十條微信湧入,全是顧遲。
【你去哪了?電話打不通?】
【護照夾少了一份文件,是不是在你包裡?】
【看到消息回電話!你想害死我們嗎?】
我冷笑一聲。他關心的只有文件。
撥通視頻,顧遲衣著光鮮地坐在豪華酒店大堂,江柔柔在一旁喝咖啡。
「林晚!文件呢?海關要查,快拍照發我!」
我舉起手機,展示自己蓬頭垢面、滿身泥血的樣子,背景是擁擠的難民營和鐵絲網。
顧遲愣了一下:「你怎麼搞成這樣?先別管這個,文件呢?」
「包被搶了,文件沒了。」
「你怎麼這麼沒用!」顧遲暴怒,「那文件關係幾千萬的設備!」
江柔柔湊過來:「晚晚姐,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看著這對男女,我感到無比噁心。
「顧遲,昨晚我遇到劫匪,有人死在我面前。我走了三十公裡,鞋底都磨穿了。」我照了一下滿是血跡的鞋。
顧遲皺眉:「行了,別賣慘了。柔柔也嚇發燒了。既然人沒事,就趕緊想辦法來巴庫平事。」
我氣極反笑,眼淚湧出。
「顧遲,聽好了。我不會去巴庫找你。回去我們就離婚。」
顧遲冷笑:「這種時候鬧脾氣?你有完沒完——」
「轟——」
一聲巨響切斷了他的話。
不遠處的檢查站爆炸了,氣浪瞬間掀翻人群。
手機脫手飛出,屏幕上顧遲驚恐的臉定格。
隨即,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