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季總是帶著沉重的濕氣,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開始全面地進攻。小夭向來畏懼這樣的天氣,怎奈師傅卻說這最是磨礪的時機。在這深山老林裡被師傅老人家磨礪了近三年之久,難得師傅為了煉製新藥,需要出去尋找一味及其難求的珍貴藥材,不如就賞自己一日清閒時光,只要早早地遛回來,興許還能趕在師傅前頭,這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這麼一想,小夭不覺啞然失笑,立即起身在屋內搜羅了些防身用的細粉。她不想多做耽擱,免得浪費了這難得一遇的絕好時機。小夭一邊理著東西,心裡忍不住盤算起下了山該做些什麼。首先她要將山下的美味悉數吃個遍,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彌補這些年來頓頓素食所帶來的折磨。
不過,嘗遍山下美食可不及她的另一個心願,她終於有機會施展她娘親離開前的那一年所傳授的那些功夫了。雖然答應過師傅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用娘親的功夫,但今日不計較這麼多,反正師傅不在身邊,得手之後物歸原主不就行了。
就這樣懷揣著無限美好的臆想,小夭躡手躡腳地移出了小木屋,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門,忽然想起此時家裡並無一人,她這麼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小夭捂嘴暗自竊笑了番便匆匆向山下五步並三步地奔去,恨不得在身上安對翅膀,縱身躍到集市。急切切的小夭把一路的風光美景皆拋之腦後,只想快步到達那個冥思苦想著的小小天堂。
可真當小夭身處集市之後,便再無暇顧忌自己腦中翻騰的各種情緒,光是街道兩旁新鮮出爐的糖人麵粉就已經足夠誘人到令她駐足不前。
小夭定定地走向擺滿了糖人的甘草架子,正巧瞥見左方一面容清秀的男子,腰際系著一枚青翠剔透的美玉,只一眼,便讓她食指大動。若隱若現之間難掩其安雅的靈性,更令她欲罷不能。
小夭環視了下周圍的人群,見無異動,於是不著痕跡地靠近那個男子。擦肩之時不過電光火石的瞬間,小夭收攏手裡捏著的東西,彎了彎嘴角。沒想到這般輕易便得了手,适才真是太過小瞧自己了。
對著男子的背影,她在心裡碎碎念叨著:先借本姑娘觀賞片刻,到時自當完璧歸趙。繼而面含喜色地拐進了身側的那個弄堂。
「姑娘可否將在下的玉佩歸還在下?」
正細細把玩著手裡的美玉,對其巧奪天工的手藝驚歎不止,上方雕刻的猛虎透著昂揚的生機,直教人挪不開眼,下意識地欲輕撫這只躍躍欲竄的虎,背後忽地傳來一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小夭料想著不好,遇了高手,於是轉身將玉佩拋於他,準備運功逃之夭夭,卻沒料到此人武功如此精湛,還未來得及離地就已被擒住。
「姑娘莫急,在下並無為難之意。」他哂笑著站在小夭的面前,自顧自地系上玉佩,另一隻手更是不忘記地扣住她的手腕。四周略過一陣短促的輕風,吹得小夭脖頸微微發涼。他抬手撣了撣玉佩,若無其事地低眉審視起來。
「你攔著本姑娘幹嘛?不過借來瞧瞧罷了,你來討了我還你便是,何必苦苦為難呢?」
小夭見他伸手擒住自己,眼下又沒有放過她的跡象,心裡一慌,急忙趁他低頭擺弄玉佩之時甩開他拽著的手。怎料他卻更用力的拉住了她的衣襟,力道蠻橫,卻也依舊保持著翩翩風度。他好笑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嬌俏的面容藏在了這身布衣之下,眉宇間溢滿了靈秀之氣,心下一軟,柔聲道:「在下只是想討教姑娘對在下施的這招功夫出自何處?」
小夭琢磨著他的功夫必在她之上,她若是硬拼定是討不到任何好處。但她又不想就範,只能磨些時光好讓自己想法子脫身。小夭清了清嗓子佯裝鎮定,不卑不亢地怒斥:「你管那麼多作什麼!本姑娘自創!」
「玉手觀音是姑娘何人?」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淩厲,收緊了抓著她的那只手的力道。小夭吃痛地皺了皺眉頭,一聲輕吟忍不住從喉嚨裡躥了出來。他見狀,微微松了些。
小夭被他驚得愣了愣,又迅速回過了神,心下疑惑他是如何知道她娘親的。
「玉手觀音是何等人,哪是我這樣的人能高攀得了的呢!」
小夭努了努嘴,一昂首,在他耳旁將他的問話大聲地頂了回去。他也被小夭的舉動驚了一下,小夭見準時機,忙從袖間掏出木花粉灑向他的口鼻,趁他抬手捂住驅擋之時轉身開溜。
但萬萬沒想到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弄堂口布了他的隨從,才邁出幾步,便被二人之一點了穴道。此刻小夭才清楚的感覺到後背滲出的冷汗,以及他在身後緩緩靠近的步伐。小夭的內心已經灌下了百八十瓶後悔藥,可惜師傅沒教她怎麼煉成這神奇的後悔藥。這世間,估計也沒人能煉出此等神藥。
「姑娘又一次作弄了在下,如此這般,在下只得請姑娘去府中作客了。」
他的臉忽然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眉目間難以掩飾的俊秀使她的臉頰頃刻間變得火熱。轉頭避開他探尋的目光,冷哼了聲便不再言語。但小夭的心裡卻十分懊惱,顯然她不使壞,不灑木花粉,他還是會抓了她,看來這次真的闖了大禍。
眼見著他帶著自己來到的居然是閔陽王府,她心裡琢磨著難道此人是個王爺?哎呀!這回真是闖了大大大禍,哪裡知道自己得罪的居然是個王爺!這下師傅也救不了她了,她會不會被千刀萬剮,被萬馬分屍啊!
他命人偷偷將她安置在了角落裡的小院,此舉更是令小夭不安,莫非要暗殺了自己,連屍體都不讓人找見?想來自己短暫的人生,還沒來得及享受就要被掐滅了,更可悲的是沒能撈到一個好下場也就算了,說不定就要橫屍荒野,不,是有可能分屍荒野。該死的又被點了穴都不好逃跑,小夭逼自己冷靜下來,此時此刻最該做的事就是好好觀察下周圍,萬一找到了個出逃的辦法呢。
正當她冥思苦想之際,那個擒她來這的幕後元兇便現身了。
「姑娘現在可以跟在下好好說話了麼?」他一手推開房門,一手示意邊上的人盡數退下,好笑地看著身處窘進的她,溫婉道。
「本姑娘都栽在你手裡了,能不好生說話麼?」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她換了一身裝扮,紫色的衣襟毫無保留地襯出了他的貴氣與威嚴,她低頭努力壓制自己害怕的情緒。
「那在下便解開姑娘的穴道,只要姑娘保證不反抗就是了。」他緩緩走向她,邊抬手邊繼續說道「不過姑娘此刻的掙扎也是枉然的,這地佈滿了高手,想必姑娘插翅難飛。」
「你是這兒的主人?」她忽略他言語裡的暗示,討好般地問。
「恩。」他於她對面坐定,置了兩個茶杯在桌上,算是應了她的話,接著開始自顧自地倒茶。
「那麼你可是那個什麼閔陽王了?」她瞪大了雙目,依然不願意相信,自己惹到的,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是個大麻煩了。
「正是在下。」然答案即便他不應也昭然了,但親耳聽他承認,她頓時癟了氣,一時有種苦膽倒流的悲涼感,只覺得內心酸澀難耐。
「那你想怎樣?讓我為奴還是為婢?」她雖然嘴上逞著強,但話語間已經藏不住那股心虛之意,她不敢繼續問下去,他是不是想殺子自己解氣。
她大概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被這個紈絝子弟活活整死,此後鞭屍三日以解心頭之恨,最後懸屍至街道口,殺一儆百,以告誡賊子們日後好自為之。可他卻只管自己仰了頭大笑起來,甚至險些被剛入口的茶水嗆住。
「為何姑娘一直以為在下要對你做些不好的事呢?」他挑了眉,有些無奈地晃了晃腦袋。
「不然綁來還是來伺候本姑娘的麼?」她不屑地別過頭,心裡更是沒了底。不會是要比剛才自個兒心裡盤算的法子還要狠吧。
「還不知姑娘芳名呢?」他並未理會她無理的舉動,探過腦袋好聲好氣地問道。
她雖然身處弱勢,但心下依舊琢磨著不能就那麼乖乖地就範,怎麼也得挽回些被他欺負的損失。
「王半仙。」
小夭佯裝謙虛地答道,心裡卻在狠狠地笑。她常因著師傅出神入化的醫術叫師傅王大仙,想來自己仍未習得師傅的絕技,就暫且稱自己為半仙罷了。
「王半仙?」他狐疑地看著她,繼而微微一笑,「宗奕,我叫宗奕。」
有那麼一瞬,小夭瞧見他眼裡的真誠,她的心竟有些莫名地忐忑。
「王姑娘可否幫在下一個忙?」他把玩著手裡的茶杯,好似不經意地問。
「你講就是了,事成之後各走各路就行!」
身陷貴府,她還有權拒絕麼?但既然他用這樣的方式詢問自己,那麼小夭便想著順水推舟,同他講點條件罷了。
「那勞煩姑娘屈尊于此半日,在下適時會遣人來接姑娘,到時姑娘按在下所說去做便可。」
話音剛落,他似一縷輕煙般無跡可尋了。若不是那綿延不斷冒著的水汽,他甚至都如未曾出現般。小夭心想此人的輕功真是了得,他日若能習得他三成功力就足以了。誒,可現下,這些閑余的時光該如何打發呢?他究竟要自己幫什麼忙呢?罷了罷了,小夭心煩意亂地瑤瑤頭,與其清醒著自尋煩惱不如睡個大覺,順便可以養養神,她還是想要找個機會逃跑。
窗外,垂下來的枝葉伴著輕風,歡快地繞著餘輝擺動。小夭托著腮幫子,望著外頭的夕陽靜靜發著呆。四個似婢女打扮的人突然推門而入,各個只略施粉黛便容貌卓群,她心裡暗自鄙夷那個王爺難不成是個好色之徒,網羅江南的美女于其府中。思於此,她忽然有些小興奮,莫非是自己的容貌可人,所以這傢伙才把自己抓來的麼,算他有眼光!
領頭的姑娘微微福一福身,恭敬地對小夭說道: 「王爺命奴婢四人前來伺候姑娘洗漱更衣,姑娘請。」
未等她作出反應,四位姑娘就上前著手替自己更起衣來。小夭慌忙按住胸口的角扣擺手道:「還是我自己來吧,哪能勞煩幾位姐姐呢,呵呵。」話音剛落,眼前的四人「撲通」一聲跪成一排。
「可是姑娘嫌奴婢們手拙了不成?沒將姑娘伺候妥當,王爺肯定要狠狠責罰奴婢們的,還希望姑娘不要要為難奴婢們了。」說罷,恭敬地低下了頭。小夭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是好,這該死的閔陽王,跟師傅那樣就愛捉弄人。
「算了算了,我並無沒有難姐姐們的意思。」能忍則忍,小夭歎了口氣,反正都是女子,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索性閉上雙目,任她們折騰去。
這四位女子嫺熟地替她挽起了髮髻,點上了幾抹胭脂,原本稚嫩的臉在這幾雙巧手之下更能入眼了幾分。待梳妝完畢,姑娘們又是捏手又是揉腿,正略覺享受,該死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可將王姑娘安妥了?」
小夭頂著厚重的頭飾,努力地回頭一望,卻見他換了身富麗堂皇的衣裳,那張精緻臉居然呈現出了幾許霸氣,依然是微笑著的神情,言語間卻多了份威嚴。他不著痕跡地移步到她身側,四個丫鬟恭敬地垂下了腦袋,步調一致地後退了幾步。
「回稟王爺,一切妥當了。」領頭的姑娘諾諾地答覆道。宗奕使了使顏色,一干人等便退了出去,房裡只剩小夭與宗奕,還有隨宗奕而來的那兩個侍衛。
「王姑娘,車馬已在門外候著,如若方便,現在就可以出門了。」
「你到底要本姑娘做什麼?」他越是這樣沉穩的態度,小夭越是不安,這種不安的情緒厚重到壓著她喘不過氣,甚至不能清醒地去理順今天發生的事。
「王姑娘稍安勿躁,待路上本王便將一切交代姑娘。」他輕笑著出門,眼裡溢滿了藏不住的自信。
小夭怯怯地跟在他後頭,之前可都是自稱在下的,現在都改口本王了,這會就開始擺起架子,難道是要開始收拾我了?她忐忑地躍上他準備的馬車,琢磨著他眼裡流露出的韻味。此時此刻她的內心就好比奔赴刑場,雙腳都顯得極其沉重。見他沉默不語,一時不知如何起頭,正想得頭疼之際——
「王姑娘,此趟進宮本王是希望姑娘能醫治一位友人。」他說得不溫不火,眼神游離,似不經心。
「醫治?本姑娘哪能做這些?王爺在說笑吧?!」小夭一個激靈,下巴都要驚掉了。
「王姑娘謙虛了,今日姑娘能知道玉手觀音這名號,必然是行走江湖之士,更何況姑娘對本王所灑的粉末本王曾聽宮中姚御醫提起過,名曰‘木花粉’,普天之下只有隱居山林的王神醫方可調出此粉末,氣味特別,猶如新生的桂花。」他徐徐地道出這些,依舊充滿自信。小夭愣了半響,居然知曉木花粉的來歷,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心沉了幾寸,不知如何是好。
「王爺掰了故事騙我吧,既然隱居山林,那姚御醫又怎麼會知道木花粉呢?」小夭諾諾地躲開他探問的眼神,佯裝鎮定。
他瞥過頭,看她一眼繼續道:「姚御醫早年回鄉省親曾被山賊刺害,差點命喪山林,幸得王神醫相救,在醫治姚御醫臂膀上的創傷時須割除腐肉,切膚之痛凡人何以擔當,所以王神醫拿出木花粉,在姚御醫口鼻灑了些許,姚御醫頓感清爽至極便熟睡過去,醒來一切已安置妥當,自己竟痛感全無。細細詢問之下便得知了此粉,知道除了使人昏睡之外亦是除去痛感治療外傷的神藥,便討要了些許。」
「那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別過頭,雖然知道此時此刻的掙扎已是枉然,但她依舊不肯就範。
「王姑娘身上的藥香足以證明姑娘是行醫之人,日日與藥為伴,時間長了便也沾染了藥香,傳聞王神醫有一愛徒,雖不知真假,本王只是賭了一把。」
「那你又是怎麼斷定我就是他的徒兒?」
對於他的睿智,她有點膽怯,連自己都覺察到自己話語間帶著的顫色。她居然惹上了這樣一個厲害的角色。
「王姑娘你自己告訴本王的。」他如白天飲茶時那樣,仰頭爽朗地笑了起來,眉毛彎到恰到好處的位置,忍不住讓人多看一眼……
「本姑娘何時告訴你的?」大驚之下忘了男女之別的矜持,起身抓起他領口的衣襟,恨不得一掌拍死眼前這個自信到自負的男子。她又意外又氣惱,只覺得一直被眼前這個男子逗弄很是不甘,但又無能為力。
「可不是王姑娘那句‘那你又是怎麼斷定我就是他的徒兒?’,此前本王也只是心下疑惑姑娘何來木花粉,放幾句話試探姑娘罷了,不曾料想居然真有此事,必是上天憐憫本王,指引著本王尋到了你。也怪姑娘自己一時嘴快吐露了實情。」他也不惱她的這般無理,順手一帶,讓她乖乖坐回了位置上,微微理一理衣襟,嘴角含笑道。而小夭懊惱著自己竟如此好騙,同時心生懼念,看來此人善攻於心計,又如此有懾服力,只是出門時那一束自信滿滿的眼神便將她的防備之心盡數擊潰。
「如果本姑娘足夠鎮定,沒能讓你看穿,你會怎麼處置我?」
「起初只當姑娘是一位醫客,御醫早已束手無策,本王也只是抱著些許希望試試罷了。」
她低聲哦了下算是回應,便也不在言語,慢慢長路只聽得車馬行進的聲音。她揪著一顆起伏不定的心,盼著能早些結束這場糾纏,好回到山中聽候師傅發落。
馬車行了許久才到了宮門口,因著宮裡繁瑣的規矩,行至宮門須換乘宮裡的車鸞方可進至宮內。小夭心下嫌棄這麻煩的規矩,嘴裡竟不自覺碎碎念了起來,一旁的宗奕想是聽見了些動靜,停下正行進著的步伐轉身想要問些什麼。她見他回頭想要張嘴詢問的樣子,急忙伸手一指大門上的匾額,試圖轉移話題,不想又因為嫌東嫌西,又不小心得罪了他,於是正經道:「這‘南門’二字刻得真是巍峨。」
說話間才驚覺,這門還真是不一般,先是一個個面相兇惡的守衛不說,光是蹲守在需抬頭方能見頂的石柱兩旁的石獅就夠驚人了,森冷的目光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瞧上一眼,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像是提醒著你入了門須處處小心謹慎些才是。
「‘巍峨’?」他似是不解,又似是嘲笑。「為何姑娘想到這一詞。」
小夭心想著本姑娘向來厭惡書籍,說不定是自己亂用錯了詞,跟個文人講話就是沒勁,總喜歡處處挑你的不是。於是側目白了他一眼,一股腦兒鑽入了車鸞內,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帶了兩個高手在身旁,本姑娘奈何不了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且小心著,可不要讓本姑娘逮了!屆時看本姑娘不把你往死裡整,我就不叫王小夭!可她看著他精緻又淡定的臉,竟然挪不開了眼睛。腦子裡甚至出現了他被她惡整之後種種求饒的橋段,一時忍俊不禁。他投來一縷異樣的目光,她不予理會,清了清嗓子便閉了目養神。
未過多久,便聽見車外一聲極尖銳的叫喚:「閔陽王到訪——!」
原是位當值的宦官,由著公公拎著進了一處名喚「挽霞居」的地方,四面皆是清雅的淡綠色簾子,廊上隔了段距離便擺著個偌大的花瓶,花瓶上密而不失整潔地插著時下盛放著的梅花,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想來是個病重的人,才會有如此大的藥量吧。
這廊子不是很長,很快就尋到了盡頭,領路的公公頓了頓,行禮道:「王爺,賢甯郡主剛在裡頭服了藥歇下不久,姚太醫今兒個按慣例大清早的便來請了脈,說是穩住了頭風,但仍不見起色。」話語間流露出的惋惜不像是刻意的偽裝,原來今兒個她看診的病人是個郡主,萬一沒有法子治療,會不會就此小命嗚呼了呢?她心慌意亂地掃了一旁的宗奕,他一如既往的淡定,想必對這狀況早已習以為常,那麼如若她醫治不了也無礙了,於是心也放寬了些許。
「知道了,你且下去吧,今兒我帶了位醫者為賢寧看診,如有需要你,且再來伺候。」宗奕擺了擺手道。
「奴才得令。」說罷,公公行了個禮便退了下去。
小夭也不想多問什麼,逕自走向內閣,一女子臉色蒼白,聞聲吃力地張開雙目,一旁候著的丫頭急忙過來伺候著她起身。她無力的抬頭,細長的眉毛下,一雙半張半寐著的眼瞧著就讓人心生不忍之情。
「可是宗奕來了?」女子氣若遊絲,毫無中氣,想必病了許久,元氣已傷了大半,喚著宗奕,看來和這個王爺十分相熟了。小夭在心裡努力地理著這些錯中複雜的關係。
「賢寧你好生歇著,今兒個請了新的大夫給你瞧瞧,這大夫乃是神醫之徒,斷斷能了結你的苦痛。」宗奕見她喚著自己,急忙跨一步上前,絲毫不顧及什麼禮數,扶住她快倒下去的身板。看來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小夭又在心裡重重記了一筆這關鍵的線索。
「宗奕你這來來回回請的大夫不下百人,各個都說自己本領超常,若論醫術,誰敵得過太醫院裡的姚御醫呢。你的心意賢寧領了,且不要再為了我勞心勞神了。」看著她勉強撐出笑意,宗奕正想再說些什麼,小夭有些受不了眼前你濃我濃的景象,不由分說地握住那個女子的手細細尋思著。
自脈象看很是不穩,恐怕中了什麼毒性強烈的毒藥了。小夭撂下她的手,望向她的眼睛,只見瞳孔縮小便開口道: 「是不是常覺的胸部脹悶、呼吸不暢,全身發緊,頭暈、煩燥、呼吸增強?」或許是起初她的不信任,所以小夭也顧不得禮儀,有些唐突的問。
她先是一驚,無神的眸子裡一閃而過些許驚喜,慌忙答道:「姑娘所言句句在實。」她看了眼宗奕,宗奕的眼裡的喜悅雖然轉瞬即逝,但也被小夭所見,小夭也感受到了宗奕對自己迫切的懇請之情。
「那是中了馬錢子的毒,這藥性強烈,依你現在這身子骨啊,怕是中毒的日子尚淺,所以御醫難以察覺。這病症啊,就好似尋常的口鼻間的呼吸疾病,但如果到了能察覺的地步,怕是離死期不遠了呢。」小夭邊說著邊瞧著他們的臉色,賢寧郡主又驚又恐,宗奕的臉上雖然飽含了憤怒的,但在郡主面前也稍稍做了克制。
「可有得醫?」宗奕問得小心謹慎,聲音不大,好像大點聲就會把這最後的希望給沖走一樣。小夭原本想著繼續戲弄戲弄,謊稱無藥可治,但瞥見宗奕擔憂的眼神登時心軟。
「要是遇著一般的醫者當然無救了,算你命好,遇著我王半仙,不下半月包你藥到病除。」
「那再好不過了!」宗奕難得興奮得忘了身份,失了穩重,卻又慍怒道,「可惜不知這背後黑手是誰,終究無法安生,本王還得遣人徹查。」
小夭掃了眼四周,瞧見一張書桌,起身走去開方子,又聽得宗奕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需勞煩王姑娘這半月居於此地,待賢甯康復本王定當重謝!」
小夭嚇得筆都握不住了,半個月?!這不見了一天興許師傅就要大發雷霆,如果消失半個月,真害怕師傅把山下的人都毒死來盤問她的去處啊。可當她回頭時,正對上他感激的目光,心裡咯噔一聲,不知為何,卻再也講不出一個拒絕的字眼。
他不顧她奇奇怪怪的反應,繼而補充道:「終於讓我尋見了你!」
小夭明知這句話的隱意不過是終於讓他尋見了我這個所謂的神醫,救得了郡主。可她心裡莫名多了份期盼,巴望著這話的意,只是他喜悅著與她的相遇。
既然堂堂一個王爺都發話要把自己留下了,小夭這一屆草民,甚至在他眼裡是刁民都說不準,又有什麼能力和本事拒絕呢?只是匆匆把她拐到這裡,也由不得她反抗就把她安置在了挽霞居,讓她不情不願地伺候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這,以權壓人,真叫人不爽。小夭恨恨地咬著嘴唇,心想著要不是本姑娘心善,保管賞你一味斷腸草,看你能神氣到何時!誒,可轉念一想,她身陷此地,師傅大概已經發現自己不見了,一定急壞了。早知如此,她那麼貪玩作什麼呢!正想得出神,遠處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小夭定神一看,原是伺候郡主的丫鬟。
「神醫神醫!照著你的吩咐給主子泡了藥澡,一直到水裡的藥草癟了才起的身!果然主子的神色比之前好了許多呢!」小丫鬟說話間不忘上下擺動著手臂,眉飛色舞的樣子仿佛什麼神奇的事情讓她全全見證了一般。小夭見她這樣,身為一名醫者的成就感居然就這麼被她點燃了不少。
「得了得了,你趕緊用甘草、綠豆、防風、銘藤、青黛、生薑各3錢,配4碗水給你主子煎服,連續服4劑,之後再聽我吩咐吧。」小夭推開小丫鬟想要伸過來抱住她的手,用極快的語速將方子知會她,都是些對於尋常人家無功無過的藥材,對於此時的群主確是極好的。小丫鬟收回了伸出去的手臂,露出了幾分尷尬之色,有點不好意思地抬手撓撓頭。
「神醫……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再說一次,奴婢剛才只顧著自個兒高興,沒細心記下你說的方子。」
小夭看著她手足無措的窘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丫頭看上去年紀不大,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臉上的稚氣都未褪盡,讓人心生憐憫。
「我也只是逗逗你罷了,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煎藥,免得再被那些要害郡主的人動了手腳。」
「那真是太好了!神醫!快這邊走!」這小丫頭還真是說風就是雨的,這不此前還戰戰兢兢,尷尬得不敢追問方子,現在就跟股風似的低著頭拽著小夭在廊上飛奔。就這樣自顧自地低著頭狂跑,全然沒有察覺前面端著糕點的丫鬟。
「哎喲!吟梅丫頭你慢些,主子的糕點就差點兒給你打翻了。」聽見端著糕點的丫鬟喚這個小丫頭片子吟梅,小夭才知曉她的名字。倒是一個簡單的丫頭,心腸子直,但跌跌撞撞的也是個不省心的娃。
「沁蘭姐姐不要罰我啊,吟梅急著給主子煎藥,回頭給你陪不是,可行?」吟梅上前拉住那個叫沁蘭的丫鬟的衣襟,細聲細語地撒嬌道。
吟梅見沁蘭不甚在意,沖小夭吐了吐舌頭繼續領著她向前跑著。在與沁蘭擦身而過的那瞬,小夭忽然聞見了馬錢子的味道,大驚之下慌忙停步,吟梅因一時收不住腳踉蹌了下。
小夭仔細地打量著沁蘭,見她手裡托著全是銀制的用具,這是小夭診斷出郡主是被人下了毒之後宗奕下的令,按理若沾了毒該變色才是,現下並無異樣,怎麼會?小夭暗自思量著難道是她自己多疑了?可明明那就是馬錢子的味道,她在對藥草氣味的分辨上是斷斷不會出錯的。
「神醫你怎麼了?是餓了麼?你先別看著那些食物了,你跟我一起到了廚房,你煎藥,我給你下廚!」吟梅不解地在小夭眼前擺擺手。
小夭正看著前方出神,被吟梅的手一晃,晃回了神。她略顯不耐煩地將吟梅往沁蘭方向拽,邊走邊說道:「你家主子身子剛緩了些,吃不了那麼多,我過去分擔些。」
果然越是接近沁蘭,那氣味愈濃,難不成下毒的竟是這個丫鬟?
沁蘭見她們跟著自己一起來了郡主的寢宮,也未多問什麼,只笑著將糕點於桌上擺正,又準備去扶郡主起身,小夭慌忙躋身向前搶過手,道:「郡主剛過了藥療,還是本姑娘照料,免得有了差錯讓別人懷疑了我的醫術。」小夭似是不經意說著,又留意著沁蘭的神色,只見她淡然鎮定,頓時心下又一沉,難不成又是個厲害的角色?
「王神醫真是周到,賢寧熟不知能以何報答神醫的大恩。」郡主聞言,心頭一暖,眼含笑意地感激道,語氣比起浸藥之前已經有了較大的好轉,終是有了點元氣。
「神醫稱不上,喚我半仙就行了,大家都別神醫神醫的,怪不習慣的。」
小夭檢查著眼前的食物,並逐一品嘗,確定無恙之後,才安心讓郡主食用。但心裡的疑惑又加深了幾許,怎麼馬錢子的味難道還是她憑空臆想出來的?她不著痕跡地繼續打量著沁蘭,突然瞥見她身上那件湖藍色的外衣被水打濕了大片。大冬天的,衣裳被水打濕了卻不換,實在可疑。
「沁蘭姑娘你衣裳濕了呢。」小夭指了指被弄濕的那一片。
沁蘭聞言低頭看了眼,又伸手摸了摸,道:「剛給主子備藥水的時候手一滑將木桶弄翻了,濺了一身,外頭打濕了,裡頭還好著呢。想想主子該餓壞了,索性給主子準備好了食物再去換吧。」
「趕緊去換了衣裳,天寒,可別凍壞了身子。」郡主聽罷急忙勸道。
「是。奴婢先告退了。」說罷,沁蘭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小夭正疑惑著這馬錢子的味道到底是怎地一回事,吟梅這丫頭又黏了上來。
「神醫神醫,不是說給主子煎藥去的麼,看你也不吃了,趕緊去吧。」她面露急色,拉著小夭直往外走。
「吟梅休得無禮!」郡主蹙眉怒斥,「王姑娘想去自然會與你同去,再者說了,煎藥這樣的粗活豈能勞煩王姑娘!」吟梅被郡主話中的苛責之意嚇到了,卻也開心著郡主終於又有了力氣訓話,一時不知該將何種心情表露,放開拉著小夭的手,低著頭擰著衣角。
「哎呀,說了此後叫我半仙,你們這樣一口一個王姑娘,神醫神醫的,弄得我想跟你們親近都親不起來。走吧走吧!」小夭見吟梅低頭不語,諾諾的樣子好像是難過了,於是帶著那丫頭向房門外的長廊走去,邊走邊尋找著沁蘭的影子,心裡仍是不肯放過一絲線索。
沁蘭並沒有直接回去換衣裳,出了寢宮之後便逕自走向郡主剛才浸藥的房間。她將門後邊的木桶拿了出來,那個木桶應該就是那個沁蘭口裡摔壞了的那只。只見她小心翼翼的連殘片也一起撿了起來,收拾到了一塊,看樣子是準備丟棄了。
小夭想支開了吟梅,這樣就可以跟著沁蘭去探個究竟,便吩咐:「吟梅,你先去郡主房裡拿我白天的方子來。」
吟梅沒有懷疑什麼,只恩了一聲就轉身返回了,於是小夭便偷偷跟上了沁蘭。
沁蘭並未繞很多彎子,出了門就到了柴房,將手裡已然無用了的木桶隨意地甩到了一堆已經劈好了的柴木之上,拍了拍手掌,在腰際磨蹭了兩下,嘴裡嘀咕著什麼,繼而看看四下無人便離去了。小夭看她離開的距離約莫夠了,便施展了幾步實在拙劣的輕功。她躡手躡腳地向柴木堆靠近,以免發出聲響被別人聽見。
小夭貼著柴木堆站了好一會,見一直沒有動靜才敢探出腦袋四下張望。感覺到周圍再沒過多的動靜,她賣力地踮著腳跟,吃力地抓到那塊從木桶上碎了的木片,仔細地嗅著。
居然真的有馬錢子的氣味!難怪沁蘭這樣鬼鬼祟祟!下毒的定是她了!
小夭又細細地舔了舔,咦?為何沒有馬錢子的味道,光是有著氣味,要如何去毒害郡主呢?小夭不甘心地想要將整個木桶拿下來細細研究一番,卻無奈身高不夠的關係,甚是吃力,終是占到了些邊角,因一時難以拿捏住準確的力道,「哐當」一聲,木桶落地碎成了更多塊,原是固定著桶身的繩子也跟著斷了。
小夭顯然被這意外嚇了一跳,慌亂間不忘鎮定地四下張望一番,見無異樣趕忙蹲下身子去收拾這些碎渣。柴房邊的桑樹葉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晚風的關係,突兀地發出了「簌簌」聲,這使得小夭本來就緊張的腦子愈加緊繃。正疑惑著是不是被人瞧見了,忽然瞥見斷了的繩子的周圍散著細細的粉末,她伸出食指仔細占了些放入口中吮著——馬錢子!這是馬錢子!
頓時小夭的心裡發狠地興奮著,全然忘記是适才的異樣,拿了繩子細細探究起來,她料想定能發現更多值得她探尋的東西。藉以此番景象之下,那個下毒的人真是用心的不得了,居然將馬錢子磨成粉末,又揉搓進了麻繩內,打水時麻繩占了水,慢慢的毒性便散了出來,溶進了水裡,這樣真當是人不知鬼不覺,更是防不勝防了!
雖然發現毒源的興奮讓小夭她一時放鬆了警惕,好在她自己也驚覺,她不能在這柴房耽擱太久,免得無端生出更多是非。於是匆匆將這片地收拾了下便折回去跟吟梅會合。可她心裡卻止不住地盤算起來,要不要將這些事告知宗奕,又要怎樣告訴他呢?礙著身份,他不能日日進宮,待他下次入宮,以沁蘭如此厲害的角色來看,也不是她小夭一人能擋得了的。不過她轉念一想,宗奕不能進宮,但她可以寫封信,找吟梅托人帶給他就是了。小夭為自己這辦法小小地得意著,看來她也是聰穎過人!
「神醫!不不不!半仙姑娘終於找著了你!可急壞吟梅了!」大冬天裡吟梅頂著紅撲撲的臉,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和小夭撞見在離膳食房不遠處的廊上。
「吟梅你最愛做的事大概就是在廊上見了個人就逕自往他身上撞吧。」不知道為什麼,見到她傻傻的模樣,小夭總是忍不住想逗弄一番。那妮子也經不住小夭這番調戲,原本就紅潤著的臉一下子就變得滾燙了。小夭見她這反應,一時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臉頰,繼而大笑起來。
「半仙姑娘總愛取笑吟梅。」她想避開小夭的手,又不敢,怯怯的樣子可愛到了極點。「姑娘吩咐的事吟梅已經照辦了,姑娘趕緊跟著吟梅走吧!」
這丫頭也真是忠心,一門心思想著自己的郡主,看她急成這樣,想著將通知宗奕的事暫且拖一拖,待煎完藥也不遲。最多也就一日的功夫,沁蘭該是折騰不出什麼大事來。這麼一想便也稍稍安了安心,大步跟著吟梅一起去煎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