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在痛苦中產生的幻覺,我總感覺在昏迷之際,彷彿有人用一件貂裘緊緊地包裹住了我。
那件貂裘的溫暖,甚至讓我覺得,能夠度過這個夜晚,全靠它的庇護。
然而,當我醒來時,卻發現身上空無一物,只剩下單薄的宮裝。
四周站著的,除了那些嚴肅刻板的皇宮禁軍,便是蕭起——裴商珩的近衛首領。
我愣了一會兒,心想自己昨晚應該掩飾得很好,因為從蕭起那依舊毫無表情的面容來看,他似乎並未察覺到任何異樣。
實際上,即便察覺到我這個女奴有何不妥,他只會關心這是否會對皇上構成威脅。
他宛如一座冷漠而莊嚴的雕像,對裴商珩無限忠誠,而對其他所有人和事則保持著沉默寡言。
確實,唯有保持沉默的人,才能在裴商珩的身邊存活得更久。
我抬頭望向天際,只見魚肚白初現,雪已停歇。
無論如何,這一夜終究是度過了。
裴商珩穿戴整齊,步出寢宮,臉上帶著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他轉向跪在地上的我,詢問道:
「昨夜的大雪想必讓皇后心生歡喜。朕打算去陪伴她一同賞雪並共進晚餐,你認為如何?」
我一時怔住,未發一言。
裴商珩似乎並不介意我的沉默,隨即啟程前往棲鳳宮。
他心情似乎格外愉悅,下令御膳房準備了諸多精緻佳餚,一一陳列於桌案之上。
桌上擺放著兩套餐具,但對坐的卻只有他一人。
他夾起一筷小菜,輕輕放到對面碟子裡,面帶微笑地開口:「阿南,你最喜歡的櫻桃肉,快嚐嚐吧?」
當然,無人回應,也沒有人去動那碟櫻桃肉——裴商珩對面的椅子上,只擺放著一件破舊且沾滿血跡的宮裝。
他依舊對著那件褪色的宮裝溫柔地說話,稱呼它為「阿南」,彷彿它就是皇后。
房間內站滿了侍候的宮女和太監,儘管他們已經多次目睹這奇異的場景,卻依舊連大氣都不敢出。
裴商珩依舊面帶微笑,向一旁的宮女輕聲詢問:「顏彩,作為棲鳳宮的掌事宮女,告訴朕,皇后昨夜的睡眠情況如何?」
顏彩立刻跪下,磕了幾個頭,顫抖了片刻後,硬著脖子回答:「回稟皇上,皇后娘娘……娘娘昨晚睡得十分安穩!」
裴商珩放下手中的筷子,語氣平和,難以辨識其情緒:「既然睡得安穩,為何今晨食慾不振,連平素最愛的菜餚也未動分毫?」
室內靜得連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無人敢於發言。
裴商珩嘴角的笑意在一片死寂中緩緩消散。
他拿起手帕輕輕擦拭雙手,語氣冷漠地下達命令:「棲鳳宮的宮人們未能妥善照料皇后,將他們拖出去,一律杖刑處死。」
言畢,他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穿過滿宮跪地求饒的宮人們,走出了宮門。
侍衛們接到了命令,正要進來帶人走。
我心急如焚,沒有時間多加考慮,急忙衝到桌前,將滿滿一碟櫻桃肉倒入口中。
我一邊費力地嚥下食物,一邊聲音嘶啞地呼喚他:「皇上!」
裴商珩的步伐停了下來,微微轉過頭。
我強忍著喉嚨的乾澀和疼痛,繼續說道:「皇后娘娘……她非常喜歡……已經全部吃光了!請不要責怪他們,娘娘……她會不高興的……」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的唇邊,那裡還殘留著油漬,以及我面前空蕩蕩的碟子。他的眼神中迅速凝聚了一股怒氣。
我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不悅,只是用袖子遮住了我那佈滿疤痕的下頜,然後向他微微挑起眉毛,盡力展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裴商珩突然間怔住了。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彷彿在認真地審視我,又彷彿在透過我,凝視著某個其他人。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他終於打破了寂靜:「慢慢吃,沒人會跟你搶的。」
行走了幾步之後,門外再次響起他的聲音:
「棲鳳宮的所有太監和宮女,因失職,罰俸一個月。」
房間內立刻充斥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感激之聲,我釋然地松了一口氣,並由衷地笑了。
然而,當我轉過頭時,意外地發現鏡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外,靜靜地觀察了許久。
她輕輕地側了側頭,嘴角微翹,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自那日起,裴商珩出人意料地連續數日未再肆意殺戮。
據宮中一位資深嬤嬤所述,這位君王並非始終如現在這般喜怒無常,殘暴冷酷。
在他初登大寶,執掌權柄之時,他唯才是用,推行新政,甚至展現出幾分明君的風範。
當時,中原地區三國並立,我們所在的沛國國力最為薄弱,靖國居中,而沈國則最為強盛。
然而,在裴商珩登基後的一年內,沛國的國力得到了空前的增強,甚至超越了沈國,成為了三國中最強大的一個。
這位年輕的帝王意氣風發,僅用三個月的時間,就成功吞併了靖國,使得國力達到了沈國的兩倍。
儘管如此,他卻並未選擇出兵攻打沈國。
出人意料的是,沈國自己爆發了內亂。
裴商珩獲悉消息後,迅速揮軍攻入沈國皇宮,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完成了中原的統一。
然而,自沈國凱旋歸來,他卻陷入了莫名的消沉之中。
不久,他親自繪製了一幅女子的肖像,並派遣手下四處搜尋畫中女子的蹤跡。
只要發現有絲毫相似之處,他便會強行將人帶回宮中。
然而,搜尋越是廣泛,他的眉宇間戾氣不減反增,性情也愈發陰沉,直至今日,他已徹底淪為一名暴君。
我陪伴在裴商珩身邊整整三年,目睹了他無數次對無辜者的殘酷殺戮。
儘管如此,我卻始終不願承認他是個暴君。
他本有可能成為全天下最傑出的明君。
我深知他為何會淪落至此,只是我無法向他人透露。
我只能竭盡全力,試圖逐漸說服他放棄暴行,引導他迴歸正途。
例如當前,蕭起將一幅肖像畫放置於他的桌案之上,輕聲向他稟告,這是本月發現的第七位酷似皇后的女子。
原本計劃將她帶入宮中,但該女子卻以死相逼,堅決不願離開父母。
裴商珩正忙於批閱奏摺,筆尖微顫,在那幅肖像畫上劃了一個血紅的叉號,隨後漠然地說道:
「那就處死吧。」
蕭起輕輕抬起頭,耳邊傳來裴商珩冷冽的聲音:「既然不願分開,那就滿足她的心願。將她父母的首級斬下,放入馬車,與她一同送入宮中。」
大殿內沉寂了片刻,蕭起在短暫的沉默後,領命退下。
裴商珩面對一份勸諫的奏章,面無表情,難以窺探其內心情緒。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靜默,他隨意地命令道:「醜奴,研墨。」
我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皺著眉頭看著我,剛要說話,我卻搶先一步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地說:「皇上,她不在了。」
裴商珩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把整個桌子掀翻了。
他問我:「醜奴,是不是我對你太寬容了?」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皇后,沈國的前公主,沈之南,她早就已經去世了。」
「因此,不要再徒勞無功地傷害無辜之人,因為你永遠無法找到她。」
這是我自聲帶受損以來,所講過的最長且最平穩的一段話。
儘管每次發聲都伴隨著劇烈的喉嚨疼痛,儘管我的聲音嘶啞而怪異,難以辨認,我依然固執地向他反覆陳述:沈之南已經死了。
她在沈國內亂中喪生,連遺骸都未能留下。
當皇上匆忙趕到現場時,他只找到了一件被鮮血浸透的破舊宮裝——正是之南公主所穿的那件。
皇上對此心知肚明,但他卻不願意正視,也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
我向他進言:「如果沈之南在天之靈有知,他必定不願意見到皇上如此。」
裴商珩怔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我的鼻子說:「這是誰告訴你的笑話?竟敢如此褻瀆皇后,朕要割掉你們的舌頭,讓你們自己吞下去!」
他雙手背在身後,在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唸叨:「你說沈之南死了?真是荒謬至極!你去問問整個宮裡的人,皇后不是好好的在棲鳳宮裡嗎?!」
「不,不對,她並未留在棲鳳宮!她只是不願意隨我返回沛國。她希望留在沈國,我尊重她的選擇!但我會確保有一天將她接回!」
「阿南不會離我而去,她承諾過會等我前去接她。我確實去了,我沒有遲到!」
他的話語雜亂無章,持續了很長時間,最終突然彎下身子,用雙手遮住了臉龐。
我從未聽過如此悲痛的聲音,彷彿在那一剎那,他所有的血液都從喉嚨中湧出,化作淚水。
他的絕望如此深重,連聲音都變得扭曲而顫抖。
「是我,我遲到了……我遲到了半天……」
「從沛都到沈國皇宮,我晝夜兼程……冬天的沈國真是寒冷刺骨,渡河時,馬蹄陷入泥潭,無法自拔,我撇下大軍,毅然決然地從冰河中游過……」
「我明白她在等我……河水在我腿上結成冰塊,我卸下盔甲,一刻也不停歇地向前奔跑。」
「但終究還是遲到了……阿南,我真是罪該萬死,我怎麼會遲到這麼久呢?阿南,你最害怕……最害怕疼痛了……」
他嗚咽著,哭聲變得斷斷續續。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遭受冷毒發作時的痛苦,五臟六腑彷彿被一寸寸地擊碎,然後又重新拼湊在一起。
這種痛苦循環往復,我們似乎都無法得到解脫。
最終,他無力地坐在地上,哭泣與笑聲交織,反覆唸叨著:「阿南,是我去得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