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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曹進輝臉色不對。
果然,戰隊時大家磨磨蹭蹭,足足用了三分鐘才站整齊,他也不說話,站在一邊,懶懶看著。站完隊體育委員點名,缺了四個人,他也不說什麼,只說叫熱身。熱身運動沒做足,他揮手下了一道命令:「體育委員帶隊,繞操場跑,十五圈。」
十五圈,一節課也跑不完。大家看看天,九月底,秋老虎,有嘀咕聲起:「不會吧,要累死啊。」「不是投籃麼?」「不累死也熱死。」……
曹進輝陰沉著臉,一聲斷喝:「誰再說話,加十圈。」
體育委員看著大家,眼神悲壯,那意思是說:「認命吧。」
曹進輝是個牛脾氣,軟硬不吃,越反抗越糟糕,求饒更沒用,只有依著他,讓他出了氣,他才能舒心。
大家只好認命。
跑到第三圈,隊伍拉得老長,隊前隊後有抱怨聲,紛紛說,一定是班主任又得罪了體育老師,殃及池魚。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誰叫我們班主任臭脾氣,偏又遇著曹進輝這樣睚眥必報的體育老師。
曹進輝站在主席臺下呵斥:「都給我跟上!」
跑到第七圈,曹進輝不見了,估計在屋裡乘涼。有幾個膽子大的,中途離了隊,躲樹蔭下乘涼去了。
景玉碰碰我的衣袖,第三次對我道:「慕慕,你臉色真的很不好,到邊上歇歇吧。」
我喘著氣硬撐:「要歇你自己歇去。」
體育委員拿哨子指指我:「慕慕,你出隊,到邊兒上歇歇去。」她叫歐陽平,是個女生,跟我一樣是貧苦出身,但她比我活得大氣。有時候我看她像個男孩子一樣生龍活虎,頗有些羡慕。
我們文科班陰盛陽衰,連體育委員都是女生。
我道:「我不去。」
十五圈,不折不扣,跑到下一節課開始,五十人的隊伍,只剩下歐陽平、我,和幾個為人實在的男生。終點線旁,還有張景玉、常心、齊又萱、孫菱芷數人,挨跑道邊緣排排地坐了一溜兒。
我幾乎是一頭向前栽去,幸得景玉和又萱眼疾手快,我沒把自己栽死。
坐在樹蔭下抿了幾口水,我仍是喘著氣,起不來。
歐陽平身體好,倒是沒什麼。景玉幾人全都圍著我,我看著心煩,不耐道:「都跟這兒做什麼?不回去上課?」
常心問:「那你呢?」
我道:「我在這兒清靜會兒,你們走吧,對了,幫我請個假,就說我病了。」
好容易幾個人都趕走了,只剩景玉不肯走,我也懶得再理她。
坐了差不多有半節課,我想我是緩過來了,要走,景玉卻按住我不准我走:「慕慕,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垂下腦袋,心煩。
景玉捉住我胳膊:「慕慕,從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就算難過,不高興,也就是一天半天的事,睡一覺,就什麼都好了。可是這次,兩周了,整整兩周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我呀,告訴我行不行?」
我抬眸看她,她眉宇間滿滿的焦慮,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她。
她喜歡什麼事都跟我說,可我的事,其實很少告訴她。我似乎是個不太喜歡分享的人。
我反握住她的手:「景玉,不問了,我明天就好了,我向你保證。」
我回去上了最後一節課,下課後,晚飯也沒吃什麼東西,跑去洗了個澡,直接回宿舍睡了。睡到大家晚自習回來,被響動吵醒,便再也沒睡著,直到天亮。
我頭痛得厲害,卻仍是忘不了那晚,我站在酒店走廊裡,古長風背對著我,突然將那人按在牆上吻,我手上抱的雜誌嘩啦落下,那人發如墨顏如玉,氤氳了薄霧似的眸子望著我,道:「你回去吧,他不會愛上一個女孩,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他不會愛上一個女孩,就算不是蘇允,也會是別人……
我終於是懂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他只是牽牽我的手。為什麼即便住在同一間房裡,他也能坐懷不亂。為什麼唯一的一次他吻我,卻只在唇挨著唇的時候就停住了。傅殊塵還曾鄙夷地說,那也叫吻!
我還傻傻地以為,他尊重我,是個君子,不像我大哥那樣,都還沒怎樣,就戳著我那同學的肚子說:「以後給我生兒子。」我那同學低著頭,小媳婦一般無限嬌羞。我在旁都臊得無地自容。
那時我拿他跟我大哥相比,就更加覺得他難得,一顆心越發認定了他。
卻原來是我太傻。
天亮起床,我全身無力,就沒去上早操,等到大家都走了,我才慢騰騰去洗了把臉,然後直接去教室。
只是我運氣差,才走到教學樓下,就遇到學生會查早課。
學生會差不多每週查一次早課,也有時候兩周查一次,查誰沒去早操,查早讀課開始了誰還在宿舍裡逗留。若是男生被查到了,模樣順眼認錯態度又好的的就訓斥幾句,碰上模樣不順眼認錯態度又不誠懇的,鬧不好就會動幾下拳腳,然後一律記過扣學分。若是女生被查到,自然不好動拳腳也不好太訓斥,但記過扣學分定是少不了的。
所以大家都怕學生會,男生怕被揍,女生就算花癡想見傅公子周公子的,每個學期也只敢冒著被記過的危險造次一兩次,因為誰都知道,學生會鐵面無私,查到了一定不姑息。
此刻向我走來的,就是鐵面無私的笑學生會會長,副會長幾人。為首的三人,有兩位是高三的學長,最右邊是傅殊塵,後面的兩人,左邊是周長安,右邊的那個我不認識,好像是高二(4)班的。
走在前頭最中間的高三學長叫住我道:「噯,同學,你怎麼不去早操,哪個班的?」
我只得站住了,小聲道:「我,我是(1)班的?」
那學長打開筆記簿,又問:「幾年級?什麼名字?」
傅殊塵看我一眼,淡聲截了話頭:「罷了,沒看她病怏怏的樣子麼?」
我知道,我的臉色一定差到極點,下意識把頭低了低。
那學長看看他又看看我,便闔了筆記本道:「生病啊?這次不記了,去教室吧。」
我意外,卻還知道趕忙點頭。那幾人便從我身邊走過去。周長安在最後,回頭小聲對我說了句:「不舒服去看醫生吧。」如傳言中所說,周公子的聲音永遠溫潤有禮。
我還傻愣著,未及回應,他已走遠了。
竟然逃過了。我當了兩年多好學生,只知道大家都怕學生會,原來學生會並沒有那麼可怕。
我轉身上樓,有個聲音叫住我:「慕慕。」
我不記得傅殊塵從什麼時候開始叫我慕慕的,初時我聽著極彆扭,好像我跟他很熟似的。我表姐笑我:「不就是個稱呼嗎?他還叫我舒舒呢。」好吧,考慮到他是我表姐自幼的朋友,私下裡我表姐喊他殊塵哥,他大概也當我是妹妹,所以我也就慢慢習慣了。可此時我回頭看著他,莫名地就又覺得不舒服。
他上前來,抬手撫上我的額頭,我一驚,下意識後退,腳磕在樓梯臺階上,整個人往後倒去。
但我並沒有倒下去,傅殊塵撈起了我。「躲什麼?我能吃你麼?」他皺眉呵斥,冷冰冰的聲音,好似我犯了多大的錯。
我沒說話,腦袋混沌,不知道說什麼了。
傅殊塵拉起我就走。我才知道抗議:「你要做什麼?」
他冷聲:「你發燒了,去看醫生。」
我發燒了?我摸摸自己額頭,怪不得全身無力,可我仍是使勁想要掙脫:「你放開我,我自己會去。」
許是我掙扎得太厲害,傅殊塵停了腳步,回頭瞪我:「鬧,你鬧吧,呆會兒大家早操散了都回來了,我抱也把你抱過去,你不怕別人圍觀,看誰鬧得過誰?」
我泄了氣。
醫務室的醫生都還沒起床,他敲開門,拉著我就闖進去了。
對於這種粗暴無禮的人,我承認我無可奈何。
好在胡大夫很快整理好了從隔壁房間過來,給我量了體溫,道:「燒得不低,打點滴吧,退燒快。」
我討厭看醫生,就是動不動就要給我掛點滴,我討厭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被掛點滴。
傅殊塵搬個凳子坐在窗前,看住我。
我心堵,只得閉了眼,眼不見為淨。
傅殊塵道:「慕慕,你別怨我。」
我不語。我不可能不怨他,無論出於什麼目的,他不該用那樣的方式讓我知道真相。或者,我寧願不知道真相,那樣至少我還能繼續喜歡古長風,至少,古長風還會跟我做朋友,假裝他也能喜歡我。
可現在呢?痛苦的不只是我,還有古長風。後來他打電話說,他想愛我,他很努力了。聲音哽咽,就說下去。
傅殊塵又道:「慕慕,我說過……」
我突然睜開眼睛看他,打斷他的話:「你說過,不可以是古長風。你已經告訴我了,我也知道了。傅殊塵,你夠了。」
我知道我的眼神是幽怨的,可傅殊塵很冷靜:「慕慕,早知道比晚知道好。我是為你。」
傅殊塵試著用別的方式勸過我,他說古長風是學藝術的,心思沒定性,以後我會受傷的。我不信。他說古長風這種人放浪不羈,以後前途堪憂。我並不怕。他說古長風是個註定會四處流浪的性子。我說我願意跟著他。他說總有一天你會累的。我說若真有那一天,我再放手就是。他說到時候你陷得深,就放不了手了。我說我現在陷得也不淺,以後的事不勞他憂心。他勸得多了,我甚至懷疑他人品:「你們不是兄弟麼?為什麼?是看不得他有人喜歡?還是嫌我配不起他?」
我突然又記起我這樣說時,傅殊塵的神情,錯愕且沉痛。
當時我以為我錯覺,原來,他是真的沉痛,他是為我。我這麼執拗,十頭牛都拉不回,他是沒辦法,才用這種方式告訴我真相。
我突然省道,我真的沒道理怨他,那我該怨誰?命運麼?
命運他,太會惡作劇。
窗外,清晨的天空,曙色淡,太陽要出來了。
傅殊塵握住我的手:「沒有他,你可以有我。」
什……什麼意思?我晚上沒睡好還發燒,腦子不好使。一個兩個的都來逗我一個柴火妞兒,當真有意思麼?
「慕慕,你想想我對你,這一向來,你不會感覺不到。最初是因為你姐,可後來,不是了。」傅殊塵又道,仍是沉穩的調子。
我再次閉上了眼。信息量大,我腦中天翻地覆。
一向來,他逗我,譏笑我,在我狼狽的時候護著我。有幾次我覺得,我表姐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複雜。
我感覺得到,可是,他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心思深沉,透過重重迷霧,我看不清真相,他這樣說,難道……
不,我想不通,沒有合理性。為什麼?我不過是個無才無貌無背景的鄉野丫頭。當初古長風能看得起我,我已覺得意外。
終於我搖頭:「我當沒聽見。傅殊塵,以後別再關照我,別在我眼前晃,行麼?別招我煩。看見你我心堵,真的。」我想傅殊塵是多驕傲的人,擱在一年前,我想都不敢想,能這樣跟他說話。
如果最初是因為我表姐,我跟她斷絕親戚關係行麼?所有的遊戲,就此結束。
有一個古長風就夠了,我絕不會想要再惹一個傅殊塵。我命賤,怕承不住,將大把陽壽也折進去了。
可是傅殊塵,他依舊握著我的手,紋絲不動。我苦笑:「傅殊塵,你看這次月考,我的成績,都落到五十名以外了。」
傅殊塵不明白我為何突然轉了話題,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句寬慰的話:「一次月考而已,也沒什麼。」
「對於你來說沒什麼,但我不能不在意。」我從床上坐起來,他扶了我一把。第一次,我毫不躲閃地看著他,他的眼睛,比古長風還好看。我接著道:「你知道我的出身。從前長風問我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跟他一樣學畫畫。我說我覺得我天分不夠好。其實我沒告訴他真實的理由,一來我家窮,學不起,二來還是我家窮,就靠念書改變命運。學藝術是個冒險的事兒,我冒不起這個險。」
傅殊塵道:「我明白。」
你明白個大頭鬼。我又苦笑一下:「我是個俗人,你或古長風,也許都不能明白。但我明白我自己,我不想一事無成,最後還要回到村裡去,或者嫁給鄰村的哪個後生。我從小就活得硌澀,跟村裡人沒共同話語,也沒多少人喜歡我,若回去,我不知道怎麼活。古長風是我走神做的一個夢,他不愛我,不等於我能轉頭去愛別的誰。這不是缺了就能換誰來填補的事。從現在開始,我什麼都不會想了,我得奔著高考去,考一所好大學。」
傅殊塵深深看著我。
我亦認真看著他:「所以傅殊塵,別再擾我的心,放過我,行嗎?算我求你。」